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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藏藥

藏藥

b市的夏天跟渝南是不一樣的,相比起渝南的風和日麗,b市的悶熱簡直有些難以忍受。在這裡渡過的每一個夏天又幾乎都在崩潰邊緣,她不知道自己當初堅持要來b市的原因是甚麼,但此刻和陸森一起落地,竟有種回家的感覺。

不舒服如影隨形,藥效好似長久地留在了身體裡,腦子混沌不清,降智得厲害。從下飛機開始她就在不停的冒汗,本來就輕薄的夏裝貼在身上,進了屋被冷氣一吹,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囂,一種似螞蟻啃咬的癢伴著不易覺察的刺痛爬滿全身。她想洗澡,這是進門的第一個念頭,身體卻沒動,懶懶地靠在沙發上,視線追隨著來回拿行李的陸森。b市的屋子,原本應該遠在南城的陸森,非常不和諧地湊在一起,有種不知夢裡夢外的恍惚。

她的所有反應都被陸森看在眼裡,其實在他看來鬱菲的痛苦和快樂都很具象,只有她自己漏洞百出地隱藏。他們之間一直以來都是聚少離多,但鬱菲在他面前好像格外好懂,又或者他本身對於雙相的表象很敏感。現在靠在沙發的人,連呼吸都在彰顯她的疲累:“需要睡一覺嗎?你看起來有點累。”

累是真的,真要睡估計也很難,她放下已經撐不住的眼皮開口:“好。”昨天她沒怎麼睡,陸森也陪著她熬,他們都需要休息:“你能陪我嗎?”她聲音變得很輕,末尾的“嗎”只帶了點氣音。

陸森把所有行李都放在了門口,走過去將人從沙發上抱起來,徑直往主臥走。

門一推開,房間裡從門口一直蔓延到窗前的書桌,再到床邊全是書,一摞一摞地堆著。陸森抱著人小心地繞開,將人放在床上,垂下身體在鬱菲額頭輕輕一吻,也在邊上躺下。

鬱菲側身靠過來,將頭枕在陸森肩上,漸漸地也有了些睡意。房間裡半明半暗,陸森側頭看了眼滿房間的書,心微微下沉。

明天他要去報道,鬱菲的狀態不是很好。他起身來到客廳,給阿姨打電話。

這些年他能瞭解到的一切都是透過這個電話號碼,但偶爾一通電話能瞭解的實在太少。電話接通那一刻,他朝留了條門縫的房間看了一眼。

“阿姨,是我。你明天方便過來一趟嗎,鬱菲狀態一般,如果我回來得晚,還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陸森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阿姨聽了也有些意外,她雖然給他發過不少資訊,但回信很少,即使回了也間隔很久,這些年來,從未接到過對方主動打來的電話:“嗯,好的,我明天一早就過來。”

兩人也沒甚麼其他話,簡短的對話後便結束通話了。阿姨看了眼手機,覺得這家人也確實奇怪。孩子生了這奇怪的病明明離不開人,卻很少見家裡人出現,孩子媽幾年也就見過一兩次,爸爸是從來沒看到過。打電話的男孩子也是,說關心吧,沒甚麼問的,也不來看看;說不關心吧,又需要她時時告知情況,反倒是她一個阿姨跟她相處時間最多。

孩子自己又話少,一年到頭也沒跟她說過甚麼話。別說生病了,沒瘋都是好的了。有時候還挺讓人心疼的,犯病時也是真的麻煩,接到電話她心裡也是五味雜陳,要不是錢給得比別人高很多,她大概也不會想接。

這一覺鬱菲睡了很久,一直到半夜裡,被一陣一陣的頭痛折磨醒,床頭燈調到了最暗,房間裡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兒,她有些煩躁又迷糊地伸手將床頭櫃上的東西用力一掃,噼裡啪啦掉了一地。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看著銀白的窗簾和滿屋子的書,才晃過來自己回了b市。

跟所有的患者一樣躁期一切精力都變得格外旺盛,包括購物慾,而她會挑,只買書,每次都買一堆,書沉,但她也陸陸續續快把自己的房間和客廳陳列架放滿了。

看著這些書,失落感更強烈地佔據所有情緒的上風。腳邊壘起來的一摞書,她慢慢地將腳放上去,踩了踩,最後一腳將它踢垮。同時房門被猛然從外面推開,鬱菲回頭臉上的失落和煩躁還沒來得及收回。

燈光亮起,她用手擋了擋,眉頭皺起眉。陸森神色擔憂地衝過來,一把將她的腳撈起來看了看,瞥了眼撒了一地的東西和倒塌的書:“有沒有傷到?”

鬱菲別過視線搖搖頭,陸森的出現令她有一瞬的欣喜,立馬又被更強烈的迴避掩蓋過去。

“是做噩夢了嗎?”

頭還是一陣一陣抽著痛,太陽xue處的面板底下像長出了刺,扎得她想流淚。她努力剋制著微微眯起眼睛看他,手因為有些發麻的抖,還未完全離開抓在手心的床單又用力抓緊,太痛了。這樣的疼痛毫無預兆,長時間的睡眠不規律導致她患上了毫無規律發作的偏頭痛。這種痛感有時候又能緩解情緒上的折磨,身體和精神總是要有一樣在油鍋裡烹。

低頭的動作都令自己渾身一顫,陸森握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看著自己:“鬱菲,你看著我,告訴我哪裡不舒服。”

“我……”她停頓了一下,更重一些地皺眉,最後索性一頭載進陸森懷裡:“頭痛!”說話間呼吸比平時短也重了半分。

“止痛藥!”抓在陸森睡衣的手格外用力。

陸森來回看了一圈:“止痛藥放在哪兒的?”

鬱菲往懷裡縮了一下,緩了一會兒才小聲的開口:“地上。”

陸森摟著人在地上一頓翻找,最後在一個白色的小方盒裡發現了止痛藥,同時還倒出來一堆零散的白色小藥片和更多的膠囊,他認得這是鬱菲日常服用的抗抑鬱藥,心頭一緊。鬱菲並沒有按時吃藥,而是都藏進了這個小盒子裡。

但鬱菲面色痛苦,他也來不及深究。一把將藥和懷裡的人帶到客廳,倒水拆藥,期間一直沒將人放下。

頭痛折磨得鬱菲想吐,把頭靠在陸森肩膀上不敢睜眼,陸森將藥遞到嘴邊時她本能的想躲,在陸森一句一句地誘哄中暈暈乎乎地將張嘴,吞嚥起來還是十分艱難,水和藥都卡在嗓子眼兒進不去,原本就嘔吐感明顯,這會兒只覺得難以忍耐。

陸森放下水杯,一手輕拍後背,一手伸到嘴邊:“吞不下去可以先吐出來,我們馬上去醫院。”

聽到醫院兩字,鬱菲的大腦短暫地運轉了一下,原本要吐出來的藥片又被她生生吞了下去,她覺得自己甚至聽到了藥片刮砂喉嚨的聲音。

嘔吐感蔓上來,頭痛也愈演愈烈。她閉著眼睛忍著,希望能快點過去,甚至希望身邊的陸森也是假的,這樣的自己沒人能忍受,包括自己,她並不希望這樣消耗陸森的耐心。

陸森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裡也急,抱起她來就要去醫院:“我們去醫院。”

鬱菲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好半天才開口:“不用,我……只是……沒睡好……偏頭痛而已,吃完藥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陸森將信將疑地用眼神跟她確認,鬱菲本來就難受,這一折騰,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嘔吐感又一瞬一瞬地往外冒,神色也更難看:“再折騰,我真的要吐了。”

這話讓陸森不再敢多餘動作,便默不作聲地任由她靠著。鬱菲重新閉上眼等著痛感過去,陸森的心跳混著自己太陽xue處脈絡的抽動,像是兩股無法相融的頻率,這個沒有由來的想法讓她難過,馬上又被疼痛敲碎。

兩人安靜地窩在沙發裡,窗邊漸漸有越來越清晰的光打進來,在阿姨到來的前一刻鐘內鬱菲那磨人的偏頭痛終於緩和過來。

陸森給她煮了牛奶端過來,阿姨忙上前要去接。陸森客氣的拒絕了,看著小口小口嘬牛奶的鬱菲,一些堵在胸口的疑問始終沒有跟阿姨開口。

“我一會兒要去單位報道,她一直不舒服,就麻煩阿姨幫忙準備些清淡的食物,有甚麼事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說著低頭在鬱菲發頂吻了吻便進了臥室。

阿姨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牛奶沒有繼續喝,反而開始發愣的鬱菲,想了想還是開口問:“煮點黑米粥怎麼樣?”

鬱菲沒有回答,依然呆愣在沙發上。阿姨對於她現在的狀態已經習以為常,突然的冷淡或熱情。

陸森甚麼時候出門的鬱菲像記得又不記得,她此刻的狀態只記得十分鐘之內的事情。但望著眼前手裡的白色小盒子裡各種藥片心裡又是滿滿的不安穩,便把盒子往床底一推,便靠坐在床尾。

房間門還留著一條不大的縫,是阿姨強行推開的,然後時不時的“路過”往裡瞅幾眼。鬱菲不想說話,也無話可說,只是很想陸森。

房間裡窗簾拉著,外面日升日落她沒有明顯的感受,陸森推門進來時她以為是阿姨,便沒有抬頭,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陸森躬身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床頭燈亮起,只照亮了小小一點地方。鬱菲窩在床上心不斷往下沉,聲音悶悶地響起:“對不起。”

陸森聞言靠過去,握住她有些涼的手:“頭還痛嗎?”

“不痛。”濃重的哭腔。

“不痛就好,阿姨說你還沒吃完晚飯,我也還沒吃,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點,阿姨做了你愛吃的茄子煲。”陸森語氣溫柔,時不時地揉捏著她的手,原本的涼意也漸漸消散了。

沒有胃口,一點也沒有,胃裡空蕩蕩的,好像帶著整個身體都在飄。

以前醫生說要學會剋制一些來勢洶洶的情緒,自己一個人做不到也可以依靠別人,甚至還給她介紹過團體治療,跟有相同經歷的人一起,既是一種自我觀察,也能更好的自我剋制。前一種她做不到,後一種也沒有接受,對於自己生病了這件事,她接受了,也放棄了。

可眼前陸森的話太充滿誘惑了,精神在不停的反抗,身體卻忍不住想跟上去。她手微微蜷起回握著嗯了一聲。

陸森將她抱起來:“阿姨已經回去了。”

阿姨嗎?她已經不在意了,這些年來她的所有狼狽不堪阿姨都見過,那是除了醫生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人。

吃飯確實沒啥胃口,陸森夾過來的菜她挑挑揀揀地隨便咬了幾小口就放下了筷子。陸森沒有勸她繼續吃,只是坐在對面一點一點地把餐桌上的食物消化掉。等全部收拾完,陸森把今天的藥遞給她,鬱菲有些心虛地接過來。

陸森挨著坐下,看著她把藥吃下去。

“以後藥要按時吃,這樣才能好得快。”語氣依舊溫柔。

很快她聯想到自己推到床底下的白色盒子,偷藏藥這事她知道不對,可是吃完藥後的狀態太難熬了,那種感受不到自己的感覺,每經歷一邊跟死了一回沒有區別,就連回憶都是折磨。所以只能默默地低著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聲一聲地說對不起。

陸森依然溫柔地攬著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責備。

“吃了藥以後我總是記性不好,反應慢,連思考能力也喪失了,我……害怕。”說完她短暫地停頓了下又繼續:“以後吃藥我都告訴你,你要是不在邊上,我就發資訊給你,或者讓阿姨監督。”像是害怕陸森不信,趕緊抓住他的手臂補充:“我保證以後不會瞞著了。”

看到那一堆藥的時候陸森是生氣的,但其實擔心更多,藥物對於現在狀態奇差的鬱菲來說太重要了,私自斷藥停藥是非常危險的。更何況他看到過她手上的痕跡,每次碰到那裡都是後怕。

“需要我幫忙設定鬧鐘嗎?”他努力保持心平氣和。

鬱菲有些緊張,也許馬上藥物就會起效,她會變得遲鈍、木訥,像個發條失靈的機器娃娃。

“嗯。”她緩緩地應聲。

“一會兒一起逛超市嗎?可以買個小黑板,把每天想做要做的寫下來就不會忘記了。”陸森像是很滿意她的回答,緊跟著試探地提出要求。

這樣的“邀請”鬱菲在腦子裡轉了一下,她很想拒絕,此刻或者更久一點的時間裡她可能都不太會有出門的想法。陸森搭在她肩膀的手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馬上會發生一件期待又恐懼的事情,心跳變得快了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偏頭痛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後面陸森還說了甚麼已經無法及時傳達至大腦,更沒辦法做出任何回應,閉上眼漆黑一片裡慢慢鋪開閃爍的雪花,很快又回覆到漆黑一片。她想大概是藥效在攻擊她的大腦,除了沉默已經沒有其他辦法證明她此刻還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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