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蠢
太陽已經開始西行，慢慢地爬上他們坐的桌上，鬱菲的半截手指已經暴露在陽光之下，她沒有立馬縮回來，而是來回轉動手指，像是在把玩這調皮的陽光。易東南視線落在她手指上，嘴角上揚，也許易雲說得不對，她並不是心思深沉的表面活潑，在他看來應該恰恰相反。
“接下來的假期怎麼安排，回家刷題？”易東南眼睛還盯著那融在陽光裡的手看，在聽到他的話音，那手突然停頓了下，然後繼續轉動。
“大概吧，沒有安排。”說話間她又收回手，握著奶茶杯輕輕用力，杯身微微下陷，指尖微白。
“那要不要一起去市醫大看看，跟易雲一起。”他問得十分自然，像個久歸的老友發起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邀請。
鬱菲有些錯愕地看向他，微微張嘴但又沒回答，幾秒之後才低垂下眼皮，嘴角揚起：“不了吧，也就兩三天了，挺趕的。”自從她來到這裡，已經很少會有人跟她提起那個她停留三年的地方，因為害怕被轉學，她甚至三年沒有交過一個真心朋友，那裡算不上甚麼值得她留戀的地方，自然沒有甚麼故地重遊的想法。
易東南沒有再勸說甚麼，本來也沒覺得她會答應，畢竟一個不那麼情願從市中轉過來的學生，能有多大的包容心去感受往事。這天底下的父母大多的決定都是為了孩子好，至於有沒有把這個好傳達到位就難說了。鬱菲這種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多多少少對於違背自身意願的事情有些抗拒，但悶在心裡終歸不是好事。只是現在好似沒有立場也沒有必要去給人說教，她也長得很好，沒有逆反。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構思了下鬱菲變成那種抽菸打架的不良少年的樣子，自顧自地笑起來。鬱菲投來不解的目光，心想被拒絕邀請是甚麼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沒關係，等你上大學了請我去你的大學看看就好了。”對於鬱菲的疑惑他視而不見，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陽光從桌面投過來的光印在他臉上，照得他整個人像是在發光，鬱菲一下子對於“陽光少年”有了“實質”性的認知，這跟她第一次見到易東南的樣子有些隱隱重合。
這樣的笑讓她有些神思飄渺，她有些不自然地吸吸鼻子然後起身：“太陽曬進來了，走吧。”
易東南也拿起快空掉的奶茶，跟著她起身，也不問去哪兒，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大門。鬱菲一刻也沒有停留，左轉往他家的方向，易東南跟著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易東南也很識趣地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時不時地吸一口已經見底的奶茶。
兩人走出沒幾步，鬱菲非常突然地停了下來，易東南在她身後依然保持半步的位置穩穩停住，目光越過鬱菲頭頂看見前方易雲跟蘇楠並排走著，中間卻是隔了點有些刻意的距離。對面兩人也停了下來，一時之間都沒人開口。易東南的目光裡立刻隱去了剛剛的柔和，卻也沒有明顯的不悅。
“臉都曬紅了哦。”鬱菲上前看著蘇楠，話卻是對著易雲說的，有些惡趣味地想這嘴硬的兩人還能裝到甚麼時候。
易雲微低著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小心翼翼地瞥了她哥一眼，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最後竟然理直氣壯地與她哥對視。易東南被她短時間好幾種變幻給氣笑了，他將手裡已經空了的奶茶杯扔進邊上的垃圾桶，輕輕拍了拍手，然後面色和悅地看向鬱菲：“奶茶喝完了，接下來怎麼安排？”
鬱菲見這兩兄妹在這兒表演“我一肚子質問但我不說”的戲碼，也不介意給兩位一個開口的空間：“今天的行程結束了，本來也是打算送你回家的。”
易東南長長地“哦”了一聲，將手揣進褲兜裡：“那好吧，既然如此，就只能各自回家咯。”
鬱菲憋著笑，得意地看向易雲，然後遞給蘇楠一個眼神，他倒是識趣，直接往前走了，鬱菲跟上去，沒再看即將開戰的兩兄妹。
“你就這麼把易雲扔給她那個風雨欲來的哥哥。”鬱菲悠哉地走在蘇楠邊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你不是挺願意看到的嘛，都心想事成了，還有問題？”蘇楠還是保持著不緊不慢地步調，跟往常根本不搭理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鬱菲輕笑,低頭看自己走路時翹起來的鞋尖，讀書好的人就是腦子好使哈，暗暗地連帶著自己也誇上了。
“你就不怕他們之間是互相質問？”蘇楠冷不丁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加快了腳步，鬱菲翹起的腳尖都沒來得及放下去，就那麼呆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意思對不對。
蘇楠哼笑起來:“沒聽懂？還是沒想到她會知道！”
她確實是沒想到就這麼短的接觸時間蘇楠能看出來。是自己在柑橘林可以地跟易東南拉開距離？還是易東南直接湊過來吃她手裡的橘子？說來好笑，但他們之間是真的甚麼也沒有，就連原本資訊往來那點曖昧也在今天即將消磨殆盡，就這麼被蘇楠捅了出去：“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們只是認識，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關係。”她腳步和語氣都顯得有些著急。
“甚麼關係跟我沒有關係，既然那麼在意她的想法，還放任她就那麼被帶走。”蘇楠似乎有些耐心告罄，言語之間並不留情，“還是說你對你這位只是認識的人那麼有把握不會將她交給父母？”
“那你們為甚麼對彼此的關係閉口不談，她甚至連我都瞞著。”兩人說著各自都帶了點情緒，對於易雲的隱瞞她確實感到不舒服。
蘇楠回頭看她，像是對於她剛剛的行為和言語感到極為不解，沒有人能對另一個人完全敞開心扉，朋友、戀人、親人都不可能。虧他之前還覺得鬱菲是個聰明的，不過小孩子罷了，鬧這種無聊的情緒。
兩人在回家的巷子口像兩隻來了脾氣的鬥雞無聲對視，直到背後響起腳步聲，鬱菲才別過頭收起眼裡那微微的不滿，蘇楠更是扭頭就走。然而當她看清來人時，更有種給自己挖個地洞藏起來的衝動，這不是那個冷得跟蘇楠無差的陸森嘛。她眼神閃躲地想假裝沒看見，那人卻停在了自己邊上，看了眼蘇楠離去的地方，又側頭看看她。
“二哥。”她忍者被誤會的羞惱叫了他一聲。
對方很高，甚至比這巷道的牆還要高出些許，影子打下來將她整個人罩在陰影裡，一種沒由來的壓迫感讓她心臟都比剛剛跳的快些。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甚麼也沒有問，繼續往裡走，見鬱菲沒跟上來才開口：“不走嗎？”
鬱菲反應過來“哦哦”的應著，跟上去道：“走。”
兩人一起走進院子，陸伯伯和外婆都坐在院子裡說說笑笑地聊天，見兩人回來，陸伯伯故意眯起眼睛假裝確認的樣子，聲音也拔得高高得的：“喲，這倆人怎麼一起回來了呀，鬱菲不是跟朋友出去玩了嘛，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會是被你二哥哥路上逮回來的吧。”
鬱菲瞥了眼陸森，見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結果話來：“就是在門口遇到的。”她聲音小小的，完全沒有了剛剛跟蘇楠的聲量。
“剛好五一假，陸森剛好也有時間，你們年輕人能玩到一塊兒去，車都在家帶著妹妹去周邊走走，她現在高中也不輕鬆。”陸伯伯苦口婆心地說著，外婆趕緊岔話：“孩子難得回來一趟，你就讓他好好休息霸，鬱菲她哪兒不能自己去呀，那麼大人了。”
鬱菲剛想說甚麼，就聽見邊上陸森應道：“好。”
陸伯伯聽了笑呵呵的開口：“陸森這人悶得很，就需要鬱菲這樣熱鬧的孩子一起玩，只要鬱菲別嫌他悶就好。”
鬱菲著實有些懵，先不說她跟陸森話都沒說過幾句出去玩很突兀，她心裡還記掛著那倆兄妹，根本沒有心思跟人出去玩。剛想說點甚麼就見陸森轉身上了樓梯，話堵在喉嚨裡來回吞嚥不下。
“我還有點作業，先回屋了。”她急匆匆地往屋裡走，留兩個老人在原地。
“你可別為難易雲。”她拿起手機趕緊給易東南發資訊。
那邊的訊息很快回了過來：“為甚麼不可以，她早戀。”
鬱菲看著手機螢幕一愣，這人真的是過於雙標了點，他難道就沒有高中談戀：“他們只是關係好。”
那邊發來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原來是關係好啊，那行吧，就不為難她了。”
鬱菲覺得自己的理由和易東南的回覆都顯得在自己像個沒有腦子的蠢貨，沉默地看著手機螢幕懊悔，這短短時間裡她同時在三個人面前出盡了洋相。她有些無力的癱倒在床上，一閉眼那些糟糕的畫面就像有聲音一樣吵得她心煩意亂。
手機叮咚一聲亮了起來，她側頭滑開鎖屏是易東南的資訊：放心，我不是甚麼古董家長，只要她保護好自己，不耽誤學習，我自然不會干涉她甚麼，我的父母也不會。
鬱菲看完更難受了，虧她還特意發資訊過去，人家根本就沒有那想法。她有些擺爛地把手機一扔，自己牢牢地捲進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