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暗殺
平日裡零零碎碎的隨堂小測和月考, 不過是為榮譽而戰,贏了也只是面子上好看一些,但期末這次大考不一樣。
這次考試的第一名, 能拿到整整兩千塊獎學金。對一個沒有收入來源的高中生來說, 誘惑是巨大的。
這份誘惑,足夠讓她對每一次早讀、每一道錯題付出多一倍的汗水。
期末考試陸曉研自我感覺很不錯,但她自己覺得不錯沒用, 要對手覺得栽了才行。
於是一考完, 她就把周利堵在了男廁所門口。
“你數學倒數第二題選甚麼?”
周利如驚弓之鳥, 還沒來得及跑, 就被陸曉研堵了回去。他往左, 她手撐左牆,他往右,就撐右牆, 一來二去, 就像霸總在壁咚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這時商秦州剛好從衛生間出來,手指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水。他被他倆擋住了去路,也不繞行,饒有興趣地倚上門框,看他倆打鬧。
她對周利學習成績過於的關心, 給了周利錯誤訊號。
周利背靠在白牆上,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陸曉研阻礙了他去方便的道路,還是因為太過緊張。耳垂幾乎要往下滴血。
“A吧?”他不情不願地回答。
“最後一題呢?”她接著問。
“陸曉研, ”周利雖然臉上呈現出了豬肝色,但神色還是非常大義凜然,“高中是不能早戀的。”
商秦州悠悠開口:“你倆在這兒談?”
男廁所門口?
“你, 你胡說甚麼!”周利立刻跳得老高,大聲說道。
陸曉研本來沒有被商秦州的突然出現嚇到,反而被周利的跳腳嚇了一跳。
“我知道,”陸曉研急切地催促:“所以你數學最後一道選擇題選甚麼?”
“c吧。”
C?
陸曉研頓時鬆了口氣,笑得非常開朗。她非常肯定,周利數學最後一題選錯了。不過他選錯倒也不能全怪他。那道題十分狡猾,如果不是她天賦異稟,也會掉進這個圈套裡。
。她一笑起來,周利覺得彷彿有一股溫熱的春風突然吹在了自己臉上,讓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周利數學比她多錯一道題,而英語兩個人不相上下,陸曉研便覺得自己這次已經穩了。她神清氣爽,終於肯放過周利。
她沒有將商秦州放在眼裡,自然沒興趣盤問他的答案,轉身便走。
下樓梯時,她看見商秦州哥倆好似的摟著周利說話,但周利的表情,卻似乎要被嚇哭了。
她勝券在握,所以當成績單貼在公告欄上,商秦州的名字赫然壓在了她的前面,她猶如晴天霹靂。
她想起當年關羽大意失荊州,是被呂蒙偷家;又想到夢淚,是用韓信偷家。被偷家的人,大概就是她此時這般悲痛……
但她不允許自己悲傷太久,立刻重新打起精神,仔仔細細核算了一遍商秦州的成績單。
他們之間的分數差距微乎其微,數理化三門幾乎和她持平,唯一超過了她的那一項,就是英語。
商秦州有一個天天聽英語廣播的播音員媽媽,說不定他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在聽bbc廣播了,這叫她如何超過去?
她盯著前排商秦州。午後的教室光線慵懶,脖頸上的髮尾剪得整整齊齊,像一刀裁出的黑絲絨。陽光落上去,邊緣泛起一層乾淨的光暈。
“喂,”她看得有些太久,林薇用手肘推了推她,小聲問:“你在看誰啊?”
她順著陸曉研的目光往前看,最醒目的,自然是商秦州。
“商秦州啊,”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說:“挺多人喜歡他的。”
林薇越說越來勁,“你不會,也暗戀他吧?”
“是暗殺,”陸曉研咬牙切齒地說:“暗殺。”
*
頒發名次那天,全校在禮堂排成整齊的佇列。陸曉研不得不排在商秦州後面,一步之遙,卻彷彿在提醒她是手下敗將。
商秦州突然轉過身看她,似乎有話要她說。但他僅僅是轉身這個動作,就已經刺痛了她高傲的自尊心。她當即揚起下頜,扭開臉,看向了別處。商秦州吃了一記閉門羹,嘴唇輕輕抿了抿,沒說甚麼,轉過身去。
他背對著她,她終於自在了,便能肆無忌憚地盯著他脖頸後那一齊發尾,烏黑鬢髮邊緣微微露出的耳廓。
她在心中大聲默唸:
我一定能超過你,一定!
第一名是由校長頒發獎章和獎金,她站在商秦州身後,眼睜睜看著校長將那隻裝了兩千元的紅包遞給了他。她實在羨慕,好像被人當場搶劫了兩千塊。
她在心中哀痛,商秦州明明已經很有錢了,為甚麼還要搶走她的錢?難道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猶太效應,錢總是流向已經有錢的人?
幾位老師明顯展示出對商秦州的偏愛。學校接受了商秦州父親的資助,對他格外上心。其實其實學校收金主的孩子向來是個燙手山芋,怕就t怕對方是個紈絝子弟,收了錢卻招來一身麻煩。可商秦州偏偏不是。他不僅能給學校帶來錢,將來還極有可能帶來榮譽,這樣的學生,誰不喜歡?
輪到陸曉研的時候,教導主任將她的獎章遞過來,說了一句:“曉研這次有點可惜,英語差了兩分。下次努力啊!”
她接過屬於她的獎章,然後聽到身後某位老師說:“女生後勁就是差一些。”
這話出自她素來敬重的老師之口,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那一刻,她彷彿是被判了刑。後面的無數年,不管她怎麼努力,她都不可能超過其他人。
高二考好了不算,高三是後勁;高三考好了不算,大學才是後勁;大學讀好了也不算,工作以後才見真章。那工作以後呢?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是不是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在後面等著,說一句“別急,後勁還沒到”?
她現在取得的成績不算數,將來一定會被別人超過。可這個“將來”,到底要追到甚麼時候才算完?
她才十六歲,為甚麼要對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孩子斷言她沒有未來。
這未免太過苛刻。
“謝謝老師,”她朗聲說:“我會證明,女生不僅後勁不差,還能跑到最前面。”
真正能讓人走更遠的,從來不是溫柔的愛意。太過溫暖,只會讓人喪失鬥志,變得懶洋洋的。反而是那些帶一點輕微痛疼感的東西,比如不滿、自卑、嫉妒,才真正讓人保持清醒。
頒獎禮結束後,陸曉研從大禮堂出來,低著頭往外走。一輛啞光黑色的腳踏車冷不丁橫到她面前。那輛腳踏車看起來用了一種特殊的金屬材質,在結構非常結實的同時,看起來卻很輕盈。
商秦州單腿支撐在地上,側頭看她,問:“想去魏陽家看貓嗎?”
呵。
她才不去。
求她去她都不去。
十分鐘後,她跟商秦州一起站在了公交車上。
這次剛好是放學下班高峰期,公交車上不僅沒座位,還人擠著人。
車子一路顛簸,兩人隨著車身晃動的節奏時近時遠。她的鼻尖會偶爾蹭到他校服領口,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混著少年身上微微的熱氣。
一個急剎車,車身猛地往前衝,商秦州隨著慣性也往後倒。陸曉研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手臂上少年的肌肉線條堅硬得像一根鋼筋,緊實得過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鬆開了手。
商秦州顯然沒料到,她在抓到他之後,還會突然鬆手,滿臉不可思議地踉蹌了一下。等車身重新平穩,他擠回到她身旁,低頭對她說:“你怎麼突然鬆手呢?謀殺啊?”
“抱歉。”謀殺這兩個字讓陸曉研悄悄神清氣爽,她毫無愧疚地道了歉。
終於從人群中擠下車,兩人去魏陽家看咖啡。
他們剛進來的時候,咖啡還有點認生。警覺地縮到沙發底下,圓眼睛瞪著她,鬍鬚一顫一顫的。她把手放低,指尖輕輕敲了敲地板,耐心等了片刻。小傢伙終於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鼻尖湊上來嗅了嗅,溼潤冰涼的小鼻子碰在她指腹上,癢癢的。
她順勢撓了撓Coffee的下巴,貓立刻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整隻貓往她手心裡拱。
咖啡比上次見時大了整整一圈,原本巴掌大的小東西現在有了點少年貓的模樣,毛色油亮亮的,尾巴尖兒打著卷,一副被養得很好的樣子。
“咖啡,咖啡!”
“coffee!”
“整一杯吧,都被叫餓了。”魏陽點了奶茶外賣,幾個人一起逗貓貓玩。
“它長好快,一眨眼長這麼大了。”陸曉研把Coffee撈起來抱進懷裡。貓比她想象中沉了一些,溫熱的身體貼著她的手臂,爪子踩在她掌心上,一按一按的,像在揉麵團。她忍不住低頭蹭了蹭貓的頭頂,細軟的絨毛蹭在臉上,有點癢,還有一股暖暖的、屬於小動物的味道。
“可不是,”魏陽盤腿坐在沙發上,嘬了一口奶茶,“一眨眼就長這麼大了,跟養了個孩子似的。所以叫毛孩子呢。”
商秦州靠在旁邊的書架邊,沒說話,目光落在那隻貓身上,又順著貓落在陸曉研捋貓貓毛的手指上,看了兩秒,才低頭去拆自己的奶茶吸管。
在魏陽家待了半個小時,陸曉研決議先回去學習。
“我先走了。”
商秦州說:“我送你。”
陸曉研拒絕地話到舌尖一轉,他送她要多走一段路,他就能少學一會兒。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好。”她一口就答應下來。
晚風從街尾吹過來,帶著一點初夏的潮氣和遠處人家炒菜的煙火味。她聽著商秦州在身側的腳步,他的步幅比她大,但不知有意無意,始終踩著一個不急不緩的節奏,剛好跟在她半步之內。
她側頭看了商秦州一眼。他正看著前方,路燈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把側臉的線條勾得乾淨利落。
這種感覺突然很熟悉。
彷彿他曾經就這樣在她身邊漫步。
*
期末考場結束後,有一場春節晚會,主持報幕的任務不知怎的就落在了陸曉研和商秦州兩人頭上。大概是教導主任覺得,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年級第二,站在一起好看。
陸曉研對這個安排說不上樂意,但也挑不出拒絕的理由。
排練的後臺亂糟糟的,演員、道具、音響線攪成一團。她拿著臺詞本躲到角落裡,想找個清淨地方再過幾遍串詞。角落裡擺著一架立式鋼琴,漆面有些斑駁。
琴音有些散,但音準還在。
她斷斷續續彈了幾個音,試著回憶那首隻學了開頭的曲子,手指生疏地在黑白鍵上摸索,彈得磕磕絆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陸曉研回頭去看。
商秦州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靠在了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肩抵著門框,整個人鬆鬆垮垮地倚在那兒。後臺昏黃的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虛虛籠著他的輪廓。
見自己已經被發現,商秦州索性在她旁邊坐下,隨意按動鋼琴鍵,鋼琴發出一陣毫無章法的聲響。“怎麼彈?”他偏頭問她。
“你不會?”陸曉研有些意外。
商秦州搖頭,又隨手摁了兩個鍵,這次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刺耳,弄出一連串更大的噪音。
陸曉研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有些得意。她終於會了一樣商秦州不會的東西。她將手重新放回琴鍵上,指尖輕輕落下去,彈了一小段旋律。像在教課,但也像在展示自己,彈得比剛才認真得多。
蔥白的手指下,流淌出動人的音符。後臺嘈雜的人聲彷彿被推遠了,燈光落在她手指上,動作不算嫻熟,卻有一種笨拙的認真。
“這首曲子叫甚麼?”商秦州問:“挺好聽的。”
“夢中的婚禮。”陸曉研說。
商秦州學著她的樣子也按動鋼琴鍵,音符雜亂。
“你還是彈,一閃一閃亮晶晶吧!”陸曉研噗嗤笑了一起來,握住他的手指,幫他擺正姿勢,“指法不對,要像握著一隻橘子。”
她的指尖捏著他的指節,微微用了點力,把他的手指掰成自然的弧度。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打球磨出來的。她的手指纏在上面,像纖細的藤蔓攀上了粗壯的樹幹。
商秦州半晌沒動,看著她的手指。
這時其他排練的同學烏泱泱進來,陸曉研立刻站了起來,膝蓋差點撞在琴鍵上。
商秦州依舊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按著琴鍵,彈著他那些糟糕的音符。
“你們兩個,對一遍詞!”教導主任將她和商秦州叫了過去。
陸曉研深吸一口氣,走到臺口站定。商秦州這才收起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慢悠悠地跟上來。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陸曉研開口,聲音清亮,咬字乾淨,“親愛的同學們……春回大地,永珍更新,在這辭舊迎新的美好時刻,我們歡聚一堂,共迎新春。”
她停頓了一下,等商秦州接。
“過去的一年,我們揮灑汗水,收穫成長,”他的聲音偏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從麥克風裡傳出來的時候,混響把尾音拖長了一截,聽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正經。“新的一年,我們滿懷憧憬,放飛理想。”
陸曉研接著往下念:“今晚,讓我們用t歌聲唱響青春的旋律……”
“用舞姿描繪夢想的畫卷。”
兩人重新對了好幾次,直到節奏磨合到同步。
排練結束後,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後臺漸漸安靜下來。陸曉研收拾好臺詞本,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一串流暢的音符從角落裡飄出來。
還是那首《夢中的婚禮》,但從琴鍵裡流淌出來的旋律,比她彈的卻流暢許多。乾淨的音符像被串起來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在空氣裡。
她悄悄過去看,角落裡,商秦州獨自坐在那架立式鋼琴前。他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舒展,手指在琴鍵上從容地遊走。少年修長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優雅精貴,脖頸微微低垂,髮尾整整齊齊地剪在衣領上方。
陸曉研臉頰頓時燒得厲害。原來他分明會彈,要她教,純粹是看她笑話。
她和商秦州的樑子,這回算是徹底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