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
她是被周然的電話吵醒的,酒精飲料的後勁尚在,手腕一直到指甲的脹痛和麻癢也十分的有存在感,胃裡一陣一陣的往上反胃水,實在是不太好受。她有些粗暴得解開手上的皮筋,挫敗感和煩躁侵佔大腦。
對著手機發了會兒呆,在周然的第二個電話響了足足兩遍鈴聲的時候她接了起來。
周然是來跟她說休學手續的事,說是校領導對她的情況表示理解,根據她目前的情況看,甚麼時候穩定了甚麼時候復學,學校會盡可能的給到方便。可鬱菲鬱菲這件事情如果非要細追,學校不是沒有責任的。家長慷慨大度,最後只是要求一個休學手續,自然是一路綠燈,暢通無阻。
“我能不休學嗎?”周然說完後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說實話有些頭暈,再加上有些不太正面的情緒,她確實有些反應遲鈍。
周然也沒有給她及時反饋,也許是在顧慮她的病,又或許在說服自己和咄咄逼人地反問之間斟酌。但不論是甚麼,其實鬱菲已經對她的答案並無期待,就像她很難改變自己一樣,對此她很理解。
“這個可能需要根據實際情況來決定,並不能以我倆的口頭商量為準。”周然語氣很平淡,聽起來像是很累很累之後的無可奈何,鬱菲表示理解,但並不打算妥協。因此她並不開口,也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像是以往的很多次沉默迂迴的抗爭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很重也很長的嘆息聲,鬱菲幾乎沒有見過感受過這樣的周然,剛剛的那點煩躁和鬱悶好像一下子被衝散了許多,她為此感到錯愕也有一絲得意。
“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我們對你負責,希望你自己也是。”好熟悉的口吻,鬱菲的身體由內至外地顫抖了一下,她將自己蜷縮起來,讓胃部的不適和軀體的僵硬能得到一點緩解。
就像鬱菲需要剋制自己一樣,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周然也在做同樣的事,這一刻她覺得不只是自己病了,他們都病著,只是她症狀外化明顯,還包括陸森。想到這裡她無端地笑了一聲,聲音很小也很短,可能是夜夠靜,她和周然都聽見了。
“對不起,剛剛是我不對,不該那樣跟你說話。只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還是提幾個要求。”周然這次的聲音要柔和許多,這其實跟她本人很不符。
鬱菲還是蜷縮著,只是電話離自己稍微遠了點,怎麼說呢,她其實是想開口來著,即使一個嗯也行,但喉嚨半天也沒有完成大腦的任何指令。周然只當她是不愛與她搭話,便把話繼續接下去:“你爸有個心理方便的朋友在b市,如果要去上學的話,至少在醫生認為安全的情況下。後續也要定期去檢查,直到健康為止。這樣的要求你能答應嗎?”話語裡滿滿的商量。
鬱菲握了握手裡的電話,她想起院子裡樓梯旁的簡易升降梯,想起飄著白色窗簾的窗戶以及沉默又失魂落魄的陸森,還有電話那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周然以及年老體弱的外婆。路醫生說得對,陸森也好,父母也好,任何一個雙相身邊的人都不會比患者本人更輕鬆些,抗拒帶來的是雙向折磨。
於是良久之後她答:“好。”
周然聽她終於願意作聲便繼續道:“我們會給你準備一對情緒監測儀,它能隨時感知你的情緒變化,當超出正常範圍便會有警示。但目前技術還沒有達到可以遠端監測的程度,所以你需要有個就近的可靠的人來戴這個監測儀。當然如果你沒有合適人選我們也可以安排。”這是第二個要求。
鬱菲用力呼吸來緩解酒精帶來的不適,同時努力地集中注意聽周然的話,就像上一段關於監測儀她好像並沒有聽全。但她並不想錯過這個與回a市相比更適合的機會。
“第三個要求就是這次去b市的諮詢和戴監測儀的人都得是我或者你爸一起陪你去,除非確認可行,不然你還是需要跟我們回a市。”這次雖然也是她慣常與自己溝通的話術,至少語氣是柔和了許多。
鬱菲知道自己的情況,已經逼走了一個人,她不想再有其他甚麼無法預測的變故,周然說的她都一一答應了。如今的她就像被酒精掐住血管瀕死垂危的螞蟻,沒有自救的能力,除了滿身的刺她甚麼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將刺藏一些,不扎傷別人而已。
那天晚上她的失眠比以往都嚴重,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面通往樓上的樓梯拐角處坐著,出門時她並沒有看時間,不清楚現在幾點。其實她也並不需要知道時間,時間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並不具備任何參考意義。九月的深夜已經不是很熱了,天空也漆黑一片,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渝縣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沒有多好看。從一開始來這裡她就不情願也不喜歡,可是為甚麼離開後她再也沒有體會過在這裡的快樂。
快樂?躁期其實很容易獲得這種情緒,就像現在她也說不上有多難過,只是她已經對自己的所有感覺都失去了信任。
再次見到周然時,她正跟外婆在水井邊上洗菜,外婆將菜摘好,她便從井裡打水上來慢慢洗,兩人時不時的聊幾句家常。外婆見到周然還是很開心的,這份開心連鬱菲都非常遲鈍地感受了。外婆開始進進出出地張羅,鬱菲則跟在她身後,只有周然筆直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兩人。
“鬱菲,你過來。”周然在看了好幾分鐘後開口。
外婆看向鬱菲,笑著在她手臂上推了下,讓她過去周然身邊。鬱菲聽話地在周然邊上坐下,看起來並沒有之前在醫院裡的那種排斥,之前陸森告訴她鬱菲的躁期到了。如今看來躁期的她跟正常人毫無區別,甚至比沒有確診之前更像正常人。
“明天我們就出發,你需要收拾一下吧。”周然的語氣已經沒有了昨天電話裡的柔和,此刻如以前的無數次一樣帶著點指揮和命令。
鬱菲對此並沒有排斥,甚至非常聽話地回答了句好的。周然再次將視線投向她,兩人視線相對,鬱菲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便進了房間,周然看著她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媽,你也別忙了,上回給你請的那個阿姨呢。”
“菲兒回來了,我怕她不自在,就讓阿姨先回去幾天。”外婆端了盤水果給她,剛剛還滿臉笑意,此刻臉卻有些沉,“鬱菲在這裡挺好的,看著一切都正常,除了吃藥的時候,我都不確定她是不是病著。”
周然聽著低下了頭,鬱菲現在的狀態還算是好的,她是沒見到那段時間在醫院裡的鬱菲:“這個病很複雜,需要慢慢治療。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她說想回學校,那就先試試看。”
“其他我不知道,菲兒一直都很乖,你們一天到晚的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她幾乎不怎麼惹麻煩,那次是你們傷了她。為了騰出時間工作,你們簡單粗暴地解決方式本來就不對,後來發生那樣的事,你們就那樣把她扔給一個外人,你們吶,就這麼一個孩子卻被養成這樣,自己不虧心呀。”大概是怕鬱菲聽到,外婆聲音很輕說得卻是語重心長,“說來也是我的錯,我也就你這一個孩子,是我沒給你起個好頭。”
“媽,你不要想那麼多,我們能處理好。”她說這話時,鬱菲剛收拾好從屋裡出來。
那天他們三人一起吃了飯,又一起去河堤上散了會兒步,她能感受到外婆的開心,所以她的心情也很好,雖然不知道真假……
坐在b市的心理諮詢室時鬱菲覺得其實也沒甚麼,她似乎已經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病,醫生說她現在軀體化明顯,甚至還有輕微幻覺以及嚴重失眠,根本不適合復學,如果她好好配合回去的希望就越大。對於現在自己的狀態有些失望,但大概還在躁期的緣故,她似乎又沒那麼喪,覺得按時吃藥,聽話治療,總不會太差的。
約見沈佳佳那天,她是做了心理準備的,不論是之前的事情還是現在的病情,都不是很想主動去聊。但她又需要沈佳佳接受那個監測儀就不得不自己開口,校園的公園小亭子裡,她鄭重其事地撥通了沈佳佳的電話,只短短几秒電話就被接起來了:“鬱菲?”那邊小心翼翼又略帶懷疑地開口。
鬱菲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抽泣聲比話語更先抵達耳膜:“鬱菲,你好了嗎,我連電話都不敢給你打……”她一口氣說了好多話,完全沒有給鬱菲開口的機會,鬱菲將手機撤離耳朵遠一點聽著,時不時地走神,直到沈佳佳問她現在哪兒才搭上一句話。
“學校公園的涼亭裡。”鬱菲有些木訥地開口。
那邊電話滴就結束通話了。
鬱菲在涼亭裡等著,這個小公園很漂亮,蝴蝶結造型的池子,裡面有可愛的金魚,成群地游來游去,岸上秋芙蓉裡綴著幾棵不大的桂花樹,味道瀰漫了整個校園。她以前總是匆匆走過,並未注意這些,如今看著這些竟然有些遺憾。
“鬱菲!”沈佳佳還是跟以前一樣咋咋呼呼,看到鬱菲的第一眼就激動地衝過來,又像是怕她身體還沒好,在一步之間穩穩停住,“都好了嗎?”
鬱菲對她笑了下點頭,沈佳佳卻哭了出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她:“怎麼辦,你都瘦了。”
鬱菲回抱住她,周圍的同學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鬱菲拍拍她的背跟她分開,將那個準備好的監測儀舉到她跟前:“有件事情拜託你,當然了你也可以拒絕。”
她將手環的由來和找她的原因告訴她,並告訴她其中的一些麻煩。沈佳佳一把將手環拿過來戴在手腕上:“我們是室友,也是朋友,以後我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