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直面
“就是我爸。”商秦州補充說明。
陸曉研:“……”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烤鴨店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極淡的戲謔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陸曉研張了張嘴, 又閉上, 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神情,一定非常適合做成聊天表情包。
無語jpeg.
“別緊張,”商秦州伸手往她嘴裡塞進最後一隻烤鴨卷, 說:“醜媳婦才怕見公婆, 你又不醜。”
陸曉研再次:“……”
這個人平時又不愛說話, 怎麼這種時候, 嘴這麼壞?
陸曉研氣得在桌子下踢了商秦州一腳。商秦州沒躲, 就那麼生挨著,甚至表情都沒變,還將那隻她用來亂踢人的腳, 用腳踝擋下, 像是將她的雙腳圈在自己的位置下。
“真沒事,”商秦州說:“我已經跟他說了,他知道你,也很喜歡你。”
陸曉研扶額,說:“這句話真的一點點幫助都沒有好麼……”
她明天彙報已經很緊張了, 結果現在商秦州還告訴她,商崧嶽其實已經知道他倆的關係。她簡直想瞬間學會時間轉移大法,然後將錶盤上的時針簡單粗暴地移到明天會議結束後。
好在她這人非常擅長自我調節壓力,甚至對壓力會有隱隱的期待, 就像考試前的那點緊張,進了考場反而變成興奮。
現在也是這樣。
那股短暫的慌亂過去之後,另一種情緒慢慢佔據高位。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 那我也不用藏著掖著了。明天就堂堂正正地上臺,你兒子的確很優秀,但我陸曉研那也不差!
這樣一想,她反而輕鬆了。
商秦州看著她那個笑,目光動了動。
“笑甚麼?”
陸曉研眨了眨眼,說:“沒甚麼,就是忽然覺得,明天這場彙報,還挺有意思的?”
從飯店出來,外面已經是夜色沉沉,頭頂上一輪巨大的明月。北京的六月天氣還是春末,氣溫沒那麼霸道,晚風比白天溫柔得多,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從哪條街吹過來。兩人牽著手,漫無目的地散著步。
嗅著馥郁的花香,她昂起頭,看頭頂那輪圓月。
總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意思不是外國的月亮真的更圓,而是人總喜歡嚮往自己不曾擁有的東西。可是她看這輪圓月,不知道為何,卻覺得,它不如江城的月亮。
兩相比較,北京是很好的。這裡有最好的機會,最好的平臺,毫不誇張地說,這裡遍地都是黃金。還有,她偏頭看了一眼身邊沉默走路的人,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
還有他。
還有商秦州。
天秤的這一端,已經承載了全世界的寶藏,但她卻依然覺得,這裡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少了甚麼呢?她也說不上來,也許是那種黏膩的熱,也許是夏天夜裡此起彼伏的蟬鳴。
來北京之前,她告訴自己這趟是來做決定的。要麼她來北京,要麼他從北京回去。可真的來了,真的走在這夜色裡,被他這樣牽著,她忽然發現,這個決定真的萬分艱難。
陸曉研沒有答案,她只能繼續往前走,繼續被那隻手牽著,感受著北京六月的晚風從她臉上拂過。
一路重新繞回地下車庫,商秦州開車送她回酒店。夜裡的北京沒那麼堵,二環上的車流稀稀落落的,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於是回程在車上的時間變得很短,即便商秦州有意開得很慢,也只用了大約三十分鐘不到,車就駛進了地下車庫。
“那我上去了。”
“嗯。”
她她解開安全帶,手去推車門。
商秦州的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她那邊的門鎖。
“怎麼了?”她問。
商秦州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沒怎麼。”
手卻沒鬆開。
陸曉研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甚麼。
主要還是怪這車庫裡的燈光太過晦暗,夜色像墨滴進了清水裡,暖昧的意味在水裡一點點暈開,直到將所有清水都染得黏.稠。
車熄火了,車窗關著,外面是空蕩蕩的地下車庫,隔幾米才有一盞日光燈,慘白的光落進來,把車廂切成明暗兩半。他們在暗的那半離得好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不知是洗衣液還是須後水的清香。
她太知道,彼此眼睛裡想要的是甚麼。那團火焰,是從前許多熱情夜晚序幕拉開的前奏。對喜歡的人,無論男女,慾念都是相同的。所以她也有那模糊朦朧的念頭,在從身體深處漫上來。
她無意識地抿了抿唇,彷彿口渴的時候看到了可以解渴的水。
商秦州半晌沒說話,手從門鎖上移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乾燥溫熱,握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和甚麼較著勁。
陸曉研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
那心跳聲太響,響到她懷疑他也能聽見。
他握了一會兒她的手,拇指極輕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便停住了。
“上去吧,”他鬆開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開口說:“你明天要彙報,早點休息。”
“那……我上去了。”又想到明天難捱的挑戰,陸曉研腦子裡的黃色廢料也煙消雲散,她如同得知明天期末考試的學生,垂頭喪氣地拉開了車門。
商秦州目送她下車。
她下了車,又轉過身,原地衝他揮了揮手,“我上去了啊!”
“嗯。”商秦州在車裡衝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飛快跑上樓去,準備明天的彙報。
*
上午九點,集團三號會議室。
陸曉研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開著列印好的會議材料。剛列印出來的紙張還散發著溫熱的墨香,她用黑色水性筆,仔細標註了幾處需要重點注意的地方。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總部各職能部門負責人、幾家區域公司的代表、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高層面孔。烏泱泱一大幫子人聚在偌大的會議室裡,竟然沒有甚麼閒談的聲音,只有紙張反動,窸窣作響。
會前十分鐘,商秦州也入場。他在她的斜對面坐下,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純白色襯衣,身形挺拔俊逸。
坐下後,他便低頭審閱手頭會議材料、會議議程,偶爾會與膝上型電腦上的文件資料進行比對,因看得專注,眉心微微蹙著。
陸曉研看了一眼,便連忙收回了目光。
但她身旁的王磊卻殷勤地悄聲打了個招呼:“商總。”
商秦州聞聲抬頭,對他禮節性地頷首。目光自然而然地帶到了他身側的陸曉研身上。陸曉研正襟危坐,他便也坦坦蕩蕩地看向她,點了點頭,說:“陸總監。”
“商總。”
然後兩人各自移開目光,像甚麼都沒發生。
九點整,已經到了會議正式開始的時間,但主持會議的行政同事,卻突然出去了,而長桌正中間主位還空著。
又過了一會兒,會議室的門開了一條縫。行政部的同事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一摞文件夾,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文件放在了主座上,特意擺放整齊,文件邊緣與桌面水平。
“各位領導,今天的會議推遲五分鐘。”
“今天的這陣仗有點大啊,”王磊小聲咕了一句,他特意翻到會議議程表的第一頁,仔細看了參會名單,“參會人員都到了啊。”一屋子高管,到底還在等誰呢?
她看了一眼斜對面的商秦州。
他正低頭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然後放下手機。
緊接著,她這頭手機一震。
她看到螢幕上彈出商秦州的訊息。
商秦州:“堵車。”
陸曉研彷彿在悄悄守護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不由會心一笑。
門又一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行政的同事,兩人合力將兩扇式大門拉開。門外還沒有出現人影,安靜的張力,已經像水波一樣,一層一層盪開來。
“來了。”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坐在長桌左側位的高管第一個站起來。緊接t著,所有坐著的人,都陸陸續續站了起來。陸曉研還坐著,被王磊一把拎了起來。
商崧嶽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同色系的襯衫,沒有打領帶。目光從會議室裡掃過,只是一掃而過,但每個人都覺得他看了自己一眼。
“坐吧。”他說。聲音不高,但不怒自威。
陸曉研比其他人敬畏的目光裡,還多了一層好奇。她只在集團內刊上看過商崧嶽的照片。從照片上看,其實看不太出他和商秦州的相似之處,但見過真人,才覺得二人的確如父子,眉眼間的氣質有七分相似,目光尖銳,骨骼堅毅。
商崧嶽又年長許多,於是鬢角微霜,雙眼藏神,更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出的威嚴。
“開始吧。”他落座後,言簡意賅。
行政同事走會議流程,念參會人員名單,念會議議程。
商崧嶽落座後,整個會議室的氣場都變了。之前已經很壓抑,現在簡直像一隻高壓鍋。所有人都繃緊了腦中的那根弦,刻意收著呼吸。
王磊坐在她的旁邊,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椅子往前挪了一點,坐得更直了。
只有商秦州,從頭到尾,表情沒變過。沒有特意去看商崧嶽,只是低頭看面前的材料,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行政同事唸完了會議流程,開始介紹第一個彙報人。
陸曉研彙報順序排在第三位。
她還有時間,於是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神。
前面兩名同事彙報完,行政同事示意她上臺。
陸曉研站了起來,走向投影幕布前的位置。
商崧嶽坐在主位上,沒抬頭看她,面前攤著她的上會材料。
商秦州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目光很平靜,
她輕輕吸了口氣,朗聲道:“各位領導上午好,我是華中區域公司技術部總監陸曉研。今天由我代表華中公司彙報彙報關於智慧巡檢系統的技術突破及商業化應用規劃。”
第一頁PPT翻過,她逐漸進入狀態。這些資料她爛熟於心,這些方案她反覆推敲過無數遍。
商崧嶽都在低頭看材料,一次都沒有抬過頭。
直到她翻到第五頁,講到新渠道試點的具體案例時,商崧嶽忽然開口,“這個地方,停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絕對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字都能激起千層浪。
陸曉研感覺到整個會議室的氣壓都在往她身上傾軋過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同時看向她身後的投影儀。坐在臺下的王磊,已經在抬手擦拭額角的汗水。
商崧嶽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投影螢幕上。
“從研發投入到可商業化落地,預計的盈利週期是多久?”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長期決策者特有的從容。
陸曉研心裡一緊。
這個問題,並不在她這次會議的展示範圍內。
她本來也只是想簡單帶過試點案例,重點講後面的技術架構。但商崧嶽卻偏偏在這個地方截住了她。
她站在臺上,臺下幾十雙眼睛都在看她。總部一大群不認識的高管,兄弟公司同事,還是同公司不同部門的同級。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她身上,一層疊加一層,匯聚成看不見的重量。
在這種情況下,她刻意不去看商秦州的神情,以免干擾她的軍心。
盈利週期。
這其實是一個很典型的,商秦州一定會問她的問題——
show me the money。
給我看,錢在哪兒。
所以她在推這個專案的時候,大腦中就一直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探索技術未來的時候,也不要忘記盈利的方向。她便特意讓財務那邊做了一輪粗略測算。不是為了今天,只是為了自己心裡有數。沒想到,在這裡用上了。
“目前研發投入主要集中在人力成本和算力資源上,”短暫輕微的卡殼後,陸曉研開口作答,聲音聽不出猶豫,“根據我們的初步測算,首批商業化落地後,預計在18個月內收回研發成本。第二年進入穩定盈利期,年淨利潤預期在千萬級以上。”
她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商崧嶽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她。
“主要盈利點來自哪裡?”他看著她的眼睛問:“技術授權,還是自營服務?”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深。
不是問“能不能賺錢”,而是問“怎麼賺錢”。
商業模式的選擇,決定了這個專案未來三到五年的走向。
“兩者並行。”陸曉研迎上商崧嶽的目光,答道:“我們規劃了兩條路徑:一是向行業頭部企業做技術授權,收取一次性授權費加年度服務費;二是面向中小企業推出訂閱服務,降低使用門檻,以量換價。”
商崧嶽安靜地聽她說完,臉上的神情全程沒有任何變化。他不給任何反應,給下屬就是一種巨大的壓迫和消耗,因為下屬並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讓他滿意。
就在陸曉研有些無措的時候,商崧嶽低下頭,繼續看手頭的材料。
陸曉研站在原地,等了兩秒,確認他沒有再提問的意思,才繼續往下講。
後面的二十分鐘,商崧嶽再沒問過一個問題。
她順利講完最後一頁,說完“彙報完畢,謝謝各位”,回到座位上。
接下來是其他部門的發言。
陸曉研坐在那裡,聽得有些走神。以前商秦州在公司給他們開會的時候,他們同事之間就經常偷偷吐槽,說好壓抑好凶,每個週一都如同上刑。現在,她只想重新回到那個時候,告訴他們,和總部的會議相比,他們那時候簡直是幼兒園大班在開聯歡會。
雖然彙報完畢,但陸曉研其實拿不準商崧嶽的評價和態度。
他太喜怒不形於色了,於是完全摸不到他在想甚麼。這彷彿對著一面單向玻璃鏡,你對對方一無所知,而你在對方眼裡卻一覽無遺。
斜對面有一道目光落過來,像輕盈的羽毛。
緊接著,手機亮了一下。
陸曉研悄悄解鎖看了一眼,螢幕上彈出商秦州的訊息。
商秦州給她發了個代表“牛”的大拇指。
陸曉研頓時忍俊不禁,終於如釋重負。
*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
陸曉研收拾好材料,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陸總監。”
她回過頭,林旭站在幾步之外,說:“商總請您待會兒一起吃個便飯。”
陸曉研愣了一下,下意識去看商秦州。他正在會議室的另一頭和人說話,並沒有注意到這邊。她心道商秦州現在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對林旭連遮掩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但她也沒多想,隨林旭過去。
直到下了地下停車場,她看到那輛車裡坐著的人,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林旭口中的商總,這次指的是商崧嶽。
作者有話說: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