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滑冰
寒假有一個月的時間, 陸曉研在學習之餘,找了一份寒假兼職,在一家滑冰場做前臺服務生。
除夕前一天, 她在前臺整理溜冰鞋, 忽然聽見門口一陣喧譁,外面的寒氣湧了進來,一大群人推門而入。
笑聲聽著有些耳熟, 陸曉研回起頭, 眼尖地看見, 說話最大聲的那位就是魏陽。
幾乎是下意識地, 她朝魏陽身側看去, 就看見商秦州正低著頭看手機。
商秦州身形修長,冬天厚實黑色羽絨服穿在身上更顯得肩寬高大,厚厚的衣領遮住了大半邊臉, 顯得那雙深邃的眼睛尤為醒目。
他似乎對周遭的熱鬧興致缺缺, 眼皮半垂,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在螢幕上滑動。
陸曉研心猛地一跳,來不及多想,條件反射地往櫃檯下一蹲,一顆心在胸腔裡擂鼓似的狂跳起來。
從小學校課堂和課本就教育學生, 說職業不分高低貴賤,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可真當在兼職場合遇到同班同學,怎麼可能做到像陸依萍一樣驕傲地大聲說:“我比你們高貴!我是來賺錢的!”
自卑、尷尬, 像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前臺有人嗎?”她聽到魏陽在問。
躲甚麼啊?有甚麼好躲的?!
她躲在櫃檯後自己小聲罵自己,不偷不搶,憑自己本事賺錢, 膝蓋為甚麼站不起來?
深吸幾口氣,她終於從櫃檯後起身,掛上職業的微笑:“你好。”
“是你?”魏陽明顯怔愣了一瞬,“你在這裡兼職?”
“是。”陸曉研穩住聲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陸曉研?”其他人也看了過來,“你怎麼在這裡?兼職?”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更加誇張,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彷彿她出現在這裡是甚麼了不得的事情。
“哈哈哈,”魏陽察覺她的不自在,給她遞了個臺階,說:“是來體驗生活的吧。”
“對。”陸曉研抱著脆弱的小虛榮,忍著尷尬點了點頭,然後故作熟練地翻了一頁登記簿,轉移話題:“你們要幾雙溜冰鞋?”
話音剛t落,一隻修長的手從旁伸過來,不緊不慢地接過了她手裡的筆。
“我來登記吧,”商秦州說:“你們先進去。”
那幾個人應了一聲,笑鬧著往裡走:“那行。”
前臺只剩下她和商秦州兩人。商秦州有這裡的會員卡,遞給她。陸曉研接過去,在系統裡刷了一下,操作介面跳出來。她點了幾下,很快就辦好了手續。
商秦州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幾下,他看了一眼,問:“能租護膝嗎?有個朋友沒帶護膝。”
“可以的,但是租護膝要另外登記。”陸曉研一邊說,一邊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推到他面前。她的動作有些急,一張夾在中間的數學試卷被帶了出來,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演算過程。
這是她偷偷摸魚小技巧,把卷子夾在登記簿裡,沒人來的時候就寫兩道題。溜冰場老闆其實知道,但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了。
商秦州看見數學試卷,眉梢微微揚了揚。
陸曉研臉上一熱,連忙伸手將卷子往後一塞,佯裝無事發生,“就在這裡寫姓名和手機號就好。”
商秦州接過筆,低頭寫起來。
前臺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淺淺的陰影。
他的字跡看起來不錯,筆鋒利落。
陸曉研看了商秦州的手指一眼,但很快移開目光,轉身去貨架上找護膝。
身後傳來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彷彿雨水簌簌。
她在貨架前蹲下,大部分護膝都很舊了,邊緣磨損嚴重,她特意挑選出一副成色還不錯的,正準備拿過去,帶她的同事隨口問了一句:“那群人你同學啊?”
“對。”陸曉研拿著護膝說。
“要不我帶他們,你去接待別人?”
陸曉研笑笑,說:“算了,我接待他們吧。他們幾個高中生,好應付得很。”
這話半真半假。滑冰場的確會遇到難纏的客戶,像商秦州魏陽他們,頂多嘲諷幾句,並不會把她怎麼樣。嘴長在人家臉上,就讓他們說好了。
“給。”找到護膝後,她遞了過去。
商秦州倚在前臺玩手機,抬眼接了過去,問她:“你幾點下班?”
陸曉研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回答:“我今天晚班。”
“嗯。”商秦州便也沒多說,轉身去找他的朋友。
陸曉研將櫃檯上的雜物理了理,將數學試卷從登記簿下抽了出來,刷刷下寫應用公式,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往溜冰場飄去。
那群人領了裝備,說說笑笑地進了場。魏陽他們幾個明顯常來,一上場就鬧開了,你追我趕,嘻嘻哈哈,溜冰鞋滑輪轉動碾過地面,整個場子都被他們帶得熱鬧了幾分。
商秦州沒有加入他們的追逐,扶著場邊的圍欄,不緊不慢地繼續玩手機。
陸曉研遠遠看著,忍不住心想,難道商秦州不會溜冰?所以才一直站在場外旁觀。但下一秒,魏陽就替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情。
他忽然從場中央溜過來,伸手推了商秦州一把。
商秦州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也不惱,將手機揣進口袋,順勢滑了出去。
他慢悠悠地適應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節奏。姿態鬆弛得不像是在滑冰,倒像是在漫步。他的重心壓得很低,每一次蹬地都乾脆利落,身體微微前傾,手臂自然垂在身側,滑行的軌跡又穩又流暢,像是一道被風帶起的弧線。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他繞過場邊的彎道時側了一下身,轉輪在轉彎時劃出漂亮的弧,帶起幾星細碎的清灰,在燈光下閃了閃就散了,像是隨手揚了一把細碎的星光。
陸曉研看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手裡的登記本半天沒翻過頁。
她垂下眼,把那點不該有的出神壓回去,繼續埋頭整理手邊的單據。
只是偶爾再抬頭的時候,視線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往同一個方向跑。
商秦州滑到場地另一端了,正在和魏陽說甚麼,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整個人看起來疏懶又隨意,好像這世上沒有甚麼事值得他著急。
和他一同來的,還有其他班的女生。其中一個顯然不太會滑,扶著圍欄站得搖搖晃晃。
魏陽幾人對她說了句甚麼,她這才鬆開扶手。
緊接著,重心不穩,朝前衝了出去。商秦州立刻伸出手臂,讓她抓到自己的手腕,禮貌地遞出一截可供借力的支撐。
那女生站穩後抬頭看他一眼,臉瞬間紅了。
幾人立刻笑了起來。
商秦州也笑了笑。
這一幕瞬間讓陸曉研有些刺痛,她忽然有點在意,自己和他對視或者說話的時候,也會有類似的情形嗎?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對話,臉上卻控制不住地發燙,像藏不住心事似的。
她皺了皺眉,在心裡搖了搖頭。
不要這樣。
魏陽他們一群人一直玩到九點多才盡興。
陸曉研看著那群人三三兩兩地往出口走,終於鬆了口氣。
她拿起抹布,過去收拾他們使用過的區域。
長椅上一片狼藉,護膝、護目鏡被隨意丟在長椅上,地上還有空礦泉水瓶。
她彎腰把水瓶撿起來,又將護具一件件歸攏到懷裡,正準備轉身拿去歸類放好,餘光忽然掃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商秦州靠在不遠處的牆邊,手機捏在手裡,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似乎並不急著走,姿態鬆散地倚著牆,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看起來像是在等甚麼人。
一隻手伸了過來,撿起她落下的礦泉水瓶。
看見他的手,陸曉研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說:”你還沒走?”
“嗯。”他見她懷中東西太多,又順手接過去了一些,語氣隨意地問了句,“你幾點下班?”
“還有一個小時吧。”她把手裡的護具碼好,心裡覺得有點奇怪。他怎麼老問她這個問題。
商秦州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牆面上。那裡貼著一張海報,畫著幾個卡通小孩歪歪扭扭溜冰的樣子,是溜冰館開設的兒童體驗課廣告。
“你們這裡還有教練?”他突然問。
“對。”陸曉研答完,抱著護具回到櫃檯。
一路上她手不停,但心裡也在琢磨。商秦州不跟其他人一起走,究竟是想做甚麼。等她?她實在想太多了……
等她從儲物間出來,同事剛好交班,急匆匆地換下工作服,說:“哎,有人點你的課。”
“誰?”陸曉研疑惑地問。
“就剛才那群人裡的,沒走那個。”同事回答。
陸曉研愣了一下,順著同事示意的方向看去,商秦州果然還在溜冰場旁,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散漫,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她皺了皺眉,顧不得換下腳上的溜冰鞋,一蹬腳衝了過去:“商秦州,你點的我的課?”
“對。”
“你耍我嗎?”陸曉研語氣裡帶了幾分壓不住的火氣。
商秦州說:“我想你教我。”
“可你明明會滑!”陸曉研幾乎要被他氣笑了。她剛才看了他一晚上,他滑得比誰都好。
商秦州沒急著反駁,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語氣平淡地反問:“你看我滑了嗎?”
陸曉研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看了。
可她總不能承認自己盯了他一晚上吧。
商秦州似乎也沒打算等她回答,忽然伸手,輕輕拉了她一把。
“滑吧,一起。”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陸曉研被他帶著往前邁了一步,腳下滑輪觸到冰面的瞬間,身體的本能反應比大腦更快,她已經滑了出去。
風從耳邊擦過,涼絲絲的。
她滑了幾步,才穩住身體,轉過身和商秦州一邊對視,一邊倒滑,“你到底要做甚麼?”
“你覺得呢?”商秦州慢慢跟上她的腳步。
陸曉研抿了抿嘴唇,說:“故意來消遣我。找茬。”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提速繞到她外側,替她擋了一下從身後溜過來的一個小孩。那小孩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
小孩走後,他從她的外側變道到內側,“我要消遣你,”他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不用等到現在。”
陸曉研微愣。
也是,如果商秦州真想拿她開涮,大可不必等到魏陽他們這些觀眾都離席後才做。
她又一思忖,訕笑了一聲,說:“哦,我懂了。”
“嗯?”商秦州挑眉,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情。
“表示一下對貧窮的同班同學,社會主義關懷。”陸曉研再次靈巧地轉身,皎白的臉上綻放出淡淡的微笑,明眸皓齒。
“體驗課的確給提成的,”她笑笑,說“一次二十多呢,謝啦。”
何必跟錢過不去?
商秦州看著她,沒接話,只是不緊不慢地滑在她旁邊。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你從上班t到現在,有自己下來玩過嗎?”
陸曉研一愣,腳下不自覺慢了下來。
她從傍晚接班就一直待在櫃檯後面,登記、拿護具、收拾場地,腳上雖然穿著溜冰鞋,卻一次都沒有真正滑過。
商秦州並不是在羞辱她,也不是在找碴。
他只是……單純想讓她在除夕的前一晚,也能輕鬆一下。
“其實我也不愛玩。”陸曉研嘴硬道:“溜冰不就是滑過來,然後滑過去,沒甚麼好玩的。”
商秦州沒再說甚麼,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等她和自己平齊,然後突然推了她一把。
“誒誒誒!!!”陸曉研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推得往前衝了出去,手臂在空氣中胡亂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平衡。她回頭瞪他,他卻已經慢悠悠地滑在後面。
耳畔風聲簌簌,陸曉研索性也不剎停了,順著那股勁兒溜了一大圈,繞到場地另一端才轉回來。
時間越來越晚,其他客人陸陸續續離開,偌大的冰場空空蕩蕩,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燈光白晃晃地鋪滿整個地面,明亮得有些晃眼。
滑了一圈後,陸曉研也起了點玩心,故意加速繞了個彎,從商秦州身後抄過去,想嚇他一下。結果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在她靠近的瞬間微微側身,不緊不慢地避開了。
“……”陸曉研撲了個空。
商秦州瞥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側。偶爾蹬一步冰,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場子裡格外清晰。
陸曉研不甘心就這麼被他輕鬆躲過去,又繞了一圈,這回學聰明瞭,假裝往另一個方向滑,快到跟前時猛地變向衝過去。
商秦州這回沒來得及躲。
兩個人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起。陸曉研的鼻尖直接磕在他肩窩上,整個人往前栽,慌亂中本能地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襟。商秦州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一隻手及時扶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穩住她的肩膀,堪堪把人兜在懷裡。
陸曉研腦子空白了一秒。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鼻尖正對著他領口的位置。一陣很淡的香氣鑽進鼻腔,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混著某種乾淨的氣息,清清淡淡。
她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你小心點。”商秦州擰著眉說。
陸曉研幾乎是彈開的,動作快得像被燙到了似的,立刻往後讓。她閃躲得太刻意,腳下溜冰鞋轉輪嚴重打滑,她整個人往後仰去,還沒等驚叫出聲,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
這回撞得更加實在,能清楚地感覺到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還有他胸口那顆有力跳動的心。
她沒敢多想,幾乎是屏著呼吸從他懷裡退出來的。
兩個人沉默著滑回休息區,誰都沒先開口。空氣裡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撞的尷尬,陸曉研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荒唐得要命。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來打破這詭異的沉默,腦子裡亂糟糟的,忽然聯想到,之前喬璐差點摔倒的時候,商秦州讓她抓了自己的手腕。
鬼使神差地,她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喬璐是不是不太會滑?”
“誰?”商秦州反問。
“喬璐。”
“哪個橋路。”他還是一臉不太清楚,她在說誰。
陸曉研都快原地跳了起來。喬璐,就是你之前扶過的女生!你讓她抓你手腕!
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沒甚麼。”
她深吸口氣,站了起來,說:“體驗課結束。”
“OK。”商秦州點了點頭,“下班早點回去。”
“嗯。”
*
從滑雪場回到家,已經是深夜了。
陸曉研洗了澡,熱水澆在身上,把溜冰場那股涼意和站了一整晚的酸乏一併沖走。換上睡衣出來,整個人總算活過來了。
客廳裡,媽媽何美蘭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年夜飯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魚、糖醋排骨、餃子,還有一鍋熱騰騰的湯。
“洗完啦?快來吃兩口。”何美蘭招呼她,“除夕夜也不能餓著肚子。”
“媽,我吃過晚飯了。”陸曉研嘴上這麼說,人已經坐到了桌前,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
吃完年夜飯,何美蘭去廚房洗碗,陸曉研回到自己房間,趴在桌上繼續寫數學卷子。窗外忽然“砰”的一聲響,她抬起頭,一簇煙花正從樓群之間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金紅色的光鋪了半邊天。
她放下筆,託著腮看。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綻開,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夾雜著小孩的歡呼,整座城市都在這個瞬間熱鬧了起來。
桌邊的手機震了震。
她拿起來一看,班群裡已經炸開了鍋,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全是“新年快樂”“萬事順意”之類的話,配著各種花裡胡哨的表情包。陸曉研笑了笑,也順手發了一條:“新年快樂呀大家!”
訊息剛發出去,又震了一下。
她點開一看,是一條私聊。
商秦州。
對話方塊裡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新年快樂。”
她咬了咬嘴唇,敲下幾個字:“新年快樂。”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太短了,想再加點甚麼,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還是一句:“新年快樂,陸曉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