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
今天回家的路格外的漫長安靜，往常一直上前她半輪，今天卻墜在她後面。風颳在臉上有些涼，縈繞在心頭的那絲絲怒火似乎也被吹散了，她放慢了速度，很快蘇楠便與她並排而行，到了巷子口邊，人已經非常少了，她叫住蘇楠。昏暗的路燈下，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緒。她微微嘆了口氣，易雲的不安全感是應該的，蘇楠這種淡淡的，好似甚麼都無法激起他情緒的人，自己有情緒反而顯得無理取鬧了。但這件事裡無論是易雲還是他都是被迫分離的那個，沒有誰對誰錯，可是剛剛他沒有拒絕或阻止李夢。
“你們是完全分開了嗎？”鬱菲平靜地看著他問道。
蘇楠沒有說話，只是剛剛沒太聚焦的眼睛停留在了她臉上。
“你可以質問，可以生氣，但不能讓事情拖著結束，這對你們來說都不公平。”她本不想過問，可是這兩人都是他的朋友，感情走到分開之際，大家都不好受，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能退而求其次，分乾淨了就了了。
蘇楠有些冷淡地扔下一句“與你無關”，便推著腳踏車要走。
鬱菲卻有點不死心：“她也很難過，也捨不得，可是她沒得選。”
她話說完蘇楠卻猛地停下腳步，寂靜中她聽見蘇楠書包裡的手機發出嗡嗡地震動，他低著頭似是在掙扎：“我們之間的事，你又知道甚麼，少自作聰明。見到李夢你覺得你的好朋友遭到了背叛？還是說她走了，你要盡好她的職看著我？”
他背對著鬱菲，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這是他少數的一次性對自己說這麼多話，可是每一句話都像鋒芒扎過來，疼得她呼吸一滯：“對不起，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你們如此難過。”
蘇楠書包裡的手機還在不斷地震動，他好似沒有聽見一般，就那麼背對著鬱菲站著。鬱菲剛想上前，路邊聽著的車燈突然亮了起來，直直地打在兩人身上，鬱菲有些不適地眯起眼睛用手擋了擋，蘇楠也微低著頭眯起眼看過去。那人就從駕駛座裡氣沖沖地走出來，來人正是劉媚。
“這就是你不轉學的理由？”她話是對著蘇楠說的，手卻直直地指著鬱菲。
鬱菲一愣，看向蘇楠。他整個人浸在光裡，看不清楚表情：“不是。”
“不是？我在這兒看半天了，你不接我電話，在這兒跟她拉拉扯扯，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才多大，能不能學學好。”劉媚聲音很大，甚至有些許尖銳。
鬱菲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好似已經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蘇楠側過頭來，語氣冰冷：“回去！”
蘇楠一直以來都有些冷淡，可此刻竟然還有些戒備的冰冷。鬱菲看向那個不分青紅皂白就開口的女人，再看看蘇楠，推著車往巷子裡走去。像是想到了甚麼，她忍不住回頭看去，剛好與滿面怒容的女人視線對上，甚至在那眼裡看到除憤怒以外毫不掩飾的敵意。一直到躺上床那個眼神依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在黑暗中平躺著直視天花板，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夜。
……
自從易雲不再來學校之後，她好像能經常遇到李夢。每次遇見，李夢都會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而她假裝沒看見。
“鬱同學，又見面了，怎麼每次見面都這麼冷漠呢。”這次李夢不像以前，而是見她沒有回應，直接上前攔住了去路。鬱菲看著她那張漂亮的張揚的臉，就想起那天她在車棚裡親了蘇楠的事。
“麻煩讓一下。”鬱菲沒給她好臉色直接繞過去就要走，李夢卻沒給她機會如上次在北樓一樣，伸手攔住了她。她正想開口那邊蘇楠急匆匆地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就往校門的方向走，將李夢留在原地。
“易東南返校了嗎，沒有的話讓他來接你。”蘇楠腳步越來越快，鬱菲被她拉得小跑起來。
“發生甚麼事？”
“你不用管，趕緊現在回家。”說著兩人已經到了校門口，蘇楠伸手給了保衛室一張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請假條，就將人帶出了校門。
“給易東南打電話。”蘇楠語氣著急地開口。
鬱菲便沒在多問，撥通了電話，那頭電話很快接通了，鬱菲沒多說甚麼，讓他來校門口接自己就掛了電話。她抬眼看向蘇楠，眼神對上那一刻蘇楠立馬看向別處，有些無奈地開口：“我媽來學校了，以我早戀的理由要給我轉學，那天她看到我們一起回家。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我留下來解釋清楚不會更好嗎？”
“不行，她沒那麼好說服，你先回去吧。”說完他轉身進了校門。
鬱菲看著他的背影，一瞬間一陣難過湧上心頭。大人們總覺得做小孩好，無憂無慮不用為生活發愁。但不論是她還是蘇楠，她都覺得已經做到了“別人家小孩”的標準。可是都依然不會是快樂小孩，他們並沒有無憂無慮。大人還是小孩都在拼命把生活過好，可是費勁心力還是過得如此無可奈何。
辦公室裡，劉媚坐在接待區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依然滿臉怒容，班主任關老師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裡，笑臉相迎道：“蘇楠媽媽，咱們有甚麼事可以慢慢商量，不要影響到孩子哈。”
劉媚聽了這話，湊到嘴邊的水杯又撤了回來，從鼻腔裡擠出一個不滿地“哼”：“不要影響到孩子？那你們知道蘇楠在談戀愛嗎，他這個階段主要任務就是好好學習，你們老師放任不管，那我就只有把他接到我身邊來管，所以今天我是來給他辦理轉學手續的。”
聽她這麼說，辦公室裡所有老師都看向她，有驚訝不信的，有好奇的、有不解的，但她完全不在意，繼續道：“也是他還有些基礎，就現在這樣放任下去，再好的底子都敗壞了。”
關老師臉上依然帶著笑意：“蘇楠是我們班的班長，學習成績也一直是最靠前的，而且他平時話也不多，經常往來的幾個學生我也認得，都是他初中時就一起的，這其中肯定是有甚麼誤會。”
“誤會？我都看見了，兩人拉拉扯扯，要不是我及時出現，兩人都要親上了！”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開越大，這一嗓子出來，整個辦公室的人都震驚了，先說她說的是不是事實，那有家長這樣說自己家孩子的。
關老師從她進門起就一直是笑臉，聽了她這話也瞬間拉下臉來：“蘇楠媽媽，您是孩子家長有甚麼事我們坐下來慢慢說，您這樣說孩子就有些過分了。”
“過分？你們老師也知道過分，學生在學校不好好學習，只顧著早戀，你們老師有很大的責任！”劉媚氣得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此時蘇楠剛好從校門口趕過來，一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劉媚的聲音：“媽！”他聲音冷冷的沒甚麼情緒。
見蘇楠來了，劉媚重新坐了回去，只是依然衣服態度強硬的樣子。蘇楠徑直走進來，對著關老師點了點頭。關老師忙起身將人往自己這邊招呼，安撫道：“沒事，整跟你媽媽溝通，這中間一定有甚麼誤會。”
對於劉媚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時他就知道自己攔不住她，但不能再讓她見到鬱菲，幸好當時鬱菲也不教室：“媽，我不想轉學。”
“為甚麼呢，跟媽媽一起生活不好嗎？”劉媚一改剛剛的咄咄逼人，語氣柔軟地問道。
“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你就讓我自己做一次決定吧？”蘇楠還是很淡然的語氣。
“你的決定就是為了一個小丫頭片子拋棄媽媽？”
蘇楠直視著她的眼睛，他已經這樣跟她來來回回無數次，這是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他累了。早已經破碎了的家，再怎麼維繫都是碎裂的，每一維繫一次都讓他更累一分：“那是鄰居家的小孩，我們只是順路。”
“順路？你……”
她話說到一半被關老師直接打斷：“蘇楠媽媽，孩子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希望你能相信他。你知道這個學校上萬個孩子，像他這樣學習好又聽話的，是多少家長希望的自己家孩子的模樣，他真的已經做的很好了。”
劉媚看著蘇楠眼圈漸漸泛紅：“歸根到底你還是怪我，怪我當初把你留給那個男人。而他將你拋下組建了新家，所以你怨我，也怨他。你就是……就是……恨我們。”
蘇楠聽得一陣耳鳴，終於他用學習聽話粉飾起來的太平就這樣被劉媚撕得粉碎。他歪過頭去不想再看劉媚，也不想去在意辦公室裡一雙雙意味各異的目光，卻又與門口那雙難過又有點他看不明白的雙眼對上，他在心裡吶喊“走吧，快走！”
可是她聽不見，就那麼從門口一步步走到他邊上站定。辦公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關老師疑惑地開口：“鬱菲？”
“老師。”她看著關老師開口，然後轉向劉媚：“阿姨。”
劉媚看著她，就如那天在巷子裡一樣，憤怒、敵意：“你……”她剛要開口，蘇楠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後：“媽，已經鬧夠了，回去吧。”
“回去？回哪裡去？”她看著蘇楠，眼神飄過他又去看身後的鬱菲。
蘇楠不說話，關老師忙上前擋在他們中間，讓劉媚坐：“蘇楠，不能這麼對媽媽說話，凡事好好說。”說完在蘇楠肩頭拍了拍。
“阿姨，那天的事您誤會了，我跟蘇楠只是一起順路回家，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說完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口氣繼續道：“我來這裡一年多了，外婆身體不是很好，也是多虧了孫婆婆和鄰里們。我和蘇楠一樣，獨自跟老人生活在一起，我們沒有資格責怪父母不在身邊這件事，都認真的對待生活和學習，我們理解父母的身不由己，也拼命地在摸索自己以後，可是你們卻重來不會想要了解我們想要甚麼。我的爸媽總是很忙，忙到買衣服不知道我的尺碼，不知道我具體上幾年級了，所以我初三了他們依然讓我轉學。從一年級開始我就不再在學校交朋友，因為不知道哪天就轉走了。可能在別人看來，轉學不過是換個環境而已，可對我來說那是我一個人的長途跋涉。”說完她直視著劉媚：“我以前從來都是聽爸媽的安排，從來不說。但蘇楠比我勇敢，他敢跟您說。同時也說明他尊重您，願意與您溝通，怎麼能說他拋棄您了，他只是為了以後你們的相處更好。”
劉媚看她的眼神慢慢斂去了敵意，怒意卻也未消：“蘇楠跟你不一樣，我跟你父母也不同，我可以聽他說，卻也不需要你來告訴我，我怎麼跟我兒子相處，你最好離他遠一點。”說著她看向邊上的關老師：“看來這個女孩子跟蘇楠一個班對吧，不轉學這事可以商量，但他們不能在一個班，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蘇楠媽媽，一班也是鬱菲自己考進來的，我沒有辦法答應你的要求。而且轉學也是要經過當事人的同意，家長也無權強制學生轉學。而且早戀這事本來就是誤會，既然已經解釋清楚，就沒必要把著不放。”關老師語氣也冷了些，學生應該以學習為重沒錯，但在學生這個身份之前他們也是個人，再小也擁有人的感受，需要最起碼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