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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深的陰影

2026-04-08 作者:鉛筆風

最深的陰影

陸森的房子是單位分配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外帶一間面積不大的書房。回來後她是真的感覺到有些累,在醫院的那些天她總是在各種渾渾噩噩的夢裡。醒來時,除了累就是痛。一場飛來橫禍讓她從身體到心理都遭受了巨大的衝擊,把一切都衝散了,像無根的浮木。周然說對她並沒有甚麼很高的期待,那些話像是隔著屏障砸過來來,不痛不癢卻有些刺激耳膜。

疲累快速侵襲身體,但神經依然清醒且亢奮。伴著陸森收拾書房非常輕微的動響,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外面天光依然大亮著,透過密實的窗簾透進來,她想伸手去拉,又被燙得縮了回來。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也輕得像沒有任何重量。所有的人和事都退出了她的世界,安靜、空白、不著邊際。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起來,透過窗簾去感受太陽慢慢降溫,緩緩西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時間好像在走,又好像並沒有。

敲門聲響起的時,像時鐘終於開始重新裝上發條運轉一樣,散失的所有感覺回籠。但脖子好像被卡住了一樣,並不能順著聲音扭轉。這讓她想起恐怖片裡壞了的機器娃娃,只要再用點力氣就會四肢脫落,頭被頭髮包裹著滾出去好遠。不知道是自己本來就沒有動,還是根本動不了,所以直接忽略了有人敲門,有些艱澀地閉上眼睛。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沒有睜開眼,卻開始了非常嚴重的耳鳴,陸森隔著門好像說了甚麼,在一陣陣嗡鳴聲中她甚麼也沒有聽見,直接栽倒在被子裡。

空調吹出來的冷氣將被子表面附上了一層涼意,但漸漸地裡面的溫度浸上來,不過一會兒就將她的額頭也悶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可是身體依然僵直著動彈不了,她也確實不想動,就這樣將自己悶在被子了慢慢呼吸。她知道自己出了問題,只是沒想到這麼嚴重。原來從醫院醒來那天,就已經將自己丟在了無邊無際的夢裡,又或者早就留在了那場大雨之中,從未走出來過。

陸森敲了幾次門,裡面都沒有反應。想著她下午哭那一場,便沒有繼續敲。看著桌上的粥和幾個小菜,他有些難以理解,又好像情理之中。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人吶,對自己的瞭解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多。

他們之間的交際並不多,每而每一次遇見,她都像只受驚的小鳥,跟自家小妹完全不同。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最是難管,而她乖得有點過分,與大人說話時甚至給人一種故意乖巧的錯覺。也許是好奇作祟,又或者是甚麼他也不知道的原因,她就那麼走進了自己的視野。再見時她脫去了稚嫩,入眼滿身傷痕,從內而外。從跳下飛機那一刻,他甚至覺得她可能活不了。同情又有些難過還有些憤怒,而他不明白她怎麼總是能遇到各種不同的危險,從小流氓到拐帶罪犯。

太陽已經完全西落,外面亮起的路燈提醒著今天即將結束。中午鬱菲就因為喉嚨沒吃多少,至少還是要起來吃點再睡。他起身再次敲響了門,裡面依然安靜得沒有任何回應。他在門口等了一小會兒,腦海裡閃過鬱菲跳進湖裡的畫面,猛地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門沒有反鎖,鬱菲安靜地躺在床上,對於突然的闖入也沒有作出絲毫反應。陸森心底發麻,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感受到手心的溫度和跳動的脈搏才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又提到嗓子眼。從始至終床上的鬱菲都一動未動。

陸森用力抱起並試圖叫醒她的時候,她其實是知道的,只是身體無法回應。除了被一股莫名地悲傷圍繞,好像其他所有情緒都無法攻破。她在陸森懷裡用力呼吸,換來的只有止不住的眼淚,將陸森肩膀處的衣裳都浸溼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聲音裡夾雜著一絲不可覺察的顫抖,手上也用了些力。

鬱菲渾身洩力地躺在她懷裡,難過的臉上掛滿了淚痕:“你……不……不用管我。”說話斷續又有些吃力。

“我帶你去看醫生。”說著就要起身。

鬱菲很想說不用,她現在很難受,被那種茫茫的空白化作濃烈的自我厭棄感緊緊地纏繞著。她不想見任何人,只想這樣一個人待著,如果能捂死在被子裡更好,反正她也甚麼都沒有,都無所謂的。

……

心理諮詢室裡佈置溫馨,時不時的還有微弱的電視劇聲音傳來,感覺想一個無比溫馨的家。但鬱菲對這裡提不起興趣,甚至根本沒有心思打量。她安靜地靠在躺椅裡,無法向任何人描述自己此刻的狀態,組織語言都顯得無比的艱難。

對面的醫生叫第三遍她的名字時,她才艱難地揚起眼皮,但視線是失焦的,只有個模糊的人影。她緩緩撥出一口氣來,再次將眼皮耷拉下來,喉嚨裡發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哼。

醫生似乎放棄了這種不會有結果的交流,她拿起邊上的電話說了甚麼,鬱菲沒有聽見,也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聽。

藥被送進嘴裡的時候,沒嚐出味道,但被拉起下巴喂水時,她感到一陣煩悶。卻沒有任何力氣去掙脫,越發感到無力和絕望,如果可以水灌得更猛些就好了,這樣她或許就能解脫了。她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愉悅和解脫,但那雙託著她下巴的手卻沒如她所願。藥片卡在喉嚨,吞嚥困難,嘔吐的感覺強烈,在被灌到第四口水時,終於生理和心力同時反抗,水連同藥一起被吐了出來。握著她下巴的那隻手將她的臉往左側傾斜,可喉嚨處的癢意怎麼也剋制不住,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直到血絲沿著嘴角混著涎水被咳出來。

暈眩感很重,耳鳴如同漩渦中央的深坑,以一種極度沉悶的力道敲擊著她的耳膜和太陽xue。她覺得自己要死了,這種感覺很荒謬,像靈魂衝破身體飄在半空,看著自己的狼狽和殘破,發出類似一種嫌棄的嘖嘖聲。

陸森進來的時候,剛剛喂她吃藥的護士正在清理她被打溼的衣服,臉上滿是擔憂和不知所措。

“她剛吃藥時被嗆到了,喉嚨的傷已經處理了。”剛剛試圖與她溝通的醫生先開了口。

陸森跟這位醫生算熟識,聽到她的話,眼裡掠過一絲著急:“嚴重嗎?”

“……很抱歉,是我們疏忽了。”醫生看了眼已經在藥物作用下睡著了的鬱菲,“她現在的狀況很糟糕,藥物劑量會比較重。她會出現反應遲鈍、暈眩、厭食嘔吐甚至軀體化的各種症狀。”

“這種病症不是一天就會立馬惡化的,是不斷的情緒堆疊,你應該也非常清楚……”醫生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看著,我去配藥。”

躺椅上,鬱菲皺著眉頭身子微微蜷縮著,看起來睡得並不安穩。怎麼會是雙相呢,他覺得不可思議又好像情理之中。記得剛從山裡被解救出來,醫生還特意囑咐過深度睡眠的時間不能太長,也許從那個時候起或者更早她應該就沒有再好好休息過了。最後一次見面,他還記得她跟同學們玩得還不錯,回想起醫院裡再見面時,另外兩位的神情,這些年她應該過得並不好。

剛剛他給她媽媽打去了電話,那邊的第一反應不是病得多嚴重,而是她撒謊,並沒有回學校。他是希望鬱菲媽媽能來的,但又有些擔憂。有時候人真的很奇怪,看起來那麼堅強又那麼的脆弱。可眼前這人,從他們遇見開始似乎她身上就沒有發生過幸運的事。

醫生說她是雙相情感障礙,這種情況他其實並不陌生,只是物件從那些經歷過生死的強悍戰友,變成了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有種莫名的不舒服,這樣瘦弱的人要怎麼才能抗下這種極度威脅生命的病。

已經是深夜了,室內室外都很安靜。屋裡關掉了大部分的燈光,只留下幾盞壁燈,燈光很柔和舒適。他伸手握住鬱菲微微握拳的手。她的手是溫熱的,掌心還有些溼意,心裡的難過讓他沒辦法就這麼看著。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將自己的健康分她一點,就像自己手臂上還很新鮮的疤。

他起身退回躺椅邊上的小沙發上,透過純白的紗簾能看見外面鬱鬱蔥蔥的綠化帶,南城的綠化一直都很好,這家心理諮詢中心的綠化尤其濃密,從上方看,就連部分路燈都被隱沒其中,顯得有些暗。這讓他想起自家門前的那一片橘子林,好像稍微長大些,就再也沒有遇見過它們結果。橘子樹從來都是枝葉濃密,每次看到的都是那一片偏深的綠色到了夜裡更是黑沉沉的,比以往山裡野訓的林子還要沉悶。他覺得鬱菲就像那片橘子林,人人都吃過橘子,卻無人在意橘子林,所以她就那樣默默地存在,直到天黑了,變成了最深的一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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