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中立
陸曉研第一次發現第一名的魔力, 是初三的第二次月考。那天她擠過人群,在學校公告欄光榮榜最頂行找到自己的名字,物理97, 數學100, 化學98。理科幾乎門門滿分。
九月底的秋天,她的臉熱得滾燙。
從那以後,變化悄然發生。老師似乎更優待她, 語文老師破天荒地點她起來朗讀課文, 數學老師經過她座位, 會問她“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甚至在晚上回家的餐桌上, 何美蘭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一夜之間,她彷彿突然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優待,被關注, 被照顧。就像暗屋突然開了一盞燈, 將她的世界照亮。
可是,這些笑容只持續了三十天。
三十天後,月考榜重新洗牌,她的照片從第一排被揭下來,換成了別人。優待也隨之消失了。
從此她明白了, “第一名”是一種魔法,但卻有有效期。有效期的長短,取決於能拿多少次第一。
她想要這場魔法,永遠不結束。
*
陸曉研並不是在進入高中第一天, 就針對上商秦州。
她對商秦州最開始的印象,來自於同學之間的小八卦。
才開學一週,同學們似乎很快就彼此瞭解對方父母的工作和家境。誰誰誰的媽媽是醫院的, 誰誰誰的爸爸去年調動了工作。
她一直想不明白,大家都長著兩隻耳朵,但有些人聽到的訊息,就是比其他人多。
她趴在桌上裝睡,耳朵卻也悄悄豎了起來了。然後她想到,大家知道別人父母的工作,應該也知道她的。
何美蘭不是醫生,沒有公職,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
那天中午吃完飯,林薇跟她聊天:“哎,你知道商秦州嗎?”
陸曉研搖頭。
“他爸好像挺厲害的,是大老闆,好像是做……甚麼發電機。”
陸曉研當時正咬著麵包,早飯沒吃完,她帶到學校來,趁著午休最後幾分鐘趕緊塞幾口。聽見這話,她抬眼看了看前面兩排那個空著的座位。商秦州不在,大概又去操場打球了。
她低下頭,面前剛好是一道她寫到一半的電流物理題,計算一臺t發電機的輸出功率。她對電機的唯一瞭解,也就停留在試卷習題上。
比起對商秦州家境的好奇,大家更熱衷的議論,還是他的長相。
陸曉研也無法否認,商秦州的外貌的確在男生中出類拔萃。一米八的身高,手長腳長,面板白,五官硬朗,穿甚麼都撐得起來。淡藍色校服最顯土的料子,他穿著在走廊上走過,就是行走的衣服架子。
不過,他穿校服從來不將拉鍊拉上,總敞開露出深黑色打底衛衣。
這應該是他的裝帥小心機。
高中嚴抓早戀和奇裝異服,教導主任每天在校門口守著,男生頭髮長一點就要被拎去理髮店,咔嚓幾下把抓發剃掉,露出光禿禿的鬢角。
好多平時愛捯飭髮型的男生,剪完就像換了個人,那股精神氣兒一下就垮了。
但商秦州從來沒這個煩惱。
他的頭髮一直理得很短,清清爽爽露出額頭和耳廓。不用劉海修飾和髮膠定型,那張臉本身就撐得起任何角度。
他們第一次發生短暫交集,是一次物理課結束後,前排幾個男生為試卷最後一道大題的解法爭了起來。
一個男生先開了口,“應該這麼解——”嘰裡呱啦講了一通自己的解題思路。
商秦州等他講完,開口說:“我看你就會寫個解吧。”
旁邊幾個人哄地笑了。
商秦州當時的同桌魏陽便扭頭衝她喊了一嗓子:“陸曉研,你來說,這題怎麼做?”她次次隨堂小測都是滿分,幾個同學便將她當成了裁判。
陸曉研正低頭收拾筆袋,被迫拽到了商秦州的座位旁邊。
眼睛前,是商秦州那隻握著黑色水性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筆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停住。
“哪一題?”
“卷子最後一題。”
她將頭髮撥到耳後,正要讀題,身後忽然有人擠過來。
大概是哪個急著回座位的同學。
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前一傾。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撞到了商秦州身上。他的手剛好抬起來,下意識扶了她一把。
少年人的骨架,並不單薄,像是一堵牆,又不像牆那麼冷硬,肌肉輪廓堅實。她在生物書上讀到過,說男性的肌肉含量和骨骼密度和女性不同,所以女性柔軟,而男性堅硬。
視線正對上的,是他的領口。淡藍色校服領口上有一道褶皺,大概是打籃球時被拉扯留下的。領口上方,少年寶石形狀的喉結輪廓若隱若現。
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在此時滲入了鼻腔。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很淡的清爽的皂香,混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味道。剛從球場下來洗過澡,應該是這個味道。
她很少和異性男生突然距離這麼近,腦子莫名嗡了一聲。
“你沒事吧?”商秦州問她,她腦子還在嗡嗡作響,沒吭聲。商秦州見她不說話,皺了皺眉,扭頭對那個撞她的人說:“你撞她做甚麼?”
那人本來已經坐回自己位子上,聞言立刻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地笑:“我靠,我讓她對你投懷送抱,你還罵我?”
“滾。”就一個字,乾淨利落。
那人訕訕地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陸曉研這時候才終於回過神來。她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垂著眼睛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小臂上還留著一點溫度,她沒敢看他的手,也沒敢看他的臉,只是盯著攤在桌上的那張試卷。
她定下神,仔細讀題。
“這道題,他的思路是對的。”陸曉研看過題目後,站在了商秦州這邊。
到這時候,陸曉研對商秦州的評價,還是客觀中立。
*
晚上放學回家,剛走到樓道口,陸曉研就聽見家裡傳來說話聲。那是何美蘭老朋友魏阿姨標誌性的嗓音,又尖又高,穿透性極強。
“媽,我回來了。”她推門進去,何美蘭坐在餐桌旁,對面是魏阿姨。兩個人膝蓋對著膝蓋,中間攤著一把瓜子。魏阿姨手裡捏著一顆,嗑得很響,殼兒從嘴角飛出來,落在桌上。
“研研回來啦?”魏阿姨先看見她,嗓門一下子提起來,“哎喲,這丫頭又瘦了,學習累的吧?”
陸曉研叫了聲“魏阿姨好”,把書包放在地上,彎腰換鞋。
魏阿姨剛燙了頭,她每次燙了頭,或者添置了新衣服,一定要來她家坐一坐。
“研研上高中了吧?在哪個班?”魏阿姨嗑著瓜子問。
“一班。”何美蘭替她答了。
“一班?嚯,那是最好的班吧?”魏阿姨的聲音變了調,像是驚訝,“你塞了多少錢進去的?”
“沒塞錢,”何美蘭說:“丫頭自己考的。”
“那可了不得了。”魏阿姨嘴上誇獎,但語氣卻十分冷淡。
陸曉研拎著書包往自己房間走,將門關得嚴嚴實實。魏阿姨似乎是故意大聲講話,又將電視機音量調高,電視劇對白聲,吵得她做不出題,不得不戴上耳機。
“你就聽我的,”魏阿姨說:“做這個一定能賺錢的,那人是我熟人了,對,你就從我這兒買材料,然後自己做就好。”
“要多少錢呀?”
“你有多少?”
……
魏阿姨很喜歡跟何美蘭介紹各種賺錢小生意,她時常見何美蘭忙忙碌碌,做出許多手工品,可每當交完貨,到了魏阿姨付錢的時候,她便顧左右而言他,承諾的金額從來沒達到過。說好的十塊只給七塊,五塊只給三塊。
何美蘭唯唯諾諾,不敢多說,吃了不少啞巴虧。
陸曉研扔開筆,跑出去喝水,打斷魏阿姨滔滔不絕地遊說。
何美蘭本就不太想接那活,便順坡下驢,對魏阿姨說:“我也給你倒點茶水吧。”
魏阿姨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然後笑著開口:“在屋裡學習呢?”
“是呀魏阿姨,”陸曉研也衝她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您也知道呀?我還以為您電視機開這麼大,不知道呢。”
魏阿姨被一搶白,臉色沉了沉,接著說:“真是會讀書的嘴,厲害著呢。”
何美蘭打圓場:“曉研,怎麼說話的?”
陸曉研聳了聳肩。
“我可不是說你家研研不好,”魏阿姨接著說:“我是說,女孩子讀到最後,還不是要嫁人?讀那麼多書做甚麼?我還就怕我家那個讀書讀多了呢!你看誰誰誰的女兒,就是讀書把腦袋讀壞了,到現在都嫁不出去!”
陸曉研捧著搪瓷杯喝水,然後重重擲在桌上。
向來溫順的何美蘭鼓起勇氣,說:“曉研是要考大學的。”
魏阿姨沒想到何美蘭竟然會反駁,改口說:“哎喲,我就是隨便說說,還說生氣了?我這人就嘴巴直,心裡是一點壞心思都沒有的。”
陸曉研沒再聽下去。她走進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板很薄,隔音很差。她還能聽見魏阿姨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像蒼蠅在耳邊繞。她坐在書桌前,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的位置被黑色水性筆磨損出了繭。摸上去粗糙,按下去微微發麻。
她盯著那塊繭看了很久,不由想,每天看電視打牌聊八卦的魏阿姨手指上,一定不會有這樣的繭。
做題很累,真的很累。有時候後腦會充血,脖子僵得轉不過來。
而躺著看電視多舒服。嗑著瓜子,翹著腿,甚麼都不用想。魏阿姨大概每天都是這樣過的。
那人為甚麼要做讓自己不舒服的事呢?
她面前長久有一個誘惑,像魏阿姨說的那樣,放下這支筆,讀個差不多的學校,找個人嫁了,一輩子也就這麼過下去。
多輕鬆。
可是,她不想做舒服的事。
她只想做對的事。
於是她重新提起筆,把壓在桌角的物理試卷抽出來,把摺痕一道道撫平,展開,鋪好。
在書燈和月光下,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