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鬱菲一個人在河堤上待了很久,久到太陽早已落山,久到裸露在外的面板都曬得微微泛紅發痛。河面印著的那點餘光和著幾個小小的篷船亮起微弱的光,平靜和安寧。她動了動已經蹲得發麻的腿,一個不穩坐在了餘溫尚存的河堤上,嘴裡嘶嘶地齜牙。她以前從未在河堤待這麼久,也不曾這樣仔細打量過這裡。
自從進入躁期後她很少能這麼自己安靜地坐著,去感受身邊其他的東西。但到了這會兒她也確實不怎麼再能做下去了,雖然陸森的家人都回來了,她還是很想去看看他,畢竟從自己被確診,他們很少會分開這麼長時間。她小心地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麻的小腿肚慢慢往回走。
河堤往回走會經過曾經讓她拔腿就跑的巷子,那應該是她第一次遇見陸森。其實那天回來她便發現這巷子的兩邊圍牆早已撤掉了,兩邊的房子距離近,依然是巷子模樣,視線倒是好了許多。她只微微朝裡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地往巷子的方向邁了半步,對面剛好有人經過,竟一時有些慌張。
對於這個巷子她多多少少有陰影在的,最後也沒有勇氣往裡再進一步。過去不論怎樣都已經過去了,沒必要逼著自己非得有再次面對的勇氣,便捏著衣角走開了。
天色快速地暗了下來,只有各家各戶的燈光不均勻地散落在地面牆角。按照往常院裡的燈早就亮了,此刻卻是暗淡一片。她站在院中,那個陸伯伯總是精心呵護的葡萄架,此刻獨自立在那兒,孤零零的。原本剩餘不多的平靜似乎也被這葡萄架的影子驅散了個乾淨,走近了些伸手扯了一把葡萄葉,緊緊握在手中。這個抬頭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二樓那個掛著純白窗簾的房間,裡面沒有一絲光亮,白窗簾若隱若現地飄動,窗戶沒關!
這一眼手裡的葡萄葉被鬆開,幾片被拽斷的葉子飄落在腳邊,鬱菲像是失憶一般,才想起自己從河堤回來是想看看陸森的。
屋裡外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只留了一盞靠近沙發的落地燈,難怪院子裡暗成那樣。
見她回來了,外婆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起身開了客廳的燈,又問她跟蘇楠去哪兒了,吃飯了沒。鬱菲沒有回答,她腦子裡全是剛剛那個看不真切的視窗,窗戶開著的話,陸森是不是在家:“他們都出去了嗎?”
外婆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樓上,唉地嘆了口氣道:“都走了!陸家大哥說忙要回去,那小妹不忍你李姨一個人留在家裡觸景生情,帶她出去散心了,就剩陸森一個人了。我剛剛給他送了飯,這會兒估計吃了睡下了,這些天他也夠累的了。”說完她便起身準備去給鬱菲張羅飯菜。
看著外婆有些蹣跚的步子,還是很亢奮的腦子與那一點點低落的情緒拉扯不清:“外婆,把阿姨叫回來吧,你自己身體本來就不好。”
“你在這兒也待不了幾天,我們自己看做著吃更方便些,何況也沒甚麼特別需要做的,要不是為了讓他們安心,我也不是非要個阿姨。”她慢悠悠地說著,鬱菲聽在耳朵裡,卻有些走神。
陸伯伯剛走,其他人也都不在,陸森一個人在樓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呆愣愣的,目光沒有聚焦,飄飄然地開口:“我還是再去樓上看一眼吧。”說著就往外走。
外婆還說了甚麼她沒有聽見,只有一點點類似嘆氣的尾音跟著她出了門。在這裡的日子她其實很少上樓,基本上都是樓上的下來,樓梯是不好走的,樓梯的每一階都很窄也很短,轉角也轉得很生硬。陸伯伯每次都是扶著欄杆下來的,兒女們常年不在家,老人又常是報喜不報憂的,這次陸森回來還特意給裝了個簡易升降梯,只是沒用幾天人就沒了。想到這裡她心裡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觸景生情的又何止李姨,陸森一定也很自責,回來這些天都沒能好好陪陪老人家,反而更多的是跟自己這個精神病待著一塊兒。
天已經黑得只能看到些暗影,進了屋就更黑了,她不清楚燈開關在哪兒,摸摸索索地往陸森房間的方向走去。
房門只是虛掩著,她輕輕一推就開了。房間很空曠,一張很大的床,一個掛了幾件衣服的衣架,緊閉的衣櫥。陸森坐在床尾,對於房門開啟沒有絲毫反應。鬱菲站在門口看著一動不動的人,心裡的不安和一股莫名的煩躁感擾得她快要分裂成兩瓣了。呼吸有點急促,腳有些不受控制地定著無法移動,她用力抓了抓自己胸口的衣服,讓自己不要立馬犯病。
她深吸了一口氣,放開手走到陸森面前,慢慢蹲下來叫了聲陸森。陸森低頭看她,卻是一直沒有說話。鬱菲也不在意,扯了扯嘴角道:“聽說外婆送了飯,你吃了嗎?”
“陸森,不要難過。”她抬著頭跟人說話,脖子有些痠麻,便低下頭來。本來還想說點甚麼來著,一時又有些不知道說甚麼。便起身去看床頭櫃上擺著碗,房間裡很暗甚麼也看不清楚。她走過去按開了床頭燈,果然是沒有動。一陣微熱的風從視窗吹進來,將雪白的窗簾揚起,打在臉上柔柔的,鬱菲卻覺得自己有些站不穩,於是在陸森邊上坐下:“陸森,別難過。”還是那句話,“對不起。”她接著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陸伯伯走得會更平靜些。”
這話有些沒來由,陸森聽了卻是終於側過臉來看她。鬱菲抿了抿嘴扯出一個不怎麼明顯的笑,起身再次抱住他:“你相信有天堂嗎?”她微微頓了下繼續說:“我應該是相信的,陸伯伯是個很好的人,你也是。我應該不算,以後記得帶我跟陸伯伯說聲對不起。”
陸森輕輕推開她,去看她隱在黑暗中的臉。他其實一直都不瞭解這人的言行,也許是她本性就難懂,又或者是生病所以情緒都來得莫名其妙,但這話聽得他心裡不好受。
鬱菲站著,高出他半個頭的距離,兩人視線相對,沒人再開口說話,風一陣一陣的吹進來,屋裡沒有開空調,那點風一點兒也沒讓溫度降下來,鬱菲的腿還軟著,後背起了密密旳汗。她的腦子嗡嗡地吵鬧起來,伴著陣陣耳鳴,她應該是真的犯病了,看著此刻如此近的臉,好像那種焦躁馬上就要破體而出了。她不受控制地想要抱抱陸森,但下一秒卻直直地吻在了陸森的嘴角處。這本不應該,但大腦在驅使著她這麼做。
陸森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她。對於這樣的陸森她從未見過,所以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便亂了所有的陣腳。而下一秒陸森的手搭上她的腰,將她摟緊,直接用力吻上了鬱菲的嘴唇。一瞬間大腦空白到連身體也無法產生本能反應,軀體化?她沒有回應,也不會回應。陸森在她的下唇上來回吸吮,大概是一直得不到回應,惱怒似的用了些力咬了她一口。
痛感遲鈍地漫上來,她嘶了一聲,整個身體都抖動了一下。這一下像是驚醒了一直木納的陸森,猛然將她推開,鬱菲倒坐在地,機械版地緩慢抬頭看他,床頭燈光照範圍有限,只能看到他微微後退的身子,看不清楚臉上的神色,但鬱菲能預想到。
“對不起……,你下去吧。”陸森開口,聲音有些許嘶啞。
鬱菲從地上站起來,現在她沒有一定要留下來,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軀體化和神智的不正常。繼續留在這裡她不知道自己還會有甚麼更瘋狂更失控的舉動,她努力張口要說點甚麼,最後也只是不太自然的擠出點聲音:“吃點東西吧。”
陸森看向床頭櫃的飯菜,拿起來大口大口地扒拉,很快就吃完了。鬱菲鬆了口氣,心想吃了飯就好了,她不是一個會安慰別人的人,也沒有那樣的能力,所以沒有再說甚麼,徑直朝門邊走去。
陸森第二天就走了,走時並沒有跟他們打招呼。當得知陸森走後,她的焦躁好像連吃藥都控制不住,一個人在院子裡來來回回的走,一直到夕陽低垂,她才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那天傍晚,她揹著外婆去外面的小超市買了幾罐酒精飲料,最後結賬時看著櫥櫃裡琳琅滿目的香菸也沒忍住買了一包。路醫生之前跟她說過最好不要喝酒,很容易讓她本就不怎麼受控制的情緒更像脫韁的野馬,難以馴服。而情緒失控的後果便是自殘自殺的情況更容易得逞,她知道的,就是控制不住,不這麼做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這樣的想法很可怕,可很真實。
酒精飲料本身度數不高,還有清甜的果香,入口並不怎麼難受,喝完第一罐她就有點暈乎乎的。但她並沒有停下,拆開那包香菸狠狠吸了一口,香菸的味道很嗆,她用手捂住嗆咳的聲音。外婆應該很不想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不能在被確證為精神病後還要被冠上不良青年的名聲,雖然她自己覺得不良跟酒精和香菸並沒有直接關係。第二罐飲料還沒喝完她就有些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地自己爬上了床。
天花板在頭頂搖搖晃晃,像是下一秒就會塌下來砸死自己。她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眼淚不受控制的源源不斷的一直往外流,就好像要把剛剛喝進去的全部流出來一樣:“好難過啊,為甚麼走了也不說一聲。”她自說自話地起身,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起來,在房間裡四處翻找,最後只拿了一隻皮筋,然後緊緊地纏在手腕處,勒到手指都變成深紫色,由輕微的麻癢到明顯的刺痛。她也不管,任由頭腦的暈眩直接倒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