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好起來的
吃完晚飯張老師說大家可以簡單的聊聊,師生幾人圍坐在一起,各自彙報了一天走訪的結果,最後說問題和感想環節。最先發言的是沈佳佳:“村裡的人好像都不怎麼健談,不論是走訪的還是路上遇到的,甚至就連小孩兒都有點不怎麼活潑,不都說村裡人都是熱情淳樸嘛,感覺這詞兒形容我更貼切。”
她的話讓大家都忍不住笑出聲,但跟她一組的姚覃卻很是贊同她的說法:“佳佳說的我也這麼覺得,雖然都配合著完成了任務但總覺得又甚麼都沒收集到,你看我們問到類似的問題的時候,大家的回答也都是一樣的,這樣的話跟自己在網上搜標準答案有甚麼區別。”其他人也都齊齊點頭。
張老師笑笑問道:“假如有人到你們小區發單頁,你會認真聽完她的介紹和回答他的問題嗎?”
幾人相互看看,都搖了搖頭。
“但如果你的朋友做兼職發單頁,你會認真完成他需要完成的任務嗎?”
幾人同時點點頭。
“我們來到這裡不過一天半,許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我們是做甚麼的,你們出去沒有吃閉門羹已經是很樂觀了。”
鬱菲聽著張老師的話,將今天走訪的兩戶人家在談話過程中的一些細節再回想了一下,確實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沒人會對陌生人面對面吐露心聲,更何況還是一群生活經驗還沒有他們足的學生。她在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那些不自在都是自己的偏見,她應該向老師那樣換位思考,以己度人只會讓自己和別人都不自在。
………
第二天老師並沒有讓大家像昨天那樣直接上門問一些生硬的問題,但也沒有明確說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鬱菲依然跟向樂之一組,兩人看著今日的名單上戶主的名字,這次沒有帶本子和筆。到達村民家裡時,能看見老人家領著個小孫子將採摘回來的黃豆一把一把的捆起來,最後兩人合力用竹篙在小孫兒的指揮下將捆好的晃動晾上屋樑。
“爺爺,我們來。”向樂之趕緊上前握住竹篙,穩穩地將黃豆送上屋樑。
老人眯起眼睛湊近了看向樂之:“這是誰啊?”他估計聽力也不太好,說話的聲音很大,由於老人完全說的方言,兩人只能隱隱猜到可能問他們是誰之類的問題。
“爺爺,我們是來村裡幫忙的。”向樂之也拉開了嗓子大聲地回答。也不知道老人家聽懂了或者聽到沒有,只是哦哦哦的幾聲又彎腰拿了一捆捆好的黃豆。向樂之忙拿過來,回頭示意鬱菲將老人家扶去坐會兒。
“爺爺,您在邊上休息一下我們來就行。”鬱菲手上用了點力將老人扶過去,在邊上一張已經非常破舊的椅子上坐下。
老人盯著她,估計也看不真切,嘟嘟囔囔說了幾句鬱菲聽不懂的話,也沒有要起身。在看到老人用手在嘴邊比劃了兩下之後,想著應該是想讓將他的煙拿來的意思,鬱菲看向那一臉髒兮兮的小孩兒:“小朋友,爺爺的煙。”她也學著老人的樣子在嘴邊比劃兩下。
小孩兒卻是很聰明,很快就衝進屋裡,拿了一個竹製的老舊菸斗出來,邀功似的遞到爺爺跟前,爺爺先伸手摸了摸菸斗,又笑呵呵地摸了摸孫兒的頭。
這一幕讓鬱菲想起外婆,自從離開渝南她就很少去看她了,最後一次見面還是高考結束後,那時她就已經白髮滿頭了。向樂之走過來用肩膀撞了撞她:“怎麼了,感動啊!”
鬱菲笑笑,第一次對露出了點柔軟:“嗯呢,我家也還有個老人。”
說完她在小孩兒面前蹲下,看著他髒兮兮的臉,抽出隨身攜帶的紙巾輕輕擦了擦:“小朋友,你多大了呀?”
小孩兒也不躲,臉上還帶著剛剛邀功的笑意,眼神直直地看著她,但這次她沒有感到半點不適,還有些不忍和心疼。
“六歲。”
“爸爸媽媽呢。”
小孩臉上的笑容終於在問到這個問題時完全消散了,鬱菲心裡一緊,也許她不該問的,就見小孩兒搖了搖頭,轉身撲去了爺爺懷了,老人沒有個準備,被小孩兒這一撲,整個身體向後仰,最後還是手快撐了下地面才穩住重心,他單手半摟著小孩兒,咬住煙桿笑了起來。這一幕看得鬱菲眼痠,她趕緊起身,去拾掇那些還散在地上沒有捆好的黃豆。向樂之也趕緊跟她一起用邊上稻草編成的繩子將黃豆捆成一把一把的。
小孩兒把頭從爺爺懷裡側出來一點,偷偷地去看他們。爺爺用手推了推他道:“這是哪家的哥哥姐姐,你去跟他們玩,縮爺爺懷裡是怎麼回事。”
小孩兒有些害羞地從爺爺懷裡站直,鬱菲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他小步走過來,在兩人中間蹲下,也開始一小把一小把地將豆子摞成對於他來說的一大把,再慢慢使力將它綁好,雖然吃力但看起來非常熟練。鬱菲將他捆好的跟邊上的放在一起,然後將人拉起來:“你呢,今天可以跟爺爺一起休息,這些啊,哥哥姐姐能做好。”說著從兜裡掏出準備好的糖果塞他手裡:“你叫甚麼名字呀?”
小孩兒看著手裡的糖,臉上是收不住的笑:“小志。”
“那小志先吃糖,休息一會兒好嗎?”鬱菲像剛剛爺爺一樣揉了揉他軟軟的頭髮。
“這小孩兒,好懂事。”向樂之感慨道。
是啊,爸爸媽媽不在身邊,跟著視力聽力都不怎麼好的爺爺,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做,包括這些已經超出他承受能力之外的農活兒。
一直到中午時間,兩人才將所有的黃豆捆好送上屋樑,其實本身沒有多少的量,但這些活兒對於他們來說不怎麼熟練,還是在小志的指揮下才慢慢摸索出技巧。結束後,倆人都累得有些沒啥力氣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志用瓢舀來了水,遞到鬱菲面前,她實在有些渴了,也不管瓢上面的黑色粘著物,就著小志的手就喝了幾大口。結果小志直接將她喝剩下的水送到向樂之嘴邊,向樂之有些錯愕地看了看小志,又看了眼鬱菲,鬱菲歪了歪頭衝他笑,小志不知道他在猶豫甚麼,直接開口催促:“喝水。”
“也是,在這兒大家都是這樣喝水的,入鄉隨俗。”說著也直接抱著瓢大口喝了。爺爺則是用碗盛了兩個剛剛烤好的餈粑過來,笑著讓他們吃點東西。兩人也沒有客氣,一人拿了一個,餈粑入口已經有些些酸味了,像是那種在水裡泡久了的味道,但兩人誰也沒說,大口往嘴裡塞。也許是累了一上午,也許是爺爺和小志撐起來的家格外珍貴,鬱菲覺得不論是剛剛瓢裡的水還是手裡的餈粑都格外好入口。
小志放了瓢之後,也拿了半個餈粑跟他們一塊兒坐在地上吃,爺爺更是拿了碗鹹菜直接放他們面前的地上。鬱菲看了眼那碗鹹菜再看看向樂之,兩人都沒忍住笑出了聲音,小志不知道他們在笑甚麼,也跟著笑:“謝謝爺爺。”向樂之大聲地對著爺爺的背影喊。老人沒有回頭,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小志啊,一會你跟爺爺要去做甚麼呢?”鬱菲邊吞下嘴裡的餈粑邊問小志。
他揚起腦袋想了想道:“再晚點,我要把山裡的牛趕回來,爺爺要準備夜飯,然後看電視,就睡覺了。”像記流水賬一樣的生活,小志的整個假期大概就是放牛、幫爺爺幹活。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才六歲啊!
下午三點左右,向樂之跟著小志去山裡趕牛回來,鬱菲則留在家裡給爺爺打下手。老人家雖然視力不好,但做飯非常熟練,洗菜、提水、灶孔里加柴都是鬱菲搶著做的,爺爺則一直用她不太能聽得懂的口音讓她好好休息。
此時爺爺正在炒菜,她坐在灶前面,時不時地往裡面加柴火,想著今年小志6歲,明年就可以去上學了,來往的路費,學雜費不知道爺爺能不能負擔得起,村裡對於這樣的貧困戶應該也是有補貼的吧。昨天王兆兒爸爸說是有的,她想著待會兒回去應該問問村長這事。
飯菜做好沒一會兒,小志跟向樂之就回來了,牛鈴聲伴著小志歡快的爺爺爺爺的叫聲一起從小路上傳來。鬱菲跟爺爺坐在屋簷下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像是在對吼,但也在繼續,這會兒聽到小志的聲音,便尋著看過去,就見小志在前面牽著繩子,向樂之跟在後面,向樂之白白淨淨的,跟小志和牛完全像另一個畫面的。鬱菲一時之間有點恍惚,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太不真實了,四周的聲音一下子像是被按了靜音健,只剩下她耳裡的嗡鳴和不太明顯的心跳。
……
村裡晚飯吃得早,幾人圍在一個小小的四方桌邊吃飯,飯桌上小志不停得輪流給三人夾菜,他看起來非常開心。爺爺一直埋頭吃飯,幾乎不說話。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問甚麼問題的必要了,這個家裡的所有他們都看到了也體會到了。收拾完回去的路上鬱菲都沒怎麼回過神來,一路安靜。直到在岔路口遇到王兆兒,這次他手裡拿的是一把野花,他如往常一般將東西送到人跟前。大概是昨晚老師的話和剛剛跟小志和爺爺相處,她竟然並沒有覺得王兆兒給她送東西有甚麼不自在。小孩子表達喜歡就是將自己認為很好的東西與之分享而已,那有那麼多的小心思,說服自己之後再跟王兆兒相處就自在多了。
她蹲下來與王兆兒平視,接過他手中的花:“花很漂亮,謝謝。”
王兆兒臉上的開心慢慢明顯:“那邊有很多,我可以帶你去。”
“這些就夠了,真的謝謝你。你爸爸呢,奶奶今天還好嗎?”鬱菲拉著他的手臂,他沒能向前兩回那樣立馬跑掉。
“爸爸出去了,奶奶睡了。”
大概是已經上學了的緣故,他的普通話雖然不標準,但幾乎都能聽懂,鬱菲摸了摸口袋,已經沒有糖了:“嗯,我現在已經沒有糖了,明天你可以來找我拿。”
聽到這話,王兆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用力掙了掙被鬱菲拉著的手臂,低著下頭,小聲的嗯。鬱菲放開他的手,他便頭也不回的跑開了。向樂之看著她手裡的野花道:“佳佳說的沒錯,這個王兆兒真的很喜歡你。”
鬱菲聞了聞手裡的花,花是香的:“你也不差啊,小志也很喜歡你。”她笑著對著向樂之揚了揚手了的花:“這裡挺好的,如果他們沒那麼苦就更好了。”
向樂之看向遠方,那被高大的樹木半遮掩的天空透著好看的蔚藍:“都會好起來的,我們來了,以後還會有其他人,慢慢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