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天氣晴
以前的夏天,總是活潑鮮亮的,帶著滿是汗水的歡快。天空也是澄澈見底的藍,日光轟轟烈烈,傾瀉而下,滾燙卻不灼人。就連穿行在烈日裡淌下來的汗水,都清清爽爽,不會黏膩地貼在面板上,讓人覺得煩躁。
可B市不同,這裡有下不完的雨,帶著綿密又化不開的潮溼,壓在人心頭。今天外面依然陰雨綿綿,離開空調房更是悶熱得不行,他們今天要一起去見鬱菲的心理醫生。到臨近出門了她還是不太確信自己像陸森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出門時鬱菲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搭配一條淺灰色休閒褲,素淨,涼爽。出門的時候,到了玄關處,陸森從衣帽架上取下一頂淺灰色的漁夫帽輕輕戴在了她的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眼底隱約的慌亂。下一秒陸森溫熱的手便前了上來,她目光定在被緊握的手上,陸森的手很大,將她的整個包住,掌心溫熱乾燥,自己指尖的那點微涼也慢慢散去。
她的父母總是很忙,朋友也少得可憐。這種被人完完整整放在心上的感覺似乎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不管接下來怎樣,此刻,當下,她覺得這樣很好,很安心。
這個帽子也沒有甚麼不好,擋不了風雨總能,總能擋一下自己那些隨時出來作祟的情緒。
她向來如此,習慣了給自己所有莫名奇妙的行為,找一個恰到好處、無可挑剔的理由。
生病之後,她變得愈發反常,總會做一些連自己都看不懂、旁人更無法理解的事情。旁人看不懂,就會追問緣由,會好奇,會揣測。久而久之,她便學會了,凡事都給自己找一個理由。好像只要有了理由,她的反常、怯懦和固執,她所有失控的情緒,就都變得合情合理。以前她是這麼對待周然的,如今又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陸森,為此她感到沮喪又有些無可奈何。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穿行在綿綿的雨幕裡。鬱菲靠在車窗邊,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淌,劃出一道道細碎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她還是不習慣的,不習慣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完完整整地攤開在自己最喜歡的人面前。一路沉默,一路忐忑。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安靜的小樓樓下。推門進去,一陣涼爽撲面而來,驅散了雨後帶來的悶熱。
“嗨。”心理醫生坐在沙發上,起身跟他們打招呼,眉眼溫和,笑意淺淺,看向推門而入的兩個人,語氣輕鬆又柔軟,“很高興,我們能這麼快,再次見面。”
她的手邊放著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蘋果,果肉瑩白,清甜剔透,鬱菲卻看得微微皺眉。除此之外,還有一隻軟軟糯糯的毛絨玩偶。
那是很久以前,她隨口和醫生提起過的,一隻她小時候很喜歡、卻從來沒能擁有過的玩偶。她不過是無心一提,早就忘了。沒想到,醫生竟然記在了心裡。目光瞬間就被那隻玩偶牢牢吸住,挪不開分毫。眼底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淺淺的歡喜,一絲微弱的渴望。
醫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將那隻毛絨玩偶輕輕遞到了她的手裡。鬱菲下意識地接住,指尖觸到柔軟的絨毛,一路上的陰霾悄然散了些許。
醫生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陸森,禮貌地笑著點了點頭,打了一聲招呼。
整個房間的氛圍,輕鬆,恬淡,一點都不像是一場沉重的心理諮詢。反倒像是閒來無事來一位熟識的朋友家裡坐坐,閒話家常。
“你有沒有覺得?”醫生緩緩開口,目光落在鬱菲的身上,語氣淡然,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柔,“B市的雨天,有時候比晴天還要可愛一點?”
鬱菲微微頓住,她戴著漁夫帽,帽簷遮住了她一半的視線,露出白皙的下半張臉。她輕輕側過頭目光越過淺淺的帽簷,下意識地看向了桌上那碟切得十分規整的蘋果。雨天潮溼,陰暗,沉悶,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會讓人難過,忍不住陷進無邊無際的胡思亂想裡。蘋果酸澀難嚥,每次只要會想起咀嚼它的感覺就讓它胃部不適。
可能是進門到現在的氛圍太好,好似只有贊同,這令人舒適的氛圍才能被延續。所以她遲疑一瞬後便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和這位醫生說過她從來都不喜歡雨天,更明確表示過不喜歡蘋果。
醫生緩緩拿起一旁的牙籤,叉起兩塊切好的蘋果,一塊遞給陸森,一塊遞向鬱菲。陸森沒有猶豫,伸手穩穩接住。鬱菲看著那一小塊兒蘋果還是一樣遲疑了幾秒又慢慢伸出手接住。
醫生見她並沒有要吃的意思道:“如果不喜歡,也可以拒絕的。”醫生話說得毫無負擔,好像並不知曉鬱菲不喜歡蘋果這事。鬱菲只是搖搖頭,將那小塊蘋果送進嘴裡,醫生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還記得第一次你來這兒我也準備了蘋果嗎?那時你沉默地跟我對抗,然後全程一個字也沒有跟我說。不論是開口拒絕我,還是選擇吃下去都說明你在慢慢地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簡簡單單幾句話,落在鬱菲的耳朵裡,有些抓不住重點在哪兒,只是本能地去找尋身邊陸森的反應。
她緊緊捏著手裡的毛絨玩偶,指尖微微泛白,心跳一點一點變快,撞在胸腔裡悶悶作響。陸森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溫柔地對她笑,伸手停留在她後腰的位置,手上的溫度隔著輕薄的衣物傳至彼伏上,她瞬間放鬆了許多。
這段日子以來她的狀態反反覆覆,時好時壞,猝不及防。而這一切陸森都看在眼裡,她害怕陸森會覺得麻煩,會厭倦。她剛生病時陸森也曾像現在這樣照顧過她,但後來他走了,毫無預兆的走了,連聯絡都是單向的,所以她患得患失,也缺少了可以相信的勇氣。
“已經很厲害了。”陸森在她後腰上輕輕地拍了拍。
“可我最近的失眠變得越來越嚴重,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了,也是沒完沒了的夢,醒來後偏頭痛就會發作,一陣一陣的,然後情緒就會暴躁失控。”鬱菲微抬起了些頭,一字一句地說。
醫生聞言並沒有覺得很意外,依舊是那樣溫柔從容的笑意。她再次拿起一塊蘋果,輕輕遞到鬱菲的面前緩緩解釋:“長時間睡不著,也沒有深度失眠,神經一直緊繃,一直疲勞,會誘發偏頭痛,這其實是很正常的。”
“反過來,偏頭痛,又會加重你的情緒,會讓你變得煩躁,變得焦慮,變得敏感。這像是一個死迴圈。但其實睡眠不好的人大部分都這樣。而你的反應可能會更嚴重些,可以適當把藥物的劑量往上調一點。”說完她頓了兩秒看向陸森:“治療本來就是個漫長的過程,而藥物又是我們在恢復過程必不可少的幫手,每次情況的變化,藥也是要跟著進行調整的。一切都得慢慢來。就像某個習慣的養成,慢慢來,不能急。”
“藥物”兩個字十分刺耳地重重砸在了鬱菲慢慢緊繃的神經上。原本上抬得視線又慢慢藏進帽簷底下。她偷偷停過藥,而且不止一次。那個床頭的盒子阿姨從來沒有檢查過,卻被自己暴露給了陸森。“吃藥很重要”這件事情陸森跟醫生一樣都非常清楚。但從被發現到現在陸森沒有對她說一句重話。可正是這份不動聲色的包容,這份默不作聲的體諒,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炸彈。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轟然炸開。畢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每一次累計都在逼近閾值。
而現在陸森正神色認真地跟醫生一字一句耐心地詢問著,該如何調整劑量,該如何觀察反應,該如何照顧,該如何規避風險。冷靜,沉穩,細緻。一場原本屬於鬱菲的心理諮詢。到了最後,反倒更像是一場屬於陸森的答疑。這些日子以來,鬱菲所有細碎的、不起眼的、旁人根本不會留意的小事。
所有的情緒波動,所有的失眠夜晚,所有的莫名難過,所有的反常舉動。事無鉅細,一點一滴,陸森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一條一條慢慢地說給醫生聽。鬱菲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視線慢慢變得模糊。
眼前陸森的臉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恍恍惚惚之間,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正在經歷甚麼。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甚麼病情,失眠,焦慮,反反覆覆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在。
她忽然又覺得自己好糟糕,好自私。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一個包袱。可她偏偏死死地纏住了陸森。
看著他為了自己偏離自己原本的人生軌跡。他那麼想留在南城。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擁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知道她不該。可她還是捨不得放手。一點都捨不得。
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下來時,她才反應過來她又被情緒帶著走了。
她以為壓低的帽沿遮住了大半的狼狽,陸森伸過來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手讓她渾身一顫。
以前,眼淚對於她來說從來都代表不了甚麼。就像腦子裡那些突如其來、莫名其妙、揮之不去的念頭一樣。醫生告訴她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覺或者任何突然襲來的情緒。
可這一刻,她無比確定,她的眼淚是因為陸森,那是清晰的,是真實的。那些她不敢想象的未來正一點點變成陸森眉間化不開擔憂,她的世界在與幸福背道而馳的另一端。有些事沒必要堅持,有些感情也沒必要強留。人總要給別人留些後路。
從諮詢室出來後,鬱菲摘下了一直戴在頭上的帽子,一路牽著陸森的手上了車:“晚上想吃茄子煲,還要清蒸鱸魚。”
陸森側頭看她,很爽快地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就去逛超市,順便看看還有其他甚麼需要採買的。”
走到一半雨停了,大概是因為高溫,空氣中升騰起一層白白的霧氣。鬱菲靠在車窗上兀自開口:“起霧了,如果傍晚十分能散的話明天會是個晴天,說好的爬山是不是可以安排上了。”說著她坐直了身體,臉上是期待又開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