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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影子怪物

2026-04-08 作者:鉛筆風

影子怪物

兩人安靜地站在樓梯間,應該站了挺久,期間居然一個人都沒有出現,直到鬱菲的手機鈴聲響起,異常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樓梯間瞬間炸開,甚至蕩起陣陣迴音,鬱菲自己沒有甚麼反應,這通電話遲早會來,倒是陸森因為手機鈴聲肌肉緊繃了一瞬,只是一瞬。

“不接嗎?”手機響了一會兒後陸森輕聲提醒問。

鬱菲掏出手機,長長的一串電話號碼,她沒有備註通訊錄的習慣,全憑尾號辨認。這個號碼出現的次數不多,但她記得,算得上記憶深刻,是周然的。她把聽筒湊到耳邊,那邊沒有立馬說話,而是一陣窸窣聲後,周然才開口。

“出院了。不準備回來嗎?”周然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鬱菲甚至能想象到她在辦公室忙碌的畫面。

“嗯,直接回學校。”可能是因為嗓子不方便的原因,她的聲音很輕,也沒甚麼語調,像那種被老師點名讀課文沒甚麼感情的小學生,甚至還有點僵硬。

“行吧,你自己決定。不過嗓子應該還沒完全好吧,記得遵醫囑,該忌口的要忌口。”周然的聲音近了些,語速卻更快了,還伴隨著紙張翻動的雜音。

鬱菲低垂著眼皮,眼珠轉了轉,相對於剛剛的茫然,此刻竟然有了明顯的情緒:“嗯。”回答得卻十分簡短,要不是陸森跟她距離近都聽不見她的應答。電話那頭的人估計真沒聽見,兩邊都是一陣沉默,最後是周然先開了口:“我一會兒還有個會,你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這次鬱菲連嗯都沒嗯,對面也沒再說,大約幾秒的停頓後結束通話了。鬱菲沒有動,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陸森看了眼她,伸手收了手機:“先去吃飯。”

鬱菲沒有說話,自顧自地往前走。這次鬱菲先陸森半步,陸森看著她的背影輕嘆,跟了上去。一直走出樓梯間,外面的太陽已經烈了很多,鬱菲抬手遮了遮,轉頭去看陸森。

“這邊。”陸森在她邊上站定,伸手指了指右手的方向。

兩人調轉位置,地上的影子穩穩地蓋在各自的腳下黑黑的一團,看不出形狀。鬱菲故意邁開了半步,腳伸到影子外面,但依然沒有踩進陸森的影子裡。心裡默默地想,就像她永遠無法跟自己的父母同步一樣,同樣跟不上任何其他人。

這頓飯的確吃得久,中間陸森往旁邊的小賣部跑了三次,鬱菲碗裡還有一半。她現在其實更適合喝粥,但她偏不,周然交待她要遵醫囑,該忌口的忌口。她就像反骨突然發作似的,還往碗里加了幾滴辣椒油,結果發現根本下不了口。

“不吃了,走吧。”鬱菲把碗往前面推了一點起身。

鬱菲的彆扭他看在眼裡,父母和孩子之間的較勁他不知道如何去開解。但就這樣把一個剛經歷過那麼可怕事情的女孩兒一個人扔在這兒他也不能理解。走出麵館陸森在門口站定,說出了同樣殘忍的話:“我下午要歸隊,你先回去休息,想要去周邊走走也行。”大概是於心不忍,想想又補充道:“晚飯是我買給你還是你自己出去吃?”

鬱菲手搭在眼前擋太陽,眯起眼睛看他。天氣熱,又剛吃完麵條,她整張臉紅撲撲的,眼裡也蓄著亮晶晶的水光,心裡一揪:“我自己去吃吧。”說完轉身就走了。

陸森覺得眼前這個人跟自己印象裡彷彿兩個人。此刻的她看起來脆弱又茫然,所以他只是扶了她一把,她便跟自己回了家。

他沒有攔下鬱菲,而是等鬱菲走了,他拿出手機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把本來只有半天的假期延至一整天,然後朝著鬱菲離開的方向走去。

鬱菲沒有去熱鬧又涼快的商場,而是去了又曬又熱的公園。離開了陸森的視線她的腳步就放得很慢,陸森墜在不遠的後面,看著她臉上從浮起一層薄汗到一滴滴滑下來。也許太熱太曬,她在靠近湖邊的大樹下坐下,鞋尖在湖面上划動,掀起一層淺淺的漣漪。

陸森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想著如果她跳下去自己能在幾秒內把人撈起來。可她就那麼身體前傾,用腳一圈一圈地攪動湖面,臉頰上一滴汗滴進湖裡,然後是兩滴,像眼淚。

陸森微微皺起眉,小小的一個人坐在樹蔭底下,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她此刻在想些甚麼呢,是被困在山裡的絕望,還是比起她更在乎工作的父母。

等他回過神來鬱菲已經不再是用鞋底撥動湖面,而是直接雙腳踩進了湖裡。他嚇了一跳,直接衝過去將人拉上岸,鬱菲瞪大了眼睛滿是慌張地看著已經歸隊的人,嘴裡開開合合一句話也沒說出口,臉上淚痕明顯。

陸森還拉著她的手,面色凝重地望著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鬱菲卻是低下了頭,語帶輕鬆地開口“鞋溼了。”陸森聽著她的聲音有些心疼。

鬱菲說完話,掙了掙被握住的手,卻沒掙開,她便不掙了,就呆呆地看著兩隻握著的手,漸漸地那在樓梯間一樣壓抑的哽咽聲響起。陸森被她哭得也有些難受,將人摟緊了懷裡。只是一瞬,原本壓抑的哽咽聲變成了明顯的嗚咽,哭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其實鬱菲自己也說不明白自己在哭甚麼,就是好像心裡憋一股子委屈和難受,她覺得自己早該哭了,在山裡見到陸森的時候,在病房裡看到周然的時候,在手術檯上的時候,或者實在醫院門口。

此刻她終於哭了出來,聽著自己的哭聲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頭腦空空的狀態,唯一的感受只有陸森溫熱又有些僵硬的身體。

陸森輕輕拍著她的背:“嗓子會痛的,別哭!”他的安慰有些生硬,鬱菲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此刻她只想哭,好像只有哭才能發洩心裡的憋悶。

嗓子沒有多痛,只是身體跟心裡空落落的,那點痛感反而讓她能找回點自己存在的真實感。陸森沒有再作聲,等著她哭完。

……

“王兆兒現在怎麼樣了?”

“在鎮上的福利院。”

“村長和王……”說到這裡她停頓了,這個問題讓她有點哆嗦,好像那種被藥物麻痺,被雨水沖刷的感覺又一次回歸了身體。

陸森在她邊上坐下,距離很近,只要稍微傾斜就能捱到一起:“他們都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你已經回來了。”

鬱菲還是看著不遠處的湖面:“王兆兒有個奶奶,不,應該是她媽媽,你們有找到嗎?”陸森沒有接話,鬱菲想那應該是沒有找到,她嘆了口氣,眼淚吧嗒滴落下來:“慢慢找吧,在我被困的前幾天她就死了。他們連夜將她埋了,大雨又將她拖了出來,跟我躺在一起,那時候我以為我會跟她一起埋在那兒。”

陸森有些不忍,微微皺了皺眉,不知道怎樣的安慰才能讓眼前的人好受一些:“我們一定能找到她的,如果心裡難受,就全都說出來,要是對著我說不出來,我們可以去見見心理醫生。”

鬱菲轉過頭看向陸森,揚起眉笑了笑,眼淚吧嗒地滴落下來:“二哥哥,謝謝你啊。”說完她抬起頭望著頭頂秘密的樹葉:“其實好像也沒甚麼,像你說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沒有甚麼好怕的了,所以還有甚麼呢,我也說不清楚,可能再回去睡幾覺就好了。”

“二哥哥”這個稱呼好像已經過去非常久了,久到都已經模糊了那本就短暫的記憶。兩個人都沒在繼續接話,一個看著湖面,一個看著另一個。正是正午的湖邊風很輕,熱氣考得人無法完全睜開眼。

“回去吧,會中暑的。”最後還是陸森先開了口。

鬱菲收回目光,擦了擦臉上的汗,從石頭上下來,踩到地面時,鞋裡的水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她抬頭看向陸森,剛剛並沒有要跳湖的意思,只是很想踩進去就踩了,但現在的這個情況感覺剛剛的舉動有些傻。

她試著走了幾步,依然有咕嘰咕嘰的聲音,身後還有幾個歪歪斜斜的腳印。陸森低頭在她鞋上掃了一眼,也有點無奈:“我揹你吧,這樣走路挺難受的。”

鬱菲停下腳步看著陸森,對於他的這個提議有些意外。再次見到陸森他似乎跟自己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樣。記憶裡他是個冷淡又話少的人,甚至跟陸伯伯一起話都不多。而眼前這人心細溫柔得可稱得上熱心,還提議要揹她回去。

“嗯。”她點點頭,既然都已經放肆到這個地步了,也不缺這一下。

陸森在她身前蹲下,鬱菲看著他的後背和發頂在正午的陽光底下閃著微光,恍恍惚惚地靠上去,那體溫燙得她微微一顫。很久以前她就注視過樓上窗戶裡隨風晃動的白色窗簾,那時候她覺得那白色窗簾後的人與自己不想同一個世界的人,除了陸伯伯那一點點交際,他們不會再有任何接觸。可如今她正趴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他還會主動與自己說話,語氣溫柔。

“我是不是很煩,像個神經病?”她趴在人背上,靠著人耳邊問道。其實她還挺怕陸森覺得自己煩人的,可是她現在滿心滿腦子都是情緒垃圾,只有她自己,怎麼也倒不出去,太需要一個發洩物件了。他就這麼剛好的撞上來,成了被無差別攻擊的物件。

陸森微微歪了下頭,嗯了一聲停了一下,才開口:“像你這麼大的學生,在經歷了一些事後,比你還煩人!”

鬱菲聽了咯咯地笑起來,笑著笑著便收緊了搭在陸森肩膀上的手:“以前覺得你很冷,現在看來是真的。”

陸森沒有接話,揹著鬱菲往前走。兩個交疊的影子被微微拉長了些,鬱菲歪斜過臉,看著那一坨影子,空蕩蕩的心裡像是填上了甚麼東西,她不確定,便伸手出去。地上一坨影子也伸出一隻手,像個正在長大長高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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