一個不錯的夢
當所有一切開始回歸正規,鬱菲的生活變得可以簡單敘述出來——上課、看書、寫論文、去醫院複診、按時吃藥、和陸森一起吃晚飯。天氣好而她又獨自有空的時候,會一個人去公園坐一會兒,看老人下棋,看小孩追鴿子,看太陽從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草地上。
她不覺得孤獨。孤獨是一種需要對照才能感知的東西——你得先知道“熱鬧”是甚麼滋味,才能嚐出“孤獨”的苦。而她現在的狀態,更像是“安靜”。一種不需要被填滿的、自足的安靜。
完成開學第一個課題後,導師又將鬱菲拉進了新的課題組,因為上一個課題的結項時間原因,鬱菲進組晚了2天。為了趕上進度,她獨自一人去了校圖書館。沈佳佳的資訊密密麻麻都佔據了她全部資訊提示數,她一邊走一邊回覆:“我今天只借幾本書回去,不在裡面多待,午飯的話,你想好了發我。”
回完訊息便直奔圖書館4樓,這次的課題物件是偏高知人群的,為了更全面一些,她得去借幾本名家研究之類的書來看看。
然後她在一排書架後面看見了王一慕。他正在隔間的書架旁翻一本書,側臉被書架投下的陰影遮去一半,但鬱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一瞬間的感覺像一根細細的線,從過去拽過來,輕輕扯了一下她的神經。
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緊接而來的是從腳尖升騰的冰冷,有些站不住地撐在書架上,努力平復過快的心跳,一直不斷地告訴自己所有都已經過去了,王一慕是王一慕,跟聽山村裡其他人不同。
王一慕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書架,和她撞在一起。
他先是愣住,然後眼睛裡浮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愧疚,像是緊張,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不敢表露的期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鬱菲不知道自己當時是甚麼表情,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轉身跑開了。樓梯間的燈時聲控的,她的腳步太急,一層一層地亮上去,又在她身後一層層的暗下去。她扶著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膝蓋發軟。
衝出圖書館大門,陽光白晃晃地砸在臉上,刺得她眯起眼睛。九月的風還帶著一股子暑氣,她卻狠狠地打了個寒噤,才發現後背的一副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小片。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沈佳佳的訊息:“我在西門那家麻辣燙,你快來,給你點了中辣。”
鬱菲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發抖,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好”。
麻辣燙店裡瀰漫著一股熱騰騰的香料味,沈佳佳坐在靠窗的位置,前面擺了兩個大碗,見她來了,高高地朝她揮手:“這裡這裡!呀,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鬱菲動作一頓,拉開椅子的手停在空中版面,然後若無其事地坐下:“圖書館冷氣太足了。”
“也是,學校是真的捨得,每次在哪兒坐會兒都手腳冰涼。”沈佳佳把一碗推到她面前:“快吃快吃,我加了肥牛和娃娃菜,都是你愛吃的。”
鬱菲拿了雙筷子,夾了一片娃娃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甚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又夾了一筷子肥牛,燙得她嘶了一聲,眼淚差點燙出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沈佳佳嗦了一口粉抬頭看她,“你怎麼了?怎麼感覺有些心不在焉得。”
“沒有。”鬱菲低頭攪拌著碗裡得湯,“可能最近專案太緊……有點累吧。”
“哦,那我跟你說個好玩的。今天我們班那個誰……”
沈佳佳開始絮絮叨叨地講學校裡的八卦,鬱菲聽著,適時地點頭,適時地笑一下。她覺得自己演得還算可以,直到沈佳佳突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看著她。
“鬱菲。”
“嗯?”
“你筷子拿反了。”
鬱菲低頭一看,自己確實握著筷子的尾端,夾菜的那頭在掌心裡,沾了一點麻醬。她愣了一下,把筷子轉過來,笑了一下:“走神了。”
沈佳佳沒有追問,只是多看了她兩眼,然後繼續講她的八卦。但鬱菲注意到,沈佳佳後來講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給她留出甚麼空間。
吃完飯分開的時候,沈佳佳抱了她一下。這個擁抱來得有點突然——她們平時不怎麼會擁抱,沈佳佳是那種大大咧咧的人,肢體語言通常是搭肩膀,不是這種溫和的,像在確認甚麼似的擁抱。
“有事給我發訊息。”沈佳佳鬆開她的時候說,語氣難得的認真,“任何時候都行。”
鬱菲點了點頭,喉嚨裡堵著一團甚麼東西,說不出來話。她轉身走了,走了十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沈佳佳還站在原地,衝她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回去的路上,心裡那種七上八下的感覺令她更加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醫生”的號碼。
猶豫了大概十分鐘才發了一條訊息過去:“醫生您好,我是鬱菲,我想約現在的諮詢,方便嗎?”
那邊很快就回復了:“方便的,你過來吧。”
她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到了之前怎麼也不想來的諮詢室門口。門是半開的,裡面傳來醫生打電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甚麼。她在門口的塑膠椅上坐下來,手指絞著書包帶子,感覺到掌心又出了一層薄汗。
醫生出來叫她的時候,還是那個微微歪著頭的樣子,笑了一下:“進來吧。”
諮詢室的佈置和上次一樣。兩張沙發成九十度角擺放,中間的小圓桌上放著一盒紙巾和一盆小小的綠蘿,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柔和得像是被過濾過的。只是這次不是雨天,也沒有蘋果。
鬱菲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醫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然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用一種不急不躁的、等待的姿態看著她。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鬱菲覺得那一分鐘很長,長得她的腦袋裡開始嗡嗡作響。
“我剛剛在圖書館遇到了一個人。”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他是我……之前在聽山村見到的人。那個人,他的父親,就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陳醫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當時反應很大。”鬱菲說,手指絞得更緊了,“心跳很快,出冷汗,腿軟,想跑。我確實跑了。我直接從圖書館跑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語言。
“其實……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他也沒有做甚麼。他只是站在那裡,在看書。但我就是……”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我就是控制不住。”
醫生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打斷她。
“我後來在想,是不是我其實一點也沒有好。一段時間的正常上課、看書、寫論文、吃飯,我以為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她抬起手,比了一個拉扯的動作,“可只要跟它有關,我就……我就又變成那個樣子了。”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從圖書館到麻辣燙店到這一路,她一直沒哭。但現在坐在這間安靜的、光線柔和的房間裡,對面坐著一個會認真聽她說話的人,她反而控制不住了。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沒有擦,只是低著頭,看著它們一滴一滴地落在牛仔褲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醫生遞了紙巾過來,放在她手邊,沒有說“別哭了”之類的話。
哭完之後她覺得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松了一些,像是被水泡軟了,雖然還在,但沒有那麼硌得慌了。
她用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我好像又失敗了。”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承認自己需要幫助,有時候比經歷痛苦本身還難。”醫生說。
鬱菲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後面的大半個小時,她說了很多。醫生大多數時候在聽,偶爾問一兩個問題,聲音溫和,像是怕驚動甚麼。
諮詢結束的時候,鬱菲覺得自己的呼吸順暢了很多。不是那種“問題解決了”的輕鬆,更像是……終於承認“問題還在”之後,反而不用再假裝了的那種踏實。
她從諮詢室出來,站在走廊裡,掏出手機給陸森發了一條訊息:“今天下午去見了心理醫生,沒甚麼大事,就是去聊了聊。晚上想吃甚麼?”
發完之後她看著螢幕等了一會兒。訊息很快變成已讀,然後對話方塊裡彈出陸森的回覆:“你定。想吃甚麼都可以。”
停頓了幾秒,又彈出一條:“我在。”
就兩個字。
鬱菲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往樓下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傍晚的光從那裡照進來,暖橘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第二天早上,鬱菲照常去上課。課件上的字沒有再飄起來,她做了筆記,字跡比平時潦草一些,但每一頁都寫滿了。
中午和沈佳佳一起吃飯的時候,沈佳佳看了她一眼,說:“你今天氣色好多了。”
“嗯。”鬱菲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昨天去看了醫生,聊了聊,好多了。”
沈佳佳沒有追問是看甚麼醫生,只是“哦”了一聲,然後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她碗裡:“多吃點。”
下午沒課,她去了圖書館——是另一棟樓的圖書館,不是昨天那棟。她借到了需要的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頁上,紙面的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她發現自己能看進去。那些字不再是飄浮的、遊動的,而是一個一個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
手指翻過一頁的時候,她想起醫生說的話:“恐懼不會因為你無視它就消失,但它也不會因為你承認它就變得更強大。”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繼續看書。
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陸森下班後來接她吃飯。他站在樓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看見她出來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問她今天怎麼樣,只是很自然地把手伸過來,牽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燙。但指節分明,掌心乾燥,力度不輕不重,剛好把她整個手包裹住。
鬱菲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抬起頭,跟他說今天在圖書館看了甚麼書,書裡有一段寫得特別好,她抄在了筆記本上。
陸森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寫的甚麼”。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鬱菲突然停下來,踮起腳,飛快地在陸森嘴角親了一下。
陸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低頭看她的眼睛:“怎麼了?”
“沒怎麼。”鬱菲說,聲音很輕,“就是覺得……今天的夕陽很好看。”
陸森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還有些刺眼的夕陽,確實紅得好看。
“是挺好看的。”他說。
那天晚上鬱菲睡得比前幾天都好。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但醒來不記得了。鬧鐘響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有點可惜——那個不記得的夢應該是個不錯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