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
不能復學這個結果鬱菲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畢竟不論自己處在哪個階段失眠是真實的,而時有時無的幻覺也是真的。但還是跟周然提了復學的想法,因為知道周然會答應。
那天之後鬱菲被要求每週至少兩次就診,藥需要按時一天三頓地吃著,每天手機上彙報吃藥後的症狀。周然也留了下來,在鬱菲學校和心理諮詢兩處之間租了套房子。房子格局很好,裝修也很舒適漂亮,到今天為止馬上就滿一個月了。這算是她們單獨相處得最久的時間,鬱菲多數時候感到不自在,所以她會出去走走,去逛超市、服裝店、書店,偶爾也會去找沈佳佳。而周然則是留在屋裡工作,但晚飯兩人還是會一起吃,即使是簡單地點外賣。
十月初的第一次面診鬱菲表現不錯,終於在醫生那兒拿到了可以復學的許可,面診時間也從一週兩次到一週一次。
走進學校的那天她很開心,對著學校大門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手機叮的一聲響,她才回過神趕緊拿起看了眼,資訊是沈佳佳發的,問她到哪兒了。那個從離開渝南那天就被置頂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一個月之前,也不過寥寥幾句。
她簡短地回了沈佳佳的資訊,站在路邊開始走神。陸森突然的出現在她的身邊,又突然的消失,不論出現或消失她都很難適應,幻覺出現得以假亂真,而她並不排斥這些幻覺。
“鬱菲!”沈佳佳開心地從身後拍她的肩膀。
鬱菲從走神中緩過來,視線卻半天沒辦法聚焦,沈佳佳的臉在她眼裡只是一團模糊輪廓,她揉了下眼睛,一瞬間的清晰過後又模糊成一團了。她已經不想再繼續看清楚沈佳佳的臉了,揚起個臉對著那團虛影給了個大大的笑容。
“歡迎重返校園。”沈佳佳回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鬱菲輕輕回抱了一下,她是真的很感謝沈佳佳願意接受那個監測儀手環,也很感謝她的關心和熱情:“謝謝。”發自內心的感謝。
視線終於清晰了,出現在眼前的依然是陸森沒有甚麼表情的臉,既不看她也沒離她太遠。她抱著沈佳佳閉了閉眼,她知道那是幻覺,只有每次看到從未更新的聊天記錄時她才能分辨清楚那是幻覺,就像現在。
“你來得真巧,我記得你們專業今早應該是有課的。我帶你去吃個歡迎儀式的早餐?”沈佳佳興奮地嘰嘰喳喳。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是這樣,一直這樣不曾變過,這讓鬱菲很是羨慕,因為她自己從有記憶開始到現在已經變得自己都分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鬱菲了。
大學食堂其實就有很豐富的早餐,沈佳佳看了看時間,最後決定帶著鬱菲去校外的美食一條街。b市有很多所大學,且都比較集中,所以周圍吃喝玩樂都很全面,鬱菲沒怎麼來過,聽沈佳佳這麼說便也沒拒絕。
兩人走得並不遠,一家不大的早餐店,但品類很豐富,也很乾淨。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沈佳佳掃了桌角的二維碼,把手機遞給她:“看看想吃甚麼,今天我請客。”
鬱菲伸手去接,手還未觸碰手機,視線卻被門口走進來的人牽住。
來人手裡抱著個文件袋,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可能是店太小,兩人視線相接,鬱菲頓在半空的手輕輕顫了一下。沈佳佳見她如此反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馬回頭迅速抓著她的手放下來,小聲道:“怎麼,認識?”
這話將她從愣神中拉回來,嘴角扯了個類似微笑的弧度,對沈佳佳,也是對蘇楠。兩人都在b市上學,大一一整年都沒遇到,如今從渝南分別就再次見到了,還挺神奇。
蘇楠朝她點點頭,徑直走到視窗點東西去了。鬱菲看著桌角的二維碼發呆,沈佳佳將身子湊過來繼續小聲問:“這麼帥的帥哥你怎麼認識的,真羨慕,好看的人連認識的人都好看。”
鬱菲沒有接話,她看向沈佳佳,沈佳佳的臉突然跟易雲的臉重合,像以前每次那樣跟她說笑。她微微皺了皺眉,將頭低下去,她不應該騙醫生,做一些頑固又沒有意義的隱瞞,這樣只會讓情況更糟糕而已,此刻她有那麼一絲絲悔意。而她的這點點悔意很快就反映在了那個監測手環上,沈佳佳看著手環上逐漸下降的數字,緊張地起身詢問她怎麼了。
那邊正在點餐的蘇楠側身看過來,鬱菲趕緊去安慰沈佳佳:“我沒事,就是突然覺得胃不是很舒服,先點些吃的吧,你點些吧。”她嘴上這麼說著,背後蘇楠的存在感卻是過於強烈,希望他別過來問,雖然覺得以蘇楠的性格應該並不會這麼做。
果然蘇楠拿了東西便走了,她那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了回去,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擔心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頓早餐她吃得沒甚麼滋味,那天在河堤上蘇楠跟她說關於過去大家都釋懷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釋懷了,畢竟她好像已經很少再回想過去。
那天的早課鬱菲只上了下半節,又因為注意力集中困難也沒有聽進去多少。她在腦海裡過了無數次再遇到蘇楠的機率。想到這裡她看向窗外,還未下課的校園裡人影寥寥,b市的十月大部分樹都已經失去了樹葉的裝飾,只有少數低矮的常青樹還留著失了光亮的枝葉在風中堅持著,看起來割裂又和諧。
一個身影從其間穿過,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不論真實存在的還是無數次虛假的幻影。但心裡還是咯噔一下,連著頭皮都跟著一起發麻,手心有些顫抖地伸進衣兜裡緊緊抓住那個小小的瓶子。她喉嚨發癢,不自覺地開始吞嚥。說實話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症狀了,此刻她非常強烈地想要把這些該死的幻覺揮開。為甚麼是陸森,她不明白,因為在最絕望的時候救了她?還是在最掙扎時給了最溫暖的陪伴?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只是她不明白明明那麼好的人怎麼偏偏就成了她最致命的折磨,她不知道自己哪一刻會因為分不清現實與幻覺而徹底瘋掉,成為真正的神經病。
最後甚麼時候下課的她已經忘記了,從進入躁期以來她好像很少有這麼低落的時候。
沈佳佳出現在教室門口時,教室裡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鬱菲就那樣定定地看著窗外。她走過來在人眼前晃了晃,鬱菲回過神來臉上掛起有些突兀地笑。
“我發現你比以前愛笑多了。”說完像是想到了甚麼,沉默了一小會兒後,才繼續道:“笑是好事,心情好嘛。”
鬱菲卻並不在意,收拾還攤開在桌面上的書:“你接下來有課嗎?”她問。
“沒有,我看你這會兒沒課了,就來問問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沈佳佳笑看著她等著回答。
對於沈佳佳的緊張她能理解,畢竟她現在的狀況確實很複雜,自己將手環給她確實是自私又可惡,為了自己那一點點的私心。
可不知道從何時起秋天已經被壓縮得只短短一小截,好像就今天明天的事就過去了。b市比a市涼得更早,也更冷,入冬沒多久便下雪了。
鬱菲早上有課,她打了車來的學校。沈佳佳在社會學教學樓門前等她,見她連傘都沒撐,趕緊上前迎來她幾步:“哎呀,你這傘也不撐,會感冒的。”
鬱菲放下搭在頭頂輕輕在衣服上拍了拍:“這雪都不會化的。”說著手伸到傘外面去接給沈佳佳看。
沈佳佳已經很習慣了這種時不時反差的鬱菲,將她手上的雪拍掉道:“我今天在這邊的大教室上大課,一會兒下課後就是這次的安全講座,學院很重視這次講座,要點名的,你可別不來了哦。”
鬱菲嗯了一聲,低頭看被自己踩在腳下咯吱作響的雪,這不是她在b市過的第一個冬天,卻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去感受,所以一整節課她都沒有認真去聽課,全程望著外面紛飛的雪發呆,連沈佳佳特別交代的講座也是踩著點進的教室。
沈佳佳給她佔了座位,見她進來趕緊拉著坐下:“我的祖宗哦,差點就以為你不來了。”
鬱菲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她笑:“怎麼會呢,你上節是甚麼課?”
“跟你們系另幾個班一起的馬哲課。”相處些日子她幾乎已經能摸清楚了,鬱菲說話變得非常的跳脫,也更隨心所欲。就像現在她立馬就跳過了自己踩點的事,還能留出眼神去瞥外面越下越密的雪。
雪地裡除了被埋起來的綠化帶就是上下課的學生,已是上課時間,外面本應該只剩下飄落的雪,偏偏一把深黑色的雨傘帶著雪穿過枯枝和被掩埋的綠化帶緩緩而來,傘下的身影似是熟悉又陌生,她瞬間有些挫敗地回頭,畢竟她已經有一週的時間不曾出現幻覺,以為自己真的在好轉。
然而一回頭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次正正闖入視線,比剛剛雪地裡的更清晰更生動。她定定地看著講臺上的人,心裡不停地告誡自己那是假的,不要發瘋。
講臺上的人安靜地整理著手裡的材料和筆記本,臺下的竊竊私語他完全不在意。直到有領導進了教室交待大家認真聽講,中間不許退場之類的話,同學們才安靜下來,只有個別同學還在交頭接耳。
校領導訓完學生便轉頭跟那人笑著說話,說了甚麼鬱菲一點都沒有聽見,眼神卻還是直勾勾地盯著人家。那人抬起頭望向下面之時視線非常精準地與鬱菲對上,那種耳鳴到幻聽的隔絕感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如今跟著臺上之人的視線如觸電般迅速蔓延至全身,這幻覺過於真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