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終結
天氣漸冷，早晚已經有了冬日的寒意了。院子前面的橘子林依舊是一片綠，只是已經沒有了夏日的生機與活力。這個月的月考依然準時的踩著尾巴結束。鬱菲坐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發呆，這個月貌似發生了很多事，易雲出國了，他們沒有告別問候，只有易東南一句會好的；她與蘇楠的早戀風波在月考之前落下了帷幕，蘇楠媽媽也離開了渝南迴市裡去了。一切又歸於平靜，平靜得像一場美夢醒來後的虛幻，極其不真實。
鬱菲父母出現在院子裡時，她正好完成假期的最後一張試卷。對於父母的到來她沒有驚喜，只是打過招呼後默默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與陸伯伯寒暄。一直到晚飯時候院子裡的寒暄才散場。他們一家最近一次同桌吃飯還是剛租下這屋子的時候，如今她已經和外婆在這裡生活了將近一年，她很適應這裡的一切。
他們如往常一樣，跟外婆說一些外面生活上的事情，並沒有談起鬱菲的學習或者其他。鬱菲依然默默聽著，沒有作聲。晚飯後，媽媽將她叫進房間，沒有任何鋪墊地開口問：“你知道我們這次為甚麼回來嗎？”
鬱菲看著她，這個看起來依然很年輕的母親。記憶裡的母親好像一直沒怎麼變，跟她的名字一樣，好看又溫柔，她叫周然。但此時她卻感受不到任何溫柔，只有冰冷地詢問。她搖搖頭頭表示不知道。
“甚麼時候開始的？”她聲音不高，甚至談不上質問，像是不太相信。
鬱菲還是看著她一言不發。
“跟後屋那個孩子？”周然很耐心地引導，希望她主動開口：“那是一個很好的孩子，但你們不合適，時間、地點都不對。”
鬱菲動了動手指低頭盯著它，平靜地問道：“為甚麼？”事情發生到現在，有指責、謾罵、詆譭，倒是第一次有人來勸分，她覺得好笑。
“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知道的嗎？”她停下來看鬱菲的反應，繼續開口：“是那孩子的媽媽打電話找到我們，告訴我們你跟她家孩子在亂搞男女關係。”周然依然語氣平靜，沒有責備也沒有暖意。
鬱菲抬頭與她對視，如果是蘇楠媽媽大機率不會用甚麼好詞彙來形容他們，亂搞男女關係還是有些超出她的預測範圍：“沒有。”
“那是甚麼呢，我其實已經給你們關老師打過電話了，你們在一個班級。”周然手肘撐在膝蓋上，向她湊近了些：“有時候事實如何在我們看來沒有那麼重要，因為你們還小，可控範圍的事都不算大事。我也算了解你，不至於愚蠢到那個地步。”
很多時候她跟周然的對話都令她感到不適，是她們那一代人都喜歡用這麼直白且粗暴的詞彙去描述一件事情或者一個人嗎，還是隻是對她。她撤回目光，將自己放空，既然已經不重要，那麼她說甚麼似乎已經沒有甚麼意義了，只想聽一聽他們的結論。
“別人家的小孩我無法干涉，但我不希望有甚麼電話再打進來，你還是跟我們去市裡吧，你不是本來就更喜歡市中。”
有那麼瞬間鬱菲將腦子裡的預想踢出去了，可是周然的結果還是讓她心頭一顫，永遠都是這樣，孩子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可控，她不想再聽這些，也不想每時每刻都被在耳邊提醒：“那外婆呢。”
“這些我們會安排好，你只要完成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周然直起身子，像她剛進屋時打量這個屋子的格局一樣的姿勢等待鬱菲的回答。
“那最開始為甚麼又要讓我來這裡？”鬱菲覺得剛剛微顫的心臟，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胸膛裡狂跳，但她沒有大喊大叫，沒必要。
“現在不是你質問我們決定的時候，難道你想三年都在指指點點中度過？”周然語氣不再想剛才那般平靜，本就不算溫柔的聲音陡然冷了起來。
她好像從小開始就不知道如何與她的父母溝通，他們總是會在告訴她之前就把一切決定好，然後用她的還擊來評判是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可是好像不論她怎麼聽話，該流浪時還是要流浪。談話最後在鬱菲的沉默中無疾而終，她不知道這是單方面的預設，還是還有商量的餘地，只是此刻她並不想繼續聽周然再說甚麼。”
晚間天已經很涼了，鬱菲搬了張椅子在葡萄架下坐著，暖手寶握在手裡也不覺得冷，只是突然覺得好沒意思。就像此刻除了烏黑一片，沒有任何點綴的夜空，真的好沒意思。她仰起頭靠在椅背上，冷風從領口鑽進去，凍得她一哆嗦。
外婆從裡面出來給她披了個小毯子：“轉學就轉學吧，外婆老了，受了委屈也幫不了你甚麼，留在爸媽身邊總比留在我這個老婆子身邊好。他們也都是為了你好，你要理解。”
和周然的談話結束後她一直都很平靜，就跟月考結束後的感覺一樣平靜地虛幻。可是外婆短短几句話那洶湧地眼淚就有些控制不住。都是為了她好，那自己的想法呢，又是為了誰，只是單純地倔強？不，她已經在父母身邊流浪太久，他們永遠冷靜，並要求鬱菲跟他們一樣冷靜，考慮的永遠是利弊而非感受。她好像也學得不錯，在哪兒都能好好存活，但是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去感受了。如今也不過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為甚麼就不行了呢，明明這裡的一切都被她憑感受搞砸了，離開不是更好嗎……
“跟外婆說說那個男孩子怎麼樣。”外婆把毯子往自己腿上拉了一半，笑眯眯地問她。
鬱菲側過頭來看向她，又轉回臉來朝著遠方，目無焦距：“你見過的。”
“哦，是挺不錯的孩子，會照顧人。看著好像比你大。”
“是啊，挺不錯的。”
“可是未來很長，你的未來裡還會有無數個很好的人出現，現在還不是時候。”外婆伸過手來，拍著她放在腿上的手道。
“為甚麼未來不可以是他呢？”
“孩子，如果未來是他就不會有現在的難題了，當你們還沒有能力保下一段感情的時候，就不會有可以一起攜手的未來。”
鬱菲半晌沒有再接話，好傷人的勸慰啊。原來總是溫柔又和藹的外婆也會使溫柔刀。
她有些氣息顫抖地深吸一口氣道：“我會好好想想的，你趕緊回屋吧，外面冷。”
外婆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離開。
鬱菲抬手擦掉打溼鬢角的眼淚直起身來，被誤解不會難過，被指指點點也不會，溫柔又現實的勸慰才會，因為你也分不清楚該聽“對的”，還是聽自己的。絲絲涼風吹著她沒有多少溫度的身體，心裡依然沒有答案，可是她的答案重要嗎。
她從椅子上起身，剛一回頭就與樓上的人視線對上，是陸森。好像上個月他們才見過，她沒有甚麼表情地收回視線回了屋。
第二天她睡了個懶覺，爸媽已經不在家裡了，鬱菲沒有問。昨晚還滿是烏雲的天空，此時竟然放晴了。她伸著脖子朝屋裡看了看：“外婆，我去林子邊走走。”
外婆像是在忙甚麼，回了句好就沒下文了。她便自己出了門，沒甚麼目的，只是想走走。來這裡這麼久除了易雲他們帶她，她幾乎很少自己一個人出門。其實現在也不算，不過是在家門口轉轉而已。
橘子林已經沒有花也沒有橘子了，墨綠色的葉子倒還是密密麻麻。她找了塊野草生長還算密的地方坐下，被太陽曬著還挺暖和。
“過來坐坐唄。”她拍了拍自己邊上的位置。
蘇楠在看到她出來之後就跟著一起出來了，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又加上月考，兩人相處得跟陌生人似的。
“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
“最近發生的所有事都對不起。”
沒有甚麼內容的對話，簡單幾句後陷入沉默。對不起這話她跟易雲和易東南也說過，事情發生之後道歉也好，感激也罷，好像都沒甚麼意義。也許周然是對的，很多事情確實沒那麼重要。事實是甚麼不重要，他們的歉意不重要，甚至最後的結果也不重要。
“那天晚上她說是她失信在先，她不怪你……，她確實很喜歡你，但我也不知道告訴你這些有甚麼用……，原本是你們在一起，卻跟我鬧得滿城風雨，我也很抱歉……，可是她不想聽，我也解釋不清楚。”就像那晚對著易東南一樣，她又開始沒有思路斷斷續續的說話。
蘇楠看向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也只能沉默地作罷。一直到起風他們也沒能再說上一句話。
晚上週然沒收了鬱菲的手機，她的手機沒有密碼，周然當著她的面滑開手機，一點一點地翻閱，在周然面前她向來不需要秘密。
自從易雲走後易東南就很少給她發資訊，她除非有甚麼特別想說的不然不會主動，除了她跟易東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記錄，最多的也不過是曾經初中那幾人一起的群，周然挨個看了。
“去了市裡也沒必要再聯絡了，手機沒收，私底下也別見面，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周然將手機握在手裡按了關機鍵。
鬱菲沒有發表甚麼不滿，安靜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不聯絡，不見面，持續不到三個月的悸動，至此無聲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