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的
電話再次響起,宿舍只有她們三個,本來也沒怎麼說話。一時之間電話鈴聲十分刺耳。看著來電提醒她心頭跳了跳,折騰這半天都快忘了當時為甚麼會撥出去那一通電話。
她摸了摸手腕處那個筆尖留下來的已經完全不明顯的疤,當時的她不明白,他只是不告而別,並沒有出言指責,可為甚麼自己那麼難受。後來醫生告訴她那叫分離焦慮,一個對自己的情緒照單全收的人,像一圈溫暖的海綿將她安全的包裹了起來,突然被撤掉,大部分人都會接受困難的。說那樣是正常的,她接受這個說法,同時也對自己的焦慮釋懷。只是每次接到陸森的電話她都會如此,一陣驚悸後全然空白。
她有些僵硬地接起電話,沒有開口。那頭如同往常那般問她:“下課了?”
“嗯,正在跟朋友吃飯。”聽到陸森的聲音,從遇見王一慕到現在的緊繃感終於無聲的散去了:“剛剛就是隨便打的,沒甚麼事。”
從被確認精神有問題開始到現在,不論過得有多麼的痛苦和煎熬她都還活著,對陸森的眷戀和周然的執念讓她很少堅信自己會莫名其妙就將自己殺死,但這樣的日子也確實過得麻木。
自從回了b市,醫生看了,藥監督著按時吃了。可是陸森和周然都走了,只有阿姨和自己隨時響動的手機讓她知道周然在她這兒留了雙眼睛,陸森也是。所以她的幻覺和軀體化從未真的離開過她,醫生和藥物的作用對她微乎其微。拉住她的繩索只有這兩個人,如果有一天這繩索斷了,她會毫不猶豫地結束這樣麻木的痛苦。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這話說得莫名奇妙,電話那頭也沉默地聽著,只有一陣接著一陣不怎麼明顯的電流聲。那聲音混著自己沒有節奏的心跳傳進耳裡。他們之間很少會這樣,陸森雖然話少,但很少會讓鬱菲的話落空。鬱菲輕嘆了口氣,她時常會這樣,說一些莫名奇妙的話,腦子總是跟不上實際行動。這事她知道不該提的,畢竟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是甚麼愉快的記憶,手腕上的疤已經很不起眼了,但應該也不會完全消失了。
終於在鬱菲想要結束通話時,那邊開口了:“鬱菲。”這一聲很鄭重,鬱菲聽在耳裡腦中轟然炸開,她還聽喜歡聽陸森叫她名字的,只是這一聲過於正式了。
“之前是我不對,如果可以的話能否等等我,我會好好跟你解釋。”說完像是有些無奈地停頓了一下,聽鬱菲沒有接話又開口道:“我馬上要出任務了,可能時間有些長,私人通訊不怎麼能及時的接收回復,但如果你想發訊息的話也行,等看到了會回的。”
鬱菲一時琢磨不清楚他說的等是甚麼意思,只聽明白了他們要又很長一段時間聯絡不上,這讓她感到焦慮,聽著電話手就開始不自覺地捏著衣角來回摩擦。她不介意陸森對她是甚麼樣的感情或想法,只要不走遠就行,周然也如此。
後來陸森再說了甚麼她已經完全聽不見了,電話被結束通話時,她呆愣地坐著,摩擦著衣角的手一直沒有停下來,直到被吳雅握住:“鬱菲?”
鬱菲茫然回神,見兩人都看著自己,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沒事,吃飯吧。”
“哦。”沈佳佳疑惑又有些擔憂,“沒事就好,你看起來沒甚麼胃口,要不喝點湯,舒緩一下剛吐的胃?”
“誰的電話,跟丟了魂似的。師姐下午還有課,我倒是沒有,你下午也就一節選修吧,就別去了,在宿舍休息或者我送你回家?”沈佳佳扒了幾口飯有些脫力地靠在椅子上緩氣。最近的天氣實在太冷了,出門真的很需要勇氣,上課更是煎熬,奈何她計劃好了要考研,總要努力些。
“我也準備像師姐一樣考研了,鬱菲你甚麼計劃?”她身子還癱軟在椅子上,歪過頭去看鬱菲,見她臉色不怎麼樣,也就沒在繼續問。
沒了衣角讓她揉搓,焦慮便愈加明顯,一口湯上上下下吞噎了幾次,她不想留在宿舍繼續麻煩沈佳佳:“我自己回去就行,反正也不遠。”
沈佳佳忙直起身看向她:“你剛剛的樣子可嚇死人了,自己回去我不放心,還是我送你比較妥當。”
見此吳雅也應和道:“還是讓佳佳送一下吧,這樣我們都放心。”
鬱菲微微嘆了口氣,她真的那麼令人不放心嗎,可為甚麼陸森說走就走了,一句話也沒留下。周然也走了,倒是給她留了個實況轉播的阿姨。
小時候她害怕轉學,害怕陌生的打量;後來怕跟爸媽說話,怕他們說,也怕自己說;到現在她好像甚麼都怕,沒有燈的房間,難以下嚥的藥,撥不通的電話等等。
“你們說我還能向正常人一樣生活嗎?”她把湯像喝藥一樣,一口全灌了下去。沈佳佳說她要跟師姐一樣考研;易雲和蘇楠應該也有自己關於為來的計劃;陸森和周然的人生早已走上正軌,她算是唯一的變數。而她對別人對自己來說都是變數,關於未來她曾經憧憬過,有朋友,有愛,有心嚮往之。而現在,她的一切活著的依託不過是對別人的執念和糾纏。此時此刻她只想離開這裡,一個人待著,去緩和那通電話帶來的不適。
後來一直到新年鬱菲都處在漫長地鬱期裡,時間過得很慢,情緒好的時候她會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實在不行了,就把自己鎖在屋裡或者被醫生關在治療室裡。開年後也沒能按時返校,等再次走在陽光下時,手上和脖子上多了些新傷,人也瘦了不少。
沈佳佳來教室門口堵她時,她正打算收拾包包後直接回家。
“怎麼,返校了也不打算打聲招呼就走?你可真沒良心。”說著把自己罩在耳朵上的軟毛耳罩給她戴上。
鬱菲笑著看向她,臉上沒有一點被抓包的愧疚,眯起眼睛道:“最近小吃街有甚麼新開的美食店嗎?我們一起去嚐嚐。”
“沒甚麼新開的,不過有好吃的,你肯定沒吃過。”說完她想了想道:“要不叫上師姐,你一直沒來學校,師姐還問過我幾次呢。”
鬱菲想著都返校了,能說上話的也就幾個,能見見也沒甚麼不好。但她最近確實沒甚麼精力,不論身體還是精神。這也是她為甚麼沒有主動聯絡沈佳佳的原因,畢竟“重逢”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她不想掃興。
她望向沈佳佳道:“師姐就下次吧,我今天還是有些累,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吃?”
“我們師姐已經墜入愛河了,還不定有那個時間跟我們單身狗瞎扯呢,我就那麼一說。”沈佳佳挽著她的胳膊往教室外走。
“那你呢,戀愛的好時節呢,不打算也開啟一段美好的校園戀?”鬱菲問這話時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問完就後悔了,卻也沒切斷話頭。
“算了吧,我們系男生本來就不多,有的那幾個根本沒法入眼,其他系的我也沒有那個結交的精力,而且我不是打算考研嘛,忙著呢。”
鬱菲沒有再接話,現在她非常想念家裡的沙發,渾身上下都犯著懶勁兒,這一小段路都走得她又累又焦躁。
“面好了,可以吃了。”阿姨將兩碗麵端出來,招呼著她們:“半小時後記得吃藥哈,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給設定了鬧鐘,得記住了。”阿姨苦口婆心地叮囑,一邊脫了圍裙收拾出門的東西:“碗直接放池子裡,我回來了洗。”說著又轉頭問沈佳佳甚麼時候走,算得上是盡職盡責,她在心裡為周然花的這錢值。
“阿姨上哪兒找的阿姨,跟我媽的操心勁兒有得一拼,還怪讓人安心的。”沈佳佳笑著看向被關上的大門感慨。
阿姨是挺好的,管她吃藥,天冷加衣,也不嫌棄自己是個精神病患者,生活上對她盡心盡力。至於把她的所有狀況都如實彙報給周然這事,她也不介意,所以到目前為止兩人的相處還不錯:“是吧。”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吃完麵,沈佳佳坐了會兒,看還能趕上下午的課,便起身回去上課了。沈佳佳走後鬱菲獨自出了門,買了以前想看卻一直拖著沒看的書,還在瞎逛中買了一堆無關緊要的東西,回去的時包已經被塞滿了。看最後還剩下的幾百塊,她在手機上劃拉劃拉地,買了個電子鋼琴。這些東西吧她其實也沒有很需要,就是突然很想買,控制不住。阿姨打電話來時,她剛好走到小區樓下,沒有很想回家,可也沒有其他甚麼地方可去,最後鬼使神差地去了校圖書館,又借了一堆專業書才回去。
對於自己的未來她沒有任何思路,但安靜的手機和來自他人的好運,促使著她也想試試,並且此刻鬥志滿滿,所以她決定也繼續讀研,還是本專業,雖然社會學也並沒有很喜歡,她還記得自己從來最擅長的學習,跟喜不喜歡沒有甚麼關係。想到這裡她主動拿起手機把這個決定發給了陸森和周然,只是沒有立馬得到任何一方的回應。
這個決定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像是人生突如其來的甜,動力滿滿,因此她也開始了忙碌的考研之路。失眠裡便不再是由暗到明的天花板,更多的是書本里大段大段的筆記記錄,她還是時常想念陸森,但一直沒有得到過任何的資訊回覆。
而周然對於她考研的決定給予了支援,並打了電話問候,父親也隔著電話問了句不痛不癢的話。好似除了時不時的焦躁,她的生活也在躁期裡獲得了短暫的希望。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陸森都是間隔很久很久才偶爾來一兩句資訊,每當熬不過去時她總會想起陸森說的等等他,她便咬牙等著。一瓶接著一瓶的藥,沒有盡頭的失眠,她像一個孤軍奮戰的戰士,因著一句沒有上下文的“等等我”,渾身浴血。直到在斷斷續續的校園生活裡,一個一個交替的躁鬱期裡,一個雙相患者迎來了她熱鬧的本科畢業。周然罕見地也來了她的畢業典禮,看起來很開心,鬱菲很少見她笑,職場女強人,生活裡也足夠強。她也像她的每個職員一樣,獲得了上司滿意的成績,給予了一定獎勵,或許也還有點關於親情,只是她們都還不夠敏感熟練。
“恭喜畢業。”
陽光下的周然看起來十分乾練,本就不怎麼顯年紀的人,此刻看起來像個比她大些的姐姐。鬱菲也笑著回視,只是這個回視久久沒有收回來,包括僵在臉上的笑容。就這樣她在陽光下,在所有人眼裡,像個僵死的木偶突然失去了支點,直直倒地。
也許是草地足夠柔軟,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也感受不到任何陽光的溫度,一盆兜頭而來的冰水從頭至尾,周遭嘈雜、冰冷,裹挾了她所有的正面情緒,只有無盡痴纏的絕望。她看到周然從僵住到驚恐的臉,突然就甚麼也不想要了,周然愛不愛她,是不是足夠尊重,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需要,周然也不一定能夠,所以不強求了。
至於陸森,她也等不了了,這世界那麼多正常的好的人,她又不是甚麼不可替代。甚麼都沒有,沒有好多愛可以期待,也沒有光明的未來可以憧憬。她這樣的人甚麼都只是暫時的,就連活著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