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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上交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68 章 上交

上車後, 一路無話。

車窗外頭的街景往後退著,車廂裡寂靜無聲。

側前方副駕駛座上,商崧嶽坐得四平八穩。

手機在包裡突然震動起來, 陸曉研垂眸一瞥, 是商秦州的電話打了進來。

心跳漏了半拍,她瞥了一眼斜前方商崧嶽一動不動的後腦勺,拇指移動到結束通話鍵上。電話結束通話後, 她點開微信對話方塊敲字:“我在你爸車上呢……”

然後翻出一個小貓吃瓜結果手中西瓜掉到地上的悲傷表情包, 一起發了過去。

那頭幾乎是追著回覆:“車在往哪兒開?”

陸曉研朝車窗外張望, 她對這裡人生地不熟, 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梧桐樹和槐樹在往後退。路上的車流如水, 還有一大群遊客摩肩接踵。

她敲字回覆:“好像拐進了一條衚衕。”

商秦州秒回:“知道了。”

隔了一會兒,又補充:“別怕。”

雖然他人不在這兒,但丟擲這短短兩個字, 她竟真安心了不少。

車繞進一條清靜的岔道, 從一處不起眼的側門駛入,外頭的市井聲霎時遠了。

庭院比從外頭瞧要深得多,海棠樹立在院子中央,鐵灰色的枝幹姿態遒勁,絳紅的花蕾密密匝匝綴滿枝頭, 像一顆顆瑪瑙珠子。

陸曉研好奇地看了一圈,正房的花廳朝庭院敞開著,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門將滿院的雅緻納入室內。

商崧嶽已在窗明几淨的大廳裡落座,抬手示意她過來。

白瓷的蓋碗, 胎薄得近乎t透明,他提著紫砂壺往裡注水,茶湯清亮, 騰起一縷白氣,“小陸,坐。”

“謝謝商總。”陸曉研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接過茶盞。黃澄澄的茶湯裡,嫩綠的葉片在盞底舒展開來。

商崧嶽端起自己的茶,低頭吹了吹浮葉,卻不急著喝,問她:“小陸來公司幾年了?”

“大學畢業來的,”陸曉研說:“算起來……快六年了。”

“時間不短了,”商崧嶽說:“我聽秦州說,華中區域公司的技術研發現在是由你負責。之前風眼測試,你也做得不錯。”

陸曉研說:“是的,盡職做好分內工作。”

前面一直問著工作,結果商崧嶽話鋒一轉,“你跟秦州認識多久了?”

陸曉研正要開口回答,就聽見門前傳來一陣人聲,緊接著門口的光被人擋了一下,商秦州大步跨了進來,“爸!”

這一聲喊得急,壓著三分火氣。他像是從外頭一路趕過來的,氣息還沒喘勻,胸口微微起伏著。一進門,目光便往她這邊落過來,上下一掃,像在確認甚麼,然後才轉向商崧嶽。

商崧嶽毫不意外,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低頭吹著茶盞裡的浮葉,用不待見的語氣說:“瞧你急成了甚麼樣子?急頭白臉的。我就跟小陸聊聊工作,怎麼,還不能聊了?”

“沒說不能。”商秦州欲言又止,朝陸曉研望了一眼,“但您應該跟我說一聲,或者讓我開車送她來。”

商秦州說話比平時衝動,陸曉研怕他跟商崧嶽吵起來。

她忙瞥了商崧嶽一眼,商崧嶽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浮葉,沒直視他倆。

趁這空當,她把臉一偏,對著商崧嶽看不見的方向,衝商秦州將眼睛往上一翻,只露兩彎眼白,然後嘴巴咧到耳朵根,舌頭伸得老長,做了一個誇張到不能再誇張的鬼臉。

商秦州本來還要跟商崧嶽吵,冷不丁撞上這張鬼臉,突然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力氣全被卸掉了。

他張張嘴,沒說出過激的語言,然後深吸口氣,徹底冷靜下來。雖然還是有些措手不及,有些無可奈何,但不至於關心則亂了。

“行了,”商崧嶽起身,說:“不早了,吃飯吧。”

陸曉研跟著站起來,這才發覺自己緊張得後背都有些僵了。她往外走,經過商秦州的時候,突然被他掐在手背上。她疑惑地飛快望了商秦州一眼,但商秦州也不肯告訴她,他突然想掐她是為甚麼。

穿過一道抄手遊廊,餐廳比方才的花廳還要敞亮,餐桌正中央放了只紫砂汽鍋,蓋子蓋著,縫隙裡還在往外冒白氣,帶著一股淡淡的藥材香。

“這位就是曉研吧,快坐快坐。”一道溫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陸曉研回頭,看見一箇中年婦人正掀簾子進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衫,頭髮在腦後挽了個低髻,臉上的笑紋細細的,是那種常笑的人才有的紋路。

她猜測這位應該就是商秦州的阿姨。

蘇瑾手裡還端著一碟子剛切好的滷味,走近了,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盈盈地對陸曉研說:“秦州可從來沒帶朋友回來吃過飯,今天算是破例了。”

這句話叫陸曉研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沒當場偷笑出來,終於聽到了這句經典臺詞,這趟不白來不白來。

餐桌另一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安靜地坐著,面前擺著小半碗飯,筷子捏在手裡,卻沒怎麼動。她抬眼看了陸曉研一下,又飛快垂下,睫毛輕輕顫了顫。

“薇薇,叫人呀。”蘇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抬起頭,衝陸曉研靦腆地笑了一下,聲音細細的:“姐姐好。”

“你好。”陸曉研衝她笑笑。

飯菜陸續上桌。

“曉研覺得味道怎麼樣?”蘇瑾笑著問,“合你口味嗎?”

“很好吃。”陸曉研認真點頭,“炸醬特別香。”

雖說家裡不是公司,但和商崧嶽同在的低氣壓還是如影隨形。

雖然蘇瑾阿姨一直在活躍氣氛,但餐桌上還是沒有一家人和和美美,聊天吃飯的氛圍。

商崧嶽幾乎不說話,只偶爾抬眼,像在評估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那種被審視的感覺並不尖銳,卻無處不在。

蘇瑾阿姨又給陸曉研夾了一筷子菜,笑吟吟地說:“嚐嚐這個,我讓廚房特意做的,聽秦州說,你最愛吃小排。”

陸曉研道了謝,低頭吃了一口。排骨燒得恰到好處,酸甜適口,外頭掛著一層晶亮的糖色。她正想著該怎麼誇兩句,就聽見商崧嶽的聲音從主座那邊傳過來:“今天這個盈利方面的測算,是你做的,還是財務部做的?”

陸曉研全心全意享受美食的心思全無,正襟危坐起來,思索如何對答。“爸,”旁邊的商秦州先動了,說:“今天就不說工作上的事吧。”

商崧嶽喜歡在飯桌上討論工作,他作為兒子可以接受,並認為這是一種鞭策,但他不覺得,陸曉研也應該被同樣對待。

“隨便聊聊也不行?”商崧嶽反問。

“是沒必要,”商秦州說:“她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彙報工作。”

眼看兩人又要爭吵起來,陸曉研放下筷子,坐直回道:“和財務部溝透過,但是第一版估算,比較粗糙。”

商崧嶽聞言不置可否,看不出是否滿意,接著問:“技術授權和小企業訂閱雙方案並行,你考慮過資源衝突嗎?”

這話問得比剛才深了一層,陸曉研心裡飛快地轉著。

“頭部企業更看重定製化和資料安全,”她機敏應對道:“他們預算充足,傾向於一次性買斷加年度服務費的模式。中小企業預算有限,更願意接受低門檻的訂閱制,先試水再慢慢加碼。”

她頓了頓,見商崧嶽還在聽,便又往下說:“我們在產品設計上做了分層處理。技術輸出的核心模組是通用的,只是在交付方式和定價策略上做了切割。所以理論上,兩條路徑可以並行,不會產生內部競爭。”

商崧嶽聽完,沒立刻說話。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桌上靜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眼,看了陸曉研一眼。這道目光說不上是滿意,但至少不是不滿意。

他點了點頭,筷子往她這邊揚了揚:“繼續吃。”

接下來,商崧嶽主要是問商秦州話。他們說的主要還是公事,總部的專案進度、幾個區域的業績表現、下一季度的重點方向。

陸曉研覺得剛才商崧嶽對她的提問壓迫感已經非常強了,沒想到剛才他的態度已經算得上溫和客氣,現在他質問商秦州的氣勢,才叫強勢獨裁。

這完全不像是一場家宴,而是一場小型的董事會。

不,比董事會還正式。董事會至少還有人在底下玩手機,這兒商秦州連手機都玩不了。

父子提問回答一來一回,像兩個棋手在棋盤上落子。每一步都在規矩裡,每一步都不逾矩。可那棋盤上沒有溫情,只有該走的棋。

商秦州的阿姨和家中大廚手藝相當不錯,和昨晚吃過的私房菜小館不相上下。但陸曉研發誓,這是她吃過最艱難、最痛苦的一頓飯。

碗中每一粒東北大米白瑩瑩,粒粒分明,飽滿得幾乎透明。但吃下的每一口,彷彿都摻進了石頭粒,硌在喉嚨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叫人如鯁在喉。

以前,她常常怪商秦州話好少,也不說太熱烈的表白,懷疑他的沉默不語,是否等同於他感情上的淡漠。但現在,她突然有些理解。在這種一句話說錯就能讓空氣凝固的桌子上,一天三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吃就是二十多年?他還能說話,已經挺不錯了。

吃得差不多,商崧嶽站起身,桌上幾人一同起來,“小陸,”商崧嶽看向陸曉研。

“商總。”陸曉研說。

“下次再來。”商崧嶽說完,輕描淡寫地遞給了她一隻巨大的紅包,然後轉身去他的書房小憩。他走得不快,背微微有些佝僂,可那背影還是讓人覺得,這是一個習慣了所有人都等他的人。

陸曉研和商秦州一起走出大廳,走到那排落地格扇前,望向庭院。

那棵海棠樹在午後的光線裡靜靜地立著,院子一角的疊石泉池裡,五彩錦鯉緩緩遊動,偶爾有一尾躍出水面,又落回去,濺起一小圈漣漪。

初夏的風穿過敞開的格扇吹進來,帶著海棠花的生機、池水的清涼、老木頭的氣息。

“在看甚麼?”商秦州走到她身後。

“在看魚。”陸曉研說,“你小時候就在這裡長大?”

“也不算。”商秦州說:“記事後才搬過來。”

“真好。”她輕聲說,“這麼t大的院子。”

商秦州沒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看著庭院。

“剛剛是不是很緊張?”商秦州問。

“緊張啊!”陸曉研說:“說實話,在你家吃飯,比開會還嚇人。緊張死我了。”

“但你答得很好。”商秦州從背後抱著她,說:“不過,今天就算沒答好也沒關係。因為你身份是我女朋友。”他頓了頓,又說:“我媽可能跟你更談得來點。”

“剛才那個紅包,還是還給你吧。”陸曉研從包裡翻出那個紅包,“看起來就好厚,我不能收。”

她將紅包塞到商秦州手上,商秦州看了她一眼,說:“為甚麼不收?”

“我就來吃個飯,哪能收這麼厚的紅包。”陸曉研說。

商秦州聽完,無所謂地撕開封口。

“你怎麼……”陸曉研有些心急。怎麼一下子就把封口給撕了。

商秦州往裡面瞥了一眼,皺眉道:“才兩萬。”

那語氣,嫌棄得明明白白。

“真虧,”商秦州接著說:“白挨他訓。”

陸曉研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

兩萬。

才兩萬。

她腦子裡反覆播放著這兩個詞,覺得自己可能對漢語有甚麼誤解。

“這……這真不少了啊……”她弱弱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們家是不是對錢有甚麼誤解”的茫然。

“沒事,”商秦州將紅包重新放進她包裡,反過來安慰她,說:“下次我媽肯定給的比這多。這就是爸媽離婚的好處。”

陸曉研一愣,轉過頭看他。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兩邊比著給錢,”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調侃,“我爸給了,我媽就得給更多。你等著吧,下次來,紅包至少翻倍。”

商秦州說得輕鬆,像在講一個笑話。可陸曉研聽著,心裡忽然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說得那麼輕鬆,那麼無所謂。可陸曉研忽然想,給錢的時候可能會有短暫的快樂,但大部分日子都是平淡如水的吧。那麼在那些平淡的時間裡,商秦州又是甚麼感覺呢?

年三十去哪兒?年夜飯跟誰吃?是一個人點外賣,還是兩家跑?吃完了回哪個家?那個“家”裡,有人等他嗎?

陸曉研低下頭,看著那些花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晚上不用再在這兒吃吧?”

“沒吃飽?”

“有點……”陸曉研誠實地點了點頭,說:“還是咱們兩個人吃飯比較香。”

“走。”商秦州說:“帶你去吃好吃的。”

陸曉研跟在他身後往外走,心跳得有點快。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甚麼,又問:“那要是你媽下次真給更大的紅包,我怎麼辦?收還是不收?”

商秦州頭也沒回,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收。”

“我覺得這不太好。”陸曉研說。

“怎麼不好?”商秦州不假思索道:“你又不是別人。”

後面還有一句,但被風吹散了,聽得不太真切:“以後……都得給你。”

“給我甚麼呀?”陸曉研沒聽清楚,加快進步追上。

商秦州還在往前走,背影懶洋洋的,手插在褲兜裡。

人沒回頭,但聲音又飄過來:“工資卡。”

這回說得,字字清晰。

作者有話說: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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