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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平靜

2026-04-08 作者:鉛筆風

不平靜

山裡的雨來得毫無預兆,起床的時候天還是藍的,吃完早餐出來就見下起了密密的小雨來。鬱菲看到王兆兒的時候,他的頭髮、睫毛上已經是掛著密密一層雨珠了。她趕緊叫人過來屋簷下,但是小孩兒就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嘖,那小孩兒怎麼回事呀,怎麼站在那兒喊不動呢!”向樂之微微皺起了眉,那王兆兒他們也是見過好幾面的,不愛說話,但很喜歡鬱菲,總是給她送些東西。這會兒鬱菲叫了他好幾聲也不見動,就那麼怔怔地淋在雨裡。

“去看看吧。”鬱菲進門拿了把傘,向樂之跟她一塊兒朝王兆兒走去。

他們將傘送至王兆兒頭頂時,他已經完全溼透了:“衣服都溼了,我們送你回去,趕緊把衣服換了,下雨了還是會有點點冷的,會感冒。”鬱菲開口勸他,他卻只是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鬱菲,站在原地不動。

向樂之與她對視一眼,覺得不能由著這孩子犟,鬱菲接過傘,向樂之蹲下身將那渾身溼透的小孩兒一把抱了起來。之前除了鬱菲他似乎並沒有對他們中的其他人表現出熱情和好感,這會兒向樂之抱著他,他像是確認甚麼一樣,然後居然回手摟住了向樂之的脖子,將下巴抵在他肩上,眼睛沒有聚焦地望向雨中。鬱菲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兒,等向樂之將人放下,她便蹲下身問道:“兆兒,是家裡出甚麼事了嗎?”

畢竟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兒,即使性格再內斂也抵不住遇到自己承受能力以外的事。他看著鬱菲的眼睛,慢慢地嘴角下來,眉心皺起,眼淚吧嗒掉了下來:“……奶……奶死了!”

聽了這話剛剛還在研究筆記本的幾人也全都圍了上來。這個小孩兒他們都是有印象的,向樂之和鬱菲還去過他家,家裡就一個癱瘓在床的奶奶,一個沉默寡言的父親,而他似乎性格上與他的父親非常相似,話少,總是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人,甚至有那麼一絲絲的不討喜。如今遇到了這種生離死別的大事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來找鬱菲。意識到這一點鬱菲腦袋一時間只剩嗡鳴,她讓向樂之將孩子抱進裡屋找村長。

屋裡村長正和張老師天南地北的聊天,見一群人抱著王兆兒進來,面色都不是很好的樣子:“王兆兒這是怎麼了?”

“兆兒奶奶沒了。”鬱菲聲音不大,張老師聽了忙起身,一臉同情地看向王兆兒。

村長則顯得要鎮定地多,他慢悠悠地撐著膝蓋起身:“人老了都會有這麼一天,更何況她身體也不怎麼好。”說著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哎!你們留下來先安撫下這孩子,我去看看。”

幾人自然聽村長的,帶著王兆兒留在了村長家裡,張老師也跟著村長過去了。

……

王先勇呆呆地站在床前,看著床上面若枯槁的人,太久了,久到他已經記不起她本來的樣子了。外面下著密密的雨,雨水混著泥土的味道從敞開的大門飄進來將屋裡常年封閉的濁氣衝散了些。他有些沒力氣的靠在床沿上,伸出去的手停留在半空,最後無力地落回自己大腿上。

村長和張老師進來時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王先勇並沒有看來人是誰,就那麼倚在床沿上呆呆地不動。村長走上前去,看到床上的人他別過眼去,伸手推了推王先勇的肩膀:“準備後事吧,如今天氣熱,不必在家久放。”說完他將張老師領出了屋:“屋裡人常年臥病在床,不好看,味兒也難聞,張老師回去吧,我去找些人來幫忙。”

張老師想開口說點甚麼,卻被村長提前打斷:“回去吧,這裡有我們就好。”張老師便也沒再堅持。

王先勇在張老師走後不久就從房裡出來了,面上看不出任何悲傷難過,他遞給村長一隻卷好的草煙,自顧自地點燃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村長看了他一眼,拿過他手上的火柴將自己手裡那支菸含進嘴裡點燃:“晚些雨還會再大,叫幾個人把人埋去後山吧,別立碑,墳堆也不必明顯。”

王先勇微仰著頭,隔著還未散盡的煙霧看向雨幕烏雲滿布的天空“嗯”了一聲:“那幾個外地人?”

“沒事的,他們甚麼都不知道,儘快將他們送走就行,平時配合點。”村長將沒吸幾口的煙在門板上按滅:“他們人多,看好兆兒,不要輕舉妄動。”

王先勇轉頭望向屋裡床上早已失去溫度的屍體沒有說話,村長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將剩下的半截煙放進上衣兜裡,衝進雨裡,慢慢消失在密密的樹木間。

……

王兆兒除了最開始的掉了幾滴眼淚,之後一直都顯得很平靜,乖乖地坐在鬱菲邊上拉著她的衣角。沈佳佳看了看他,心裡難受,但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村長去了大半天了也不見回來:“他這怎麼辦呢,一直留在這兒嗎,還是回家去送送奶奶?”

鬱菲也不知道怎麼辦,她透過密密麻麻的雨看向遠處被樹木遮擋住的王兆兒家的方向,打了個冷顫:“不知道,再等等吧。”她起身牽起王兆兒的手進了屋,幾人也都跟了進去。

“我們不知道人家的習俗,既然村長讓兆兒留在這裡,就像鬱菲說的再等等,我們確實也幫不上甚麼忙。”吳雅伸手摸了摸王兆兒的頭,王兆兒本能地往鬱菲身後躲了躲,眼睛沒甚麼情緒地看著她。吳雅也不在意,畢竟小孩兒家裡剛有親人離世。

幾人一直在屋裡無聊地等到下午,村長才身披一身蓑衣回來,見一群人巴巴地望著,他將手上的泥在褲腿上擦了擦,目光落在王兆兒抓在鬱菲衣服的手上:“一會兒你爸就來接你,以後跟你爸好好過。”說完他摘下頭上的斗笠立在牆角,身上的蓑衣也掛回牆上,徑直走進了屋裡。

王兆兒的視線一直跟著村長,直至村長進了裡屋根本看不見了才收回來。他拉了拉鬱菲的衣角,仰起腦袋道:“回家。”

鬱菲一時沒反應過來,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任何反應,還是向樂之半蹲下身安慰:“村長剛剛說一會你爸爸會來接你,就在這兒跟鬱菲姐姐一起等著好嗎?”

王兆兒認真聽完了向樂之的話,可還是拉著鬱菲衣角說要回家,向樂之有些無奈,先不說他爸回來接,就眼前這一刻也未停歇的雨就沒辦法回去吧:“你聽話,不然鬱菲姐姐就不喜歡你了。”

王兆兒馬上就安靜了,向樂之有些好笑地起身。鬱菲覺得自己應該答應王兆兒送他回去的,可是就是沒有開口,她回憶起那個躺在床上的老人,有些沒有勇氣。

王先勇來接人的時候,幾人已經在村長家吃過晚飯了,此時幾人一起在堂屋裡拿出平板給王兆兒放著電視,王兆兒的目光在平板和鬱菲臉上來回切換,大家也都已經習慣了王兆兒粘著鬱菲了,甚麼也沒說。見王先勇一身蓑衣出現在門口,王兆兒並未多激動,只是非常平靜地站起身朝他走過去。雨還未停,雨水順著蓑衣滴落在他腳下的地面,暈開一圈一圈的水紋。他講頭上的斗笠取下來戴在王兆兒頭上,掃視了一眼屋裡的幾人,甚麼也沒說,拉著王兆兒走進雨裡,下了坪院不一會兒就沒了身影。

“兆兒他爸看起來有點兇。”沈佳佳評價道。

“算不上吧,就是有點話少,也沒啥表情。”向樂之接過話,他之前跟鬱菲一起去他家走訪過,雖然沒甚麼多話,但走訪也是配合走完了的,所以他不那麼認為。

晚上鬱菲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王兆兒奶奶的床前,看著她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嘴裡發出啊啊啊的尖叫聲。鬱菲感到自己渾身都在毛雞皮疙瘩,她想離開,但是腳下卻被定得死死的,一點挪動不開。兆兒奶奶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嘴裡依然發出啊啊啊的尖鳴。鬱菲呼吸不上來,腳也動不了,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被掐死了,怎麼用力也掰不開脖子上的那雙手,在最後即將窒息之時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呼吸,胸口橫壓著沈佳佳的一隻手,一雙腳也被她緊緊地纏住。她伸手推了推沒有推開,維持著原狀她的呼吸還沒有平復,額頭鼻尖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沒有天花板的閣樓頂是黢黑的瓦片,想一個巨大的黑洞,像是夢的尾巴狠狠鑽進她的眼裡,嚇得她趕緊閉上眼,再次推了一下手腳並用壓在她身上的沈佳佳。

沈佳佳身體動了動,終於給了她掙脫的空隙。她趕緊輕輕一滾面朝閣樓簡陋的門板,透過縫隙看到外面。坪院屋簷下一星點火光忽明忽暗,她屏住呼吸想看真切些,但雨還在下,遮擋了她的視線,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湊近了些。身後沈佳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鬱菲?”。鬱菲回身捂住她的嘴巴,明顯受驚的沈佳佳瞌睡蕩然無存,睜大了眼睛看著她。鬱菲將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沈佳佳立馬噤聲。鬱菲指了指外面,兩人輕悄靠近門板縫向外看去,屋簷下是村長穿著一身蓑衣獨自坐在那兒抽菸。

“村長大半夜坐那兒抽菸做甚麼?”沈佳佳低低的用氣音湊到她耳邊問。鬱菲朝他搖搖頭,同時又往外望去,只見村長起身脫了蓑衣掛會原處,轉生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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