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章 責任和使命

2026-04-08 作者:鉛筆風

責任和使命

畢業典禮她沒能堅持到結束,軀體化毫無徵兆的嚴重到了不可控的地步。醫院的小房間她來過無數次,每一次蜷縮、撞擊、踱步都還十分清晰,醫生安靜地坐在邊上,沒有出聲。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本來就很安靜地房間裡更針落可聞,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終於叫了聲她的名字,醫生聲音很輕,但鬱菲卻覺得刺耳。被子底下的手用力握了握,卻沒真的使上甚麼力。

“鬱菲,願意聽我說說話嗎,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用其他你願意的方式表達。”

鬱菲沒有反應,也不知道如何回應,此刻她連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都還很勉強。

“那我就陪你講講話好嗎,藥物很多時候只是輔助作用,更重要的還是你自己多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從第一次跟你接觸到現在,你身邊有朋友、親人,即使在生病的情況下學業也進展順利,鬱期好似也越來越短,你的未來已經開始明媚了。但如果過程中遇到困難的話,學著傾述吧,我們是手段和輔助,自己才是拯救自己的良藥。”醫生語速很慢,雖然是沒有任何故事性的話語,卻給人一種溫柔又舒適的感覺。

鬱菲聽到了,他的語速也能跟上,她此刻非常想要自己的手機,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陸森的訊息了,他這次的任務太久了,久到自己都開始手機分離焦慮。這樣很不正常,也非常不應該,她明白,所以更無法宣之於口。每一個失眠的夜裡,手機的安靜都讓她無法平靜下來,有時候她會想為甚麼那麼在意陸森,甚至超過了周然,卻從來沒有過答案,只會將自己一遍遍地推向更無法自拔的深淵。

醫生離開時給她吃了藥,很顯然藥的劑量加重了,她睡著了,沒有意識的睡眠,但跟她每次噩夢一整夜的身心疲憊不相上下。她沒在醫院住太久,不喜歡,也不習慣。雖然總是調侃自己是神經病,真到了住院這種外化程度,她又受不了。

回去之後周然陪著她在b市住了一週,她從想將自己關起來逃脫精神拉扯到慢慢願意跟周然偶爾開口幾句,沒有極端的自我傷害,周然的存在時刻提醒著她,對方也在試著努力柔和的與自己相處。還有那個從不離身的手機,即使沒有反應,也是拉住她的一根堅實的繩索。

清晨陽光順著窗戶爬上床時,溫熱的觸感讓人安心,她轉頭望向窗外的陽光綠樹,突然非常想念渝南那片橘子林,清香又親切,還有時時掛念她的外婆。

渝南的夏天總是明媚的,烈烈的陽光和著河風,灼人卻不失涼爽時候。特別是傍晚時分,太陽半掩西山,院子裡冒著涼氣的水井,正是乘涼好時候。此時院子裡坐著的老太太早已蒼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偏瘦的身體攏在略寬鬆的衣服裡,被風輕輕吹起,彷彿下一刻就會隨風而起。每個假期她都會來渝南看她,隨著彼此年歲的增長,對於外婆的“老去”也越來越有實感。一時之間眼眶發酸,她小跑止跟前:“外婆,我回來了。”

跟在身後的周然也開口叫了聲媽。雖然她知道假期了,鬱菲是會回來的。可母女兩人突然出現也是讓老人家一愣,接著便是藏也藏不住的歡喜。

“呀!回來前也不知道打個招呼,我們晚飯都吃過了。”外婆笑著拉著鬱菲的手,有些艱難的起身。

屋裡阿姨聽到動靜也趕忙出來迎接:“先休息一下,飯菜剛收,我再炒兩個新菜就可以吃了。”

幾人熱絡著相互忙亂地招呼了一陣,終於坐下慢慢說起了話。周然幾乎是一年只跟老人見上一面,如今因為送鬱菲中途回來,倒是話多了些,鬱菲自覺地進了屋。畢竟按照她的繁忙程度,明天大機率就要走了。

果然她只停留了一晚,便匆忙回去處理那些沒完沒了的工作。周然走後鬱菲看起來十分失落,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言不發。

吃完晚飯,她一個人躺在院子的躺椅上發呆。外婆搖著大蒲扇從屋裡出來:“怎麼,都已經是大人了,還是離了媽媽就要哭。”邊說邊笑地在她邊上的椅子上坐定。

“沒。”說話間,她目光時不時飄向大門緊閉的二樓。

外婆順著看過去,又緩緩收回,葬禮之後的每個假期,她都會回來,然後時常躺在院子裡看樓上幾乎已經不再開啟的大門。

她從小在A市長大,渝南不過是曾經短暫停留過的地方,可渝南這個小院倒更像她的家。只是自從陸伯伯去世後,每次回來總有絡繹不絕的幻覺,陸伯伯拄著柺杖在樓梯拐角處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一會兒又是李姨招呼她擺麻將桌拿零食,還有面無表情匆忙路過的陸森。最開始她忙上忙下地在院子裡擺零食將外婆嚇了一跳,卻也沒有阻止繼續,而她早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不出去走走嗎?以前的同學不是也放假了。”這樣的話她常問,但沒有一次鬱菲是真正走出去了的。

鬱菲閉上眼,院子裡已經曬不到太陽了,只有帶著草木泥土味兒的河風一陣一陣地路過:“都不在這兒了。”往年她從嗯嗯的應著,今天卻格外誠實地開口,

外婆搖動的蒲扇輕輕一頓,繼而再次搖動起來:“菲啊,你還怨你媽媽嗎,她其實……”

“沒有。”外婆話還沒說完就被鬱菲截斷,此刻她的情緒有些低落,雖然很不想影響到外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握在手裡的手機依然沒有動響,難過以前是種情緒,現在卻是某種一發不可收拾的徵兆。

她在搖椅上輕輕半側過身,背對著老人,眼淚滴在搖椅上又悄然低落。

“沒有就好,外婆老了。人老了呀,很多事情就都不記得了,偶爾想起來就止不住開口。你陸伯伯算走得早的,他走了,屋子也空了。我個老婆子還拖著病痛的身體熬日子,只是不想你往後會遺憾後悔。”外婆聲音輕柔,帶著老人特有的語調。

聽著這話鬱菲更難過了,她蹲下來趴在老人腿上,眼淚還在叭叭地掉,也不管:“對不起,我生病了,一種連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病。有時候覺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有時候又想要全世界,拖著大家都不開心,但我也沒有辦法。”

老人心疼的摸著她的頭安撫著:“我知道,我知道……”

夏日天黑得慢些,但卻好像只是恍惚間就已經黑透了,連一點光亮也沒有。至於最後如何回到房間躺上床,早已沒有了任何印象。醒來的一瞬間,她習慣性在枕頭底下摸手機,甚麼也沒摸到。慌張起身四處張望,漆黑的房間裡甚麼也看不見。她的身體自動進入應激狀態,渾身毛孔張開,滿額頭的汗,心臟不規律地跳動,耳邊的警報聲幾乎要刺穿耳膜。她覺得自己馬上就會死掉了。“丁零”一聲提示音從床頭櫃上傳來,呼吸才又再度開始,一切才恢復正常,那只是一條垃圾資訊。

夢裡驚醒這種事對她來說早已常態,漫長的黑夜總是難熬的,她索性不睡了,輕手輕腳地來到院子裡。夏夜星空燦爛,唯獨她的世界,無論白天黑夜都是暗的。她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傍晚時分。

晚飯後外婆吃得多了些,阿姨帶著她去河堤上散步消食,見鬱菲實在沒甚麼精神便留她一個人在家。

陽光已經從院子退去大半,邊上的水井冒著涼氣,整個院子也跟著降溫不少。她將自己窩進躺椅裡,那股停留在醫院和封閉屋子裡的憋悶讓她格外地享受河風和柑橘林的味道。不過一刻鐘腳邊的陽光完全退了出去,院子裡的風扇調到了最低檔,一切看起來都靜謐而美好。

唯獨躺椅上的人,焦慮、失落……,沒所有的負面情緒籠罩,藥物在此刻也失去了作用,她努力調整呼吸,閉上眼,腦海裡混亂一片。耳邊還是陸伯伯的聲音,還有李姨一聲一聲地叫她的名字。她不敢回答,也不敢睜開眼,只有眼淚從眼角滴落打溼了鬢角的頭髮。

陸森拿著行李箱走到院門口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心裡隱隱的心疼。他見過她沒生病的樣子,活潑又乖巧。他放下行李,慢慢地走近,在躺椅邊蹲下。鬱菲眼皮輕輕抖了抖,始終沒有睜開。陸森伸出的手停在半路,她左手手腕上纏著的珠串下隱約能看到一些比周邊更紅些的皮肉,這讓他意識到離開這麼久她一點也沒有好轉,甚至可能做出了自我傷害的舉動。

“鬱菲。”

躺著的人身體抖動了一下,眼皮跳動得更厲害,眼淚順著淚痕流進頭髮裡。他見過太多眼淚了,但沒有一次如現在這般令他難受。

鬱菲緩慢地睜開眼皮,盯著眼前的臉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她太難受了,甚至找不到原因,眼前的人即使是幻覺她也想看著,飲鴆止渴的事她已經習慣了。醫生說任何治療都只是輔助,能治療她的只有自己,她盲目地摸索了這麼久,只學了放任自流。

她有些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用力地抹了眼淚,直至看著眼前人有些自嘲般地嗯了聲,最後垂下眼道:“怎麼辦呢,我好像越來越糟糕了,像一個拖累,拉著身邊人一起煎熬,幸好你走了。”說完又抬眼看他:“我可以抱抱你嗎?”

陸森剛想張口,她卻放棄了,把臉別向一邊:“你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嗎,這裡變得好冷清,你聽,一點生氣都沒有。”

陸森皺起眉頭伸手抓住她戴著珠串的手腕,語氣依舊柔軟:“我已經回來了。”

手腕處溫熱的觸感和許久沒有聽到的聲音,讓她猛睜大雙眼,本能地後縮,因為幅度小,並未掙開。

“對不起,當時那麼輕鬆地開口讓你等。”

反應遲鈍和不真實感使得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除了麻木感受不到任何喜悅,更是慌張地去尋找挨著大腿的手機。陸森拇指在她手腕上輕輕滑動。她後知後覺地再次後縮,這次力道有些大,成功將手抽了出來,連帶著身下的搖椅也跟著晃動起來,陸森拿手摁住,目光卻沒有離開。把她臉上的不斷變換的表情盡收眼裡。

“鬱菲,我沒有走。”說著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在她眼前晃了晃,“一週之前我們還聊過天不是嗎?”

她直直地盯著手機,呼吸終於恢復了正常,眼淚在眼裡打轉卻不再像剛剛那般肆無忌憚。

“讓你一個人堅持了這麼久,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

陸森的話一下一下地刺激著她的神經,她怎麼會怪誰呢,這麼久了是她自己無能,周然是她母親,她們之間有永遠割裂不開的血緣,所以她不會走,與生俱來的道德感也不允許她走。可是陸森沒有那樣的束縛,這樣糟糕的她,懦弱到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了,離開才是正常的,所以除了自己她怎麼能怪別人。

眼淚奪眶而出之前,她猛地抱住了眼前的人。身處黑暗太久了,渴望的光回來了,她又怎麼捨得不靠近。向來自私的人,總是義無反顧地撲向救贖,像海洋裡萬惡的藤壺。

陸森一隻手輕輕地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她背上安撫地拍著。部隊這些年早已將他訓練成一個遵守規則聽從命令的人,這是作為一個軍人的責任和使命。然而看到這個本來長在陽光下的人一下子墮入黑暗,他不忍放任,也讓曾經來不及萌芽的心意不受控制的瘋長。他的責任和使命為所有苦難中的人,也可以是其中某一個,在掙扎過後坦然接受:“我現在要去樓上收拾一下,你在這兒躺會兒還是跟我上去?”

鬱菲沒有回答,默默地收緊了環住人的手臂。陸森摸了摸她的頭,另一隻手去牽她的手,將人從躺椅上拉起來,提著行李箱一起上了樓。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