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愛的人
這次諮詢一結束,鬱菲便被一股難以掙脫的矛盾情緒牢牢裹住。她一面貪戀著與陸森相伴的每分每秒,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黏在他身邊,不願有片刻分離;一面又拼命剋制著這份洶湧的心動,逼著自己退回從前沒有他任何訊息的狀態。
她坐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裡,電視李正播著激烈打鬥場面,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向廚房方向。陸森正站在阿姨身旁,認真地學著做茄子煲,專注地擺弄著食材,溫熱的煙火氣順著空氣漫過來,鬱菲的心口脹得發滿,像是有一團溫熱的潮水,隨時要衝破胸腔噴湧而出。察覺到陸森的目光掃過來,她立刻慌亂地移開視線,假裝專注地盯著電視螢幕,可螢幕裡的畫面半點也沒看進去。她自嘲地想,自己大概是要生出新的毛病了。
心頭茫然翻湧,她起身輕步走到窗邊坐下。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只剩一層薄薄的霧氣縈繞在樓宇之間,隨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霧氣也愈發濃重,模糊了遠處的街景,像極了她此刻紛亂不清的心緒。
陸森端著菜走出廚房,輕聲喚她吃飯。鬱菲望著窗外朦朧的霧氣,沒頭沒尾地輕聲開口:“醫生說的對,雨天其實也挺可愛的。”
陸森放下手中的菜,朝她走來,在她身前輕輕蹲下,溫熱的手掌牽起她早已回暖的手,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指尖,語氣軟得像棉花:“嗯呢,每種天氣都有值得歡喜的時候。”
鬱菲緩緩將視線落在陸森的臉上,心頭猛地一震。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刻起,這張清雋溫和的臉已然佔據了她視線與腦海的絕大部分,揮之不去。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的心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攥住,猛地停跳了半拍,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住,原來人開始不坦誠時,是如此反應。
陸森見狀,立刻伸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指尖帶著暖意,聲音溫柔:“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鬱菲慌忙搖著頭,強裝出輕快的語氣岔開話題:“沒有,是不是可以吃飯了?我都餓了。”
回到餐桌旁,李姨早已把碗筷一一擺好。這兩天本是李姨的休息日,只因鬱菲隨口提了一句想吃茄子煲和清蒸魚,她便特意趕過來幫忙,提前回來忙活了大半天。鬱菲對李姨的情感向來複雜,這些年獨居的日子裡,幾乎全是李姨在身邊照料陪伴,細碎的溫暖早已刻進生活裡;可與此同時,李姨又會把她的日常起居,一段段編輯成文字彙報給周然,不管她願不願意,李姨都像個人形監控,讓她既依賴又窒息。
陸森熱情地挽留李姨一起吃飯,李姨笑著找了理由推脫。鬱菲沉默地跟在陸森身後送她到門口,沒有多言。她太懂自己此刻的彆扭與無措,除了假裝一切如常,別無他法。
好在陸森格外體貼,飯桌上半句不提會影響心情的話題,只聊著些輕鬆細碎的小事,溫柔地給她夾菜,逗她說話。這份恰到好處的體貼,讓鬱菲緊繃的心終於鬆快了許多,壓在心頭的陰霾,也散了大半。
晚餐後,陸森收拾碗筷時,鬱菲靠在廚房門框上靜靜看著他的背影。他挽著袖子洗碗,水聲嘩嘩地響,動作不算熟練卻格外認真。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這樣的畫面太像尋常夫妻的日常,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尋常對她而言,不過是強要來的時光。
夜深了,兩人並肩靠在沙發上,電視早已關了,只剩壁燈昏黃的光柔柔地籠著他們。鬱菲的頭輕輕靠在陸森肩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掌心畫著圈。
從醫生那兒回來就一直纏著的念頭佔據了大腦:“陸森。”屋裡很安靜,即使她聲音很輕,依然清晰。”
“嗯?”
鬱菲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森以為她睡著了,她才緩緩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如果沒有我,你會過得輕鬆很多。”
陸森的手倏地收緊,將她握得更牢。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過身,另一隻手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某種近乎固執的溫柔。
“鬱菲,你聽我說。”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負擔。從來沒有。”
鬱菲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她拼命忍著,嘴角扯出一個笑:“可是我覺得自己是。你看,你每天要擔心我的情緒,要哄我開心,連吃個飯都要小心翼翼看我臉色……這樣太累了,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沒有公不公平,從我們在大雨裡再遇見就註定我們分不開,生病不是你的錯,我希望你健康,當並不影響我對你的感情。”陸森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拭去滑落的淚,“我愛你本來就比你生病後來。”
她終於沒忍住,埋進他懷裡無聲地哭起來。陸森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說:“明天我們去爬山好不好?醫生說適當運動對你有好處,天氣也放晴了。”
鬱菲悶悶地點了點頭。從開始到現在陸森如此明確的愛還是第一次,她以為他們之間很大成分都在她的強求,如今能得到這樣的回答,算是上天優待了。
陸森安靜地抱著她輕輕安撫,懷裡的人終於不再發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目光落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那年的大雨好似還有實質地打在身上,他永遠忘不了那雙眼裡的光。
那晚他們都沒有說太多的話,卻默契地交換了彼此最深的依賴。陸森抱著她的時候格外溫柔,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說“別怕,我在”。鬱菲閉著眼睛,將這一刻的溫暖一寸一寸刻進骨頭裡——她不知道這樣的夜晚還有多少,所以格外貪婪。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陸森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給鬱菲準備熱牛奶和簡單的早餐。鬱菲是被廚房飄來的香氣叫醒的,她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昨晚答應了甚麼。
爬山。和他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換上運動服走出臥室。陸森已經準備好了揹包,水壺、外套、小藥盒,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看到她出來,他眼睛一亮,笑得像個等誇獎的孩子:“醒了?來吃早飯,一會兒我們趕在日出前到半山腰。”
鬱菲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鼻子一酸,差點又紅了眼眶。她趕緊低下頭喝牛奶,含糊地“嗯”了一聲。
山路比想象中好走,前幾天下過雨的石階被晨露打溼,泛著微微的光。空氣清冽得像是能洗肺,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潤氣息。陸森走在她前面半步,時不時回頭看她,伸出手等她。鬱菲沒有拒絕,把手放進他掌心的瞬間,心裡又酸又脹。
她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沒有周然,沒有醫生,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和掙扎,只有他和她,還有這條望不到盡頭的山路。
爬到半山腰的觀景臺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鬱菲微微喘著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但臉色比平日紅潤了許多。陸森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遞過水壺,然後拉著她在長椅上坐下。
遠處的天際線一點點被金色浸染,雲層像被點燃了一般,從灰藍漸變成橘粉,最後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緩緩浮現,渺小而寧靜。
“好看嗎?”陸森側頭看她。
鬱菲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日出上,而是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單純在為眼前的美景感到開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禮貌、疏離,如今他會對著她笑,溫柔又體貼。
“好看。”她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說日出,還是在說他。
陸森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變得認真而鄭重。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撫過她的顴骨,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散晨光:“鬱菲,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鬱菲心裡猛地一緊。
“但請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他的眼神沒有責怪,只有瞭然和心疼。
鬱菲的嘴唇微微顫抖,想否認,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垂下眼,睫毛像受驚的蝴蝶一樣撲閃。
“不要胡思亂想,這些年你一直都很勇敢,但我也很堅強的。”陸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不管你怎麼想,不管你覺得多‘拖累’我,我都不會放手。鬱菲,你聽好——你不是我的負擔,你是我愛的人。”
眼淚終於決堤,鬱菲哭得說不出話。陸森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望向遠方已經完全升起的太陽。金色的光芒鋪滿整個天際,也落在他緊擁著她的手臂上。
“我們慢慢來。”他在她耳邊說,“一步一步,像爬山一樣,慢慢來。我陪著你。”
鬱菲哭夠了,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陸森用袖子給她擦臉,動作笨拙卻溫柔得不像話。
“好。”鬱菲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像是終於落定。
陸森笑了,笑容比天邊的晨光還要明亮。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拉著她站起來:“走,繼續往上爬。到山頂我給你講故事,講我小時候爬樹摔下來磕破膝蓋的事,保證讓你笑。”
鬱菲被他拉著往前走,晨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她看著陸森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她真的可以再試一試。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願意用一生陪她爬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