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前夕
鬱菲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剛好遇到從教室後門出來的易雲，她看起來很不好。眼下烏青，臉色偏白，就連平時紅潤的唇色也像是蒙上了一層霧白。鬱菲自己這一天也有點心力交瘁，兩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然後默契地都笑了出聲，周邊路過的同學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易雲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就往樓下走：“午飯時間了，但我沒甚麼胃口，陪我下去走走。”
午飯時間，一般情況下一班和二班都比其他班級早十分鐘下課，這會兒人都往食堂方向去了，北樓後面的小樹林暫時沒有甚麼人，兩人並排走著都沒有說話，鬱菲還在消化老師誤會她跟蘇楠的事，想著要不要跟易雲說。
“我大概是要出國了。”
“嗯。”
嗯完後鬱菲才反應過來：“出國？”
“嗯，出國。我爸媽要出國工作，我也得跟他們一起去。”易雲看著她，抿了抿嘴角，想要忍住不哭，可是下一秒眼淚就掉了下來，而後低下頭輕輕抽泣起來。
鬱菲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砸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抬了抬手想抱一抱易雲，最後卻只是挽著她的手臂在石凳上坐下。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轉學，那時候她一年級，剛剛有了自己的小夥伴，可是她連道別都沒來得及就匆匆離開了。
“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她徒勞的開口。
易雲吸了吸鼻子，讓自己收斂情緒：“假期第二天他們就跟我說要出國，不管我怎麼說都沒用。”
鬱菲理解，理解易雲的難過不捨，也理解她爸媽的堅決。畢竟出國不是出差，高中生的女兒總是要帶在身邊才放心的。所以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那蘇楠知道嗎？”
易雲搖搖頭，眼角微紅：“我還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假期的時候他還想我跟他考一所大學來著。”她一低頭，眼角的眼淚滑落下來，砸在鬱菲搭在她手腕的手背上，是溫熱的，可秋風一起就涼了，然後順著她的手背滴落。
“如果沒有轉圜機會了的話就跟他說吧。”鬱菲看著那滴眼淚消失的地方開口。是呀，應該要早點說的，易雲是，易東南應該也是。
“你以前問起我們，我一直都不敢說。因為他總是那麼淡淡地留在我身邊，好像只要我大聲些他就會消失一樣。我對於我們其實一直沒有信心，他那麼遙不可及卻偏偏落在我身邊，我想過很多種他離開我的方式，卻唯獨沒想過是我先走。”她靜靜地說著，鬱菲沒有見過這樣的易雲，她總是活潑開朗，很貼心，好像除了學習也沒有任何煩惱。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們都還太年輕，年輕到還沒有獲得為自己做決定的權利，分開或相聚都只是一瞬間。
兩人緊挨在一起，風聲漸起，秋日裡最後一點暖意也要被吹散了。而他們也將分隔兩地，也許往後會各自再有要好的朋友，親密的戀人，可他們之間的這一段旅程即將結束。離別就是這樣，會漸漸地衝淡過往，即使不想。
最後兩人是如何離開小樹林的鬱菲已經忘記了，易東南的資訊如常而至，她想開口問來著，最後刪刪減減也沒有問出口，也許沉默地接受會更讓自己適應一些。
直到一週之後易雲沒有在週末過後如期來學校上課，而是她的父母來給她辦理轉學手續。鬱菲知道轉學手續其實很複雜，像易雲這種跨國的其實更難辦，沒有一個月估計難辦，可是易雲沒有來上課。
那是週四的下午，鬱菲實在有些放心不下，易雲已經三天沒有來上學了，問了易東南才知道她請了一週的假，而且貌似心情不怎麼好，她便去找了蘇楠。
他還是跟往常一樣，認真讀書，休息時間會跟朋友們打打球或者三五聚在一起聊聊天，當然了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在聽。鬱菲知道他那幾個朋友，初中就一起的，見她走過來，其餘人看了她一樣也沒有甚麼其他反應。蘇楠卻當做沒有看見，將頭瞥向一邊。
鬱菲也不囉嗦直接了當地開口：“我現在準備去見見她，你去嗎？”
蘇楠依然沒有看她，而是有些煩躁地握了握拳，起身走開了。其餘人見他走了，也悻悻然地起身跟上去。鬱菲看著他微微領先的背影，現在見不見面有意義嗎，她不知道，只是想跟他說一聲。而她想見見易東南，沒有要甚麼答案，只是想見見。
校門口易東南還是騎著他那有點酷的摩托車，見她出來，伸手給她遞頭盔。鬱菲愣了愣才接過來，她沒想到易東南迴來校門接人。
“這麼快就又見面了，不開心嗎？”易東南頭上還戴著頭盔，聲音悶在裡面聽不出太明顯的情緒。
鬱菲沒有回答，而是戴上頭盔，扶著他的手臂上了車，易東南沒再繼續說甚麼。她收緊了手臂抱緊易東南的腰，風在耳邊呼呼刮過其實有些冷。
易雲好像瘦了些，叔叔阿姨還在上上下下地收拾，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便沒時間招呼她了，於是她跟著易雲去了房間裡，走的時候她看了易東南一眼，他只是對她笑了小也去跟著收拾了。
“定好了出國的時間了嗎？”
“還不清楚，看轉學手續的進度吧。”
“放假了或者有時間了還能回來的。”
“嗯。”
鬱菲廢話說了幾句有些詞窮，兩人之間一時沉默。
“你今晚就在這兒睡吧，明天一早讓我哥送你去學校。”易雲坐在床邊，像是有些累了，直接橫躺在上面。
鬱菲走過去在她邊上躺下，望著天花板出神。
“易東南不會出國，我爸媽也同意他繼續在醫大唸書。”
鬱菲轉頭看她，心臟砰砰直跳，她一直不知道如何跟易雲說，就像她也並沒有期待與易東南一起可以走很遠一樣。這個話題她不知如何繼續，只是簡單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易雲沒有關窗戶，月光散漫了整張床。鬱菲盯著月亮看，直到有些眼花。易雲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關於未來的事情，甚至交換了郵箱。
鬱菲側過身看著她道：“很想他的話，就去見見吧。如果沒有以後了，那就現在別留遺憾。”
易雲沒有說話，原本平靜的人，在聽到蘇楠的名字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鬱菲伸手去揩拭，卻被緊緊地抓住手腕，她聽見易雲難過又壓抑的嗚咽聲，那一晚兩人誰都沒有真正睡過去，直到鬱菲起身去上學，易雲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顫抖的眼皮和眼角的淚痕昭示著她醒著。
那時候她們都不懂年輕最容易獲得的是感情，最留不住的也是感情。
樓下易東南在等她，茶几上放著烤過的麵包片和一杯果汁。鬱菲走下樓，在他邊上坐下，甚麼也沒有說把東西全都吃完了。易東南伸手抹掉她嘴角的殘留，拉著她出了門。
“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讓易雲留下來？”
易東南看著她，將她耳邊碎髮往耳後捋了捋，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知道7年前渝南發現了古墓遺址這事吧，從那時候起當地政府就要開發建設旅遊城市，爸媽拿到那個專案後我們就全家遷到這邊來了。現在你看到沿河青石板路那一整條街都是規劃專案，這麼多年過去了，渝南的旅遊沒有發展起來，基建卻做了七七八八還看起來即將爛尾，再加上這些年建築行業不景氣，這是他們最好的打算了。我們家在這裡沒有親戚，即使易雲留下來也只能是s市，可是這樣還不如跟他們一起出國。”
這還是她第一次知道易雲家是外遷來的，而自己剛剛的話卻是也問得冒昧，便沉默下來沒有繼續開口。易東南拿起頭盔給她戴上：“這是我第一次送女朋友上學，有種老父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說著他敲了敲頭盔正前方的玻璃面罩。鬱菲只是微微後縮。
“開心點，等假期了你們就能見面了。”易東南拉著她的手，邊說邊讓她上車。
回到學校，課桌上已經積壓了好幾堂課的作業了，她理了理思路，把同桌的筆記接過來補，從早自習到午飯時間，她都在不停補舊作業，趕新作業。好不容易緩了口氣，就聽見門口有人喊：“班長，北樓的信。”
對於這樣的話班裡大部分的人都沒怎麼在意，鬱菲卻從作業堆裡抬起頭，看了門口一眼，又回頭看看蘇楠的方向，他沒有反應。說到北樓，那大概就是李夢了。
蘇楠都沒反應，她自然也不會多管閒事，只是想到易雲有點無奈地嘆了口起，又繼續埋頭完成成堆的作業，一直到下晚自習緊趕慢趕地還是晚了一點點，等她到了停車棚的時候，車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幾輛，然而卻意外的發現不僅蘇楠在，李夢也在。
“中午給你的信看了嗎，我寫了很久呢！”
李夢離蘇楠很近，中間只隔了輛腳踏車。見蘇楠沒有應答，她反而越湊越緊，而蘇楠也沒有躲，最後李夢撐著腳踏車把手直接親在了他臉頰上。鬱菲整個人呆愣在原地，腦海裡全是昨晚易雲壓抑的嗚咽聲，一股無名的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而李夢退回來後便看到鬱菲頂著一張怒氣十足的臉瞪他們，她像是挑釁似的對著鬱菲歪歪頭，留下一句再見便走了。鬱菲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一句也吐不出來，直接衝進去把著腳踏車方向盤頭也不回的走了，蘇楠卻如無事發生般推著車出了車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