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感覺會騙人

2026-04-08 作者:鉛筆風

感覺會騙人

陸穆林本來早該睡了,時鐘已經走到了十點的位置,整點的報時聲已經非常輕柔了。李姨見他時不時地看牆上的鐘開口道:“早些睡吧,年輕人玩晚些就隨他們,也都老大不小了。”

“我再等等,找他還有事。”陸穆林皺著眉,語氣裡稍稍有些不耐煩。

“甚麼事不能等明天,咋地,明天天不亮了。”

“你別管,我再坐一會兒。”

李姨無奈地在他邊上坐下,將正在播著廣告的電視關掉:“實在有急事可以打電話,你這樣乾等著是甚麼事。”最近他似乎情緒變化很大,一會兒輕聲細語的跟她聊天,有時候甚至能稱得上溫柔,但到他不愛聽的就會莫名來脾氣。兒子回來看他。本該是高興的事情,他卻總是憂心忡忡。

她這邊話音剛落,陸森剛好回來,往他們這邊看了眼,便低頭換鞋。李姨放下遙控器,往門口看了看,示意他陸森回來了。

陸森不明所以地看向一臉嚴肅的老頭子:“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你來書房。”

陸森跟在身後進了書房,陸穆林身體還行的時候喜歡書法,沒事就愛寫寫字,這個書房平時也沒甚麼人用,算得上是他私有的了。如今身體大不如前,這書房他也來得不像以前那般勤了。

“坐,咱們爺倆也好久沒好好坐下來說話了。”

“這幾天看你每天都帶著鬱菲出去,她身體剛好,得多注意啊。”

“醫生說她現在需要多出去走走,恢復得更快些。”

“鬱菲是個好孩子,這麼小的年紀就經歷那樣的事情,怪可憐的。但看著倒是比以前更活潑了些,總歸是沒事就好。這父母到底是有多忙,幾次三番顧不上孩子。”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看向陸森。

“你呢,之前說待一週,一週後你自己走,還是帶著鬱菲一起?”

“身上的傷早好了,但可能因為那次事故對她刺激太大,前不久被查出來患上了一種叫做躁鬱症的精神類疾病,如果狀態沒有好轉的話,得帶她去南城見見之前的醫生。”他回答得誠實,事實確實如此,無需隱瞞。

陸穆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無奈地感慨:“精神類的疾病不好治啊。”

陸森輕輕地嗯了一聲,陸穆林看著他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父母沒有跟著回來,就你們倆,他們也放心吶。”

“爸……”陸森開口想打斷,但陸穆林並沒有給他機會。

“你先聽我說,我今年已經六十八了,身體狀況你也看到了。你哥哥早已組建家庭,妹妹也已經進入了一段穩定的關係,唯獨你還單著。鬱菲是個好孩子,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情,差個五六歲也不是甚麼問題,可偏偏……”他再次唉的長嘆一聲。

“爸,我們確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帶她回來就是我說的那樣。你就放寬心,我的事情我心裡有數。”

陸穆林眉頭慢慢舒展,輕輕地笑了起來:“是啊,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現在確實也操不上甚麼心,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但他心裡清楚,那是他的兒子,他比誰都瞭解。陸森隨他生母,是個心裡能藏事的人,話也少。但凡夠不上心的,也不會插手,也許連他自己都還迷茫著,更何況他說得對,鬱菲還只是個剛滿18歲的孩子,又是如今這般情況,“假期結束後還是讓他們自己來接吧。”他起身,陸森迎上來扶他,他擺擺手,自己拄著拐出了門。他不是個一定要干涉孩子未來的封建家長,只是希望往後的路能走得更順暢一點,他不在了,陸森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能陪他一起過完人生的人只要健康善良就好。他與鬱菲不論有沒有那方面的想法,這個“狠話”他都是要說的。

他對鬱菲是個甚麼想法呢?這個問題不止一次的在腦海裡出現過,只是他從來不敢細想,只當是鄰家妹妹,遇到了總該是要搭把手的,更何況她情況特殊。陸穆林話裡的意思他明白,關於未來他並沒有太多計劃。說來好笑,他好像更相信緣分和運氣。如果他與鬱菲有那樣的緣分,不論多艱難他都願意走下去,可是他們之間確實甚麼也沒有,也甚麼都來不及發生,如今能說出口的也不過一個鄰居家的孩子。順其自然吧,一切自有安排。

後來的幾天陸穆林沒有再提起過關於這方面的事情,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生命的流逝如同有聲音一般,這導致他晚上睡得不踏實,白天也總想著將陸森留在身邊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給你大哥和小妹打個電話吧,有時間就回來看看,我也挺想他們的。”

陸森將他這幾天的反常看在眼裡,一直說要帶他去醫院看看。但老頭子倔,總說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他也拗不過。現在聽他這麼說,心裡不是滋味。

“爸,你怎麼了?”陸森蹲下來握住那雙已經枯槁的雙手。

陸穆林沒看他,二樓的走廊能看全一整片橘子林,還有長長的河堤。他生活在這裡一輩子,看著橘子樹長大,看著河堤慢慢建成,也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成家立業,這一生並沒有甚麼坎坷,如今唯一的念想也就是再看看一家人團聚。八月的風從河邊帶著絲絲水汽吹過來,他回握住陸森的手:“就當提前過中秋了,問問吧。”

到最後陸穆林也沒有等到兒女回來,在八月底一個平靜夜晚平靜地離開了。夜晚很安靜,陸穆林安靜地躺在床上,邊上是李姨小聲的抽泣,陸森定定地看著,白天還好好的人,現在卻毫無生機地躺在床上。他沒有眼淚,但卻被一股巨大的悲傷籠罩著,原來精神的傷痛遠比□□痛感強烈。

鬱菲的睡眠本來就不好,那斷斷續續地抽泣聲鑽進耳裡,她在床上躺不住便起身了,剛出房門就見外婆也起來了:“外婆,你怎麼起來了?”

“我聽見你李姨在哭,得去看看。”外婆邊說邊整理自己剛換下的睡衣。

鬱菲有些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犯了病一般,手也開始微微顫抖,第一次有了要主動吃藥的念頭。她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房間,努力地控制自己顫抖的身體,平復一陣陣入侵的暈眩感。腦海裡陸森的臉和聲音不斷地刺激著她的神經,她知道那是幻覺,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告訴自己陸森此刻在樓上,也許還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一定不能在此刻再添麻煩。

吃完藥,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她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剛走到門口就被外婆攔住:“小孩子不要進去,你回去睡覺,等天亮了就好了。”

“發生甚麼事了,陸森呢?”她有些焦急地開口。

“你陸伯伯沒了,陸森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回去。”外婆將她往外帶,催著她下樓。

她聽著也不敢多問,又慢慢下了樓。回想昨天她還看見陸伯伯在陽臺上吹風,還能跟她打招呼,突然就沒了。樓上匆忙的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抽泣不斷,現在肯定是睡不著的,她走到院子裡坐進躺椅裡。天還黑著,所有事物都隱在黑暗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夾雜著三三兩兩的蟲鳴聲,這只是一個平靜的夜晚,但此刻的樓上卻非常不平靜。

就陸穆林這些天的種種表現,陸森或多或少是有點預感的,但此刻他依然感到不知所措,還是樓下阿婆上來他提醒要整理遺容。整個過程都非常恍惚,總有種下一秒安靜躺著的人就能起來跟他說笑的錯覺,眼睛已經非常乾澀了,眨一下就會痛的程度。做完這所有一切他茫然看向窗外,天已經開始亮了,時間在催著人告別。母親離世時他還很小,小到還不足以產生離別這種情緒,如今卻不一樣了,從感知到分離至直面都是那麼的清晰,心裡陡然生出一股悲涼感來。

陸穆林喪禮那天天氣很好,陸森的大哥和小妹都到了,每個人臉上都是悲痛的。鬱菲和外婆站在後排,旁邊是孫奶奶和蘇楠,鬱菲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陸森,看著他面色沉重地與哥哥交談,安慰李姨和妹妹,身邊親友圍繞,卻顯得那麼的孤獨。

葬禮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她已經不記得了,等完全從悲傷的低氣壓裡脫離出來時,身邊只剩下蘇楠一個人了。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蘇楠,朝著他的視線方向望去,清澈的河面被微風吹起陣陣漣漪,在陽光的照射下甚至有些晃眼。她半眯起眼睛,生理性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又被她抬手拭去。

“我明天回學校,你休學休多久?”蘇楠還是那樣沒有甚麼起伏的語調。鬱菲收回望向河面的視線,往前邁了一步,踩在河堤沿上,半隻腳伸出去,風將她的衣角吹起,這樣的風,這樣的陽光都挺好的。

“不知道,沒人告訴我。”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等到蘇楠的下文:“是易雲讓你問的吧,你們和好了!真好,等她下次回來我去看她,你記得告訴我。”

蘇楠沒有否認,只是很簡短的嗯了一聲。他說沒有甚麼好隱瞞的,曾經那些事本來就是誤會,其實也沒人真的當真,只是當時賭氣而已。

沒人當真嗎,那為甚麼會有那樣的結果呢。她被迫轉學,被迫跟易東南分開,被迫再次回到一個人的世界。但好像已經沒有再糾結的意義了,易東南會遇到更好的人,蘇楠易雲也會有幸福的未來,至於她自己,應該也會往前走吧。她轉身笑著看向蘇楠:“一路順風啊蘇楠。”蘇楠微微一愣,這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笑,張揚漂亮,與印象中的人完全割裂開來:“謝謝,你也早日康復。”

河堤的風依舊在吹,並有越來越強的趨勢,太陽有點曬,還不到不舒服的程度,她想下去洗手,往河邊多走了幾步後她停住了,比起洗手似乎更想遊個泳,但她記得自己並不會游泳。於是她原地蹲了下來,莫名地很想陸伯伯,想人死了會去到哪裡。生病以前她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人死如燈滅,一抔黃土才是最終的結局。現在她想也許真的有另一個沒有任何痛苦的極樂世界,死亡並不是一件悲傷和可怕的事情,並不值得流眼淚,所以她學著陸森的樣子從頭至尾不曾哭過。可為甚麼他看起來卻那麼孤獨難過呢,她覺得自己懂,又好像不懂,生病以後路醫生總是告訴她不要相信自己感覺,感覺容易騙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