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
南城又下雨了。南城總是下雨,不是那種連綿不斷的雨,總是斷斷斷續續,這樣的夏季一天能下好幾回。鬱菲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剛好看到一場雨停。
病房裡很安靜,視線裡周然坐在小沙發上安靜地敲著膝上型電腦,聲音很小,節奏也很慢。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周然工作,確實第一次沒感受到緊急。她沒有發出聲響,只是緩緩地轉了一下頭,並沒有看到陸森的身影,也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她暗自在心裡舒了口氣。床頭留著一束百合花,花香因感官遲鈍來得有些延遲,她不喜歡百合花的味道,微微皺了皺眉。
“醒了!”周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身體微頓了一下,但不明顯。說來奇怪,她幾乎算是跟著父母長大的孩子,可她們並不親近。就像此刻周然的聲音並不能安撫她昏睡中的迷茫與不安.
她動了動身體,久睡的麻痺瞬間侵襲神經,腦海裡一些不願回想的畫面一閃而過,她縮了縮手腳,想回答一句,喉嚨裡除了一絲痛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醫生說喉嚨的傷口不大,大概一週左右沒有甚麼特殊情況就可以回家了。”周然說完看了她一眼,拿起手邊的水杯就著沾水的棉籤給她潤唇。
鬱菲沒有看她,她能猜到周然因為要照顧她而放棄工作的心情,她們之間很少會有大吵大鬧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周然說鬱菲聽,這一點她們倒是很默契,都知道爭吵沒有意義。
“我走不開太長時間,護工阿姨會一直照顧你到出院,其他的你也不用擔心,到時候回學校還是回家你都可以自己決定。”直到她話說完鬱菲始終沒有抬起過眼皮看她一眼。
她深吸了口氣,坐回小沙發上。她以為經過一晚已經把情緒收拾得足夠好了,但卻低估了鬱菲那些執拗的挑釁。她總是這樣,在長長的沉默裡給你突然一擊,來顯示反抗。可是周然不明白,她要反抗甚麼呢,父母的決定?那她的叛逆期也太長了,如果能再徹底一點的話。
“你已經長大了,希望你能理智且負責任地對待自己的每一個決定,我們也只希望你平安健康而已。”她這話說得有點苦口婆心,鬱菲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偏上的位置停住,依然沒有看她。
周然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些年他們一直這樣她說她聽,他們之間從來不會有溝通,大家也都習慣了。她再次拿起電腦,不多的幾份郵件,不需要費甚麼精力,但此刻竟有種幸好的錯覺。那些在飛機上的憤怒和焦躁一下被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清晰的難過。她就這一個孩子,也一直帶在身邊,適時的教育,為甚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也不懂。關於教育孩子她沒有認真去學過,完全憑藉本能,所以她的本能是錯的?
第二天一早,她沒有再回醫院,而是直接從賓館出發去了機場。
……
大概是最近睡太久了,鬱非醒得很早,天只有一點朦朦的微光,擠進窗戶口的更是微乎其微,還不如外間走廊裡應急燈來得亮,但她就是知道天快亮了。
大概是周然走的時候特意交待,陪護的大姐昨晚睡在了這裡,一道簾子隔著。大姐睡覺很安靜。鬱菲幹瞪著眼睛望著窗戶口,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直到大姐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她才閉上眼睛,緩解一下酸澀。此刻她覺得心裡空空的,腦子裡甚麼也裝不下,只有放空的迷茫和心裡深深地一句算了吧!
她確實沒在醫院待太久,一週不到她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一早的太陽就曬得面板火辣辣的。她不想回學校,不論是關心還是一些流言都不是她想聽的;但也不想回家,她不知道周然那天為甚麼就那樣走了,像逃一樣。如果可以,該逃的應該是她才對。她就那樣在醫院門口站著,站了不知多久,一個匆忙而過身影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她踉蹌倒地,膝蓋擦在燙熱的地面,那人卻頭也不回的走了。
鬱菲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難過,她坐在地上揉了揉膝蓋,正準備起身時,一雙手從後背伸過來架起她的胳膊將人提起來。鬱菲站好回頭去看,竟然是一直沒再見到的陸森。
“都好了?”陸森問道,目光在四周掃視了一圈,竟然只有他一個人。
“嗯。”她小聲地回了一聲,現在還不敢用力說話。
“要回家嗎?我送你。”陸森目光回到她身上,看了看她空空的一雙手,沒有再問其他的。
鬱菲看著他的臉,他們目光相接兩人都沒有立馬撤回目光,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對方,最後還是陸森先撤了回來。鬱菲並不在意他的打量和猜測,只是有些木然地搖搖頭。
“那先去我那兒休息一下吧。”陸森貌似也不想再問回不回學校去之類的問題,目光再次與鬱菲對上。以前她還小的時侯貌似不怎麼敢與他對視,此刻卻直直地望著他,眼裡沒有任何情緒:“那走吧。”
鬱菲便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
那時陽光正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中間隔著一絲不變的縫隙,直到兩人在車前分開,影子短暫重疊後又徹底分開,車門關上後,影子徹底消失。只是他們不知道,那些被寫好的命運如同影子一般早就有註定的結局。
陸森的房子是單位分的,一個不大的一室一廳,他剛來這裡不久,在這兒住的時間更少。所以屋裡除了基本的桌椅和簡易衣櫥並沒有其他甚麼傢俱。陽光微斜地從窗戶裡打進來,鬱菲很自覺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陸森看了她一眼,默默進了房間把被單換好:“你去裡面休息吧,我去買點東西。”
鬱菲沒有客氣,點點頭起身進去了。陸森看著她進去的背影,也沒有要帶上房門的意思,在床邊坐下,去脫鞋。
陸森上前將門帶上,邊往外走邊打電話:“喂!之前給聽山村的小孩做心理輔導的醫生聯絡方式發我一下。”
發生這麼大的事,還自己一個人扛著,心裡或多或少會有些創傷的,特別是這種一直生活在溫室裡的小孩。
他在樓下給鬱菲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其中有一塊純白色的毛巾,捏在手裡軟軟的。他將買好的東西裝在一個塑膠袋裡,卻沒有提塑膠袋的把手位置,而是捏在那塊白色毛巾上。上樓梯的時候他還在想怎麼開口跟人說去看心理醫生這事,他對鬱菲瞭解不多,但就覺得這人與他手裡捏著的白毛巾十分相像,柔軟又堅韌。
當他推門而入之時,鬱菲正站在陽臺上,仰著頭正對著陽光,雙手搭在身側,水珠沿著十指滴落在地面。他開門的聲音很輕,並沒有驚擾到人。只是這狀況讓他有些進退兩難。
好在鬱菲很快就發現了他,她緩緩地轉過頭,陽光打在她側臉上,絨毛清晰可見,還有泛著晶瑩水光的眼淚。
陸森腳步頓在原地,手裡的白毛巾被捏得更緊。鬱菲並沒有收回目光,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陸森有些沒法,他拿出新買的白毛巾,去洗手檯洗淨,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將她一雙手握在一起擦乾,又抹去她已經止住的眼淚,拉著人進了屋。
他並沒有安慰人或者說安慰女生的經驗:“明天要不要去見見醫生。”
鬱菲茫然地抬頭看過去,眼睛裡沒有疑惑,只是定定地看著。從醫院門口到現在,鬱菲一直是這種眼神,茫然沒有生機。上一次在他家的院子裡,她的眼神裡有害羞有錯愕有慌張,好多好多情緒融在裡面,與如今截然相反。
“中午吃甚麼?”她在椅子上坐下,腦袋歪在椅背上,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那句看醫生她也沒有聽見。
陸森一下子沒跟上她的節奏,有些不解地接話:“可以選你喜歡的。”
鬱菲還是那樣歪在椅子上,深深吸了口氣:“我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東西,你會煮三鮮面嗎?”
陸森有點被噎住,他不僅不會煮三鮮面,他任何東西都不會,就連泡麵都比隊友們差:“我不會煮飯。”
鬱菲也不失望,聲音輕輕地:“那就出去吃吧。”說完她直起身子看著陸森:“不過,我會吃的比較慢,你不介意的可以一起。”
“嗯。”陸森應著,心裡有些悶悶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去醫院,還毫不猶豫地將人帶回家,到現在還甚麼也不敢問,他很少有這麼多無解和顧慮的時候。
“那我們甚麼時候去呢,有些餓了,沒吃早餐。”鬱菲說得理直氣壯。
他只得將還握在手裡的毛巾掛出去,拍了拍手道:“那走吧。”
鬱菲還是慢半步走在陸森身側,此時在屋裡沒有影子,陸森很高,也很結實,穿著軍綠色的t恤,手上除了白色的紗布貼似乎看不出甚麼異樣:“手已經沒事了嗎?”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因為樓道里很安靜,她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
陸森正想回頭,卻被她一把抓住胳膊:“謝謝。”聲音裡的哽咽讓他脖子卡在一個剛側過去的角度停住,在胳膊上越來越緊的力道里回正了腦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下樓梯,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的站著,安靜的樓道里斷續又壓抑的哽咽聲漸漸平息。這一路從一言不發到言語掩飾再到此刻的哽咽,兩個不熟的人卻有著最好的默契,不問不說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