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幻覺
商秦州離開時還是冬末, 轉眼六月入梅。整座城市就被豐富的水汽籠罩,這雨落不痛快,卻又剪不乾脆, 絲絲縷縷, 纏纏綿綿。長江上的風都彷彿凝固了,帶著腥甜江潮氣息,沉沉地貼在肌膚上。
未來的去留, 陸曉研一直沒下定決心, 正好總部召開半年會, 各區域公司中層以上管理人員都要求前往總部彙報工作, 她作為新晉技術總監, 也名列其中。
會議時間早定了下來,但各區域公司到達時間有早有晚,陸曉研故意不肯告訴商秦州她的具體時間。
她心中盤算的是, 到時候她突然出現, 好嚇他一大跳。
起飛前一晚,商秦州照例跟她打電話,問她飛機票買了沒有,她顧左右而言他,“還沒呢。”藏起來語氣裡的驚喜。
“行, 確定了時間跟我說。”商秦州似乎並沒有發現她的小九九,只是叮囑了幾句,“我好去接你,或者叫林旭去。”
“這邊安檢管理很嚴, ”他又說:“很多東西不能帶,你行李收拾好了沒有?拍給我看。”
陸曉研行李收拾得差不多,正攤在地上, 便拍了一張發給他。
商秦州看過後,將圖片重發給她一邊,行李箱裡的充電寶和精華液被圈了出來,說:“t這兩個,拿出來。”
陸曉研忙將東西拿出來。隔了這麼遠,商秦州還替她操心這些瑣事,她心突然變得特別軟,好想直接告訴他:“我明天就閃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好不容易忍住,說:“拿出來啦,你快睡覺吧!”
*
到了出發那天,陸曉研和王磊還有其他同事經過層層安檢,眼看著前排好幾名旅客的行李被攔了下來,充電寶、噴、沒喝完的水,一樣一樣往外掏。她算得上幸運,行李沒有任何問題,很快就透過了。
舷窗外的浮雲正一層層鋪開,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心忽然跳得很快,不只是因為馬上就要見到商秦州,還因為馬上就到總部。
總部呢!
多金光閃閃的地方。還在北京這個金光閃閃的城市。
陸曉研啊陸曉研,你可真出息!
幾個小時的飛行結束後,陸曉研耷拉著腦袋,沒甚麼精神地站在接機口等接機的人。某一刻,心中突然冒出小小的期待,是那種小女生會有的粉紅色幻想。萬一……商秦州未卜先知,提前出現在這裡,反過來給了她一個巨大的驚喜,就像經典偶像劇裡的場景。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搜尋著,她甚至悄悄踮了踮腳。
“王總!陸總監!這裡!”一個陌生的聲音穿過人群,總部行政同事衝他們招了招手。
王磊認得他們,大步過去握手寒暄。
陸曉研的目光在四周又轉了一圈,沒有看到熟悉的聲音,有些悵然若失,但她很快將這莫名奇妙的情緒壓了下去,跟著坐上車。
轎車在高架橋上開得飛快,窗外的樓群一棟接一棟掠過。
“小陸是第一次來吧?”行政的同事和他們聊天,一口京片子透著熱乎勁兒。
陸曉研從窗外收回目光,不卑不亢地說:“對,是第一次。太期待了!”
“那您可來著了!”同事一拍大腿,說:“這兒可太好玩兒了,回頭讓你王總放你出去逛逛!”
陸曉研用力點頭,開玩笑說:“王總肯定會放我們出去的。”
王總樂呵呵地說:“開完會就放行!”
陸曉研轉頭再次望向窗外。這就是他每天會在的城市麼?和影片裡看到的,是這般不同。
中午去總部報道前,陸曉研在酒店稍作修整,換了身正式些的衣服。
總部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樓裡,貼著外牆飛速攀升,腳下的街景漸漸縮成棋盤。和電梯一同飛速上升的,還有陸曉研的心跳。
行政同事帶著他們到大會議室稍坐,提前過一遍明天開會的材料。陸曉研交完材料,便去茶水間接了杯熱水。她好期待和商秦州偶遇,但是在走廊轉了一圈,也沒能碰到他。
她也不方便四處亂走,於是意興闌珊地又回到大會議室。隔著一條走廊,斜對面的會議室剛好開啟,有人出來接電話,門虛掩著,留了一尺寬的縫隙。
對面會議室寬敞明亮,露天窗外陽光充沛。深褐色長條木桌會議室兩端坐滿了人,清一色黑色西裝,正就投影屏上的議題討論得火熱。在一片黑壓壓的陌生面孔裡,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座右側的商秦州。
去總部磋磨了小半年,商秦州的模樣看起來更沉穩。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顏色沉得恰到好處,袖口露出半寸左右的襯衫,西裝敞著,沒係扣,大概是坐久了,前襟有些自然地向外敞開。
因為不知道她在偷看,所以他對她的表情,和對其他人並沒有甚麼不同。神情沉靜,甚至有些嚴肅,眉心因長期思考,微微隆起了一道很淺的紋,讓他看起來更有幾分成熟的風味。
他沒開口說話,只聚精凝神地聽著其他人討論,一手往上翻閱平板上的ppt,一邊漫無目的地按動著手中黑色水性筆的尾帽。
陸曉研隔著門縫望過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生怕這道門縫會不小心合攏不見。
小半年了。
那些隔著螢幕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日子真的十分難熬,但是這一刻,所有等待卻突然變得非常值得。沒有人注意她在偷看,她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揚,胸口巨大的歡喜快要溢了出來——
終於見到了,好開心。
“下半年,我們的創新點在哪裡?商總,您怎麼看呢?”彙報人丟擲問題,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抬起頭齊刷刷地看向他。商秦州聽到自己的名字,跟著撩起眼皮,準備發言。
他的位置剛好對著門。
於是他的目光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穿過了這道虛掩的門縫,落在了走廊的人影上。
人面桃花,言笑晏晏。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隨即瞳孔微微收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怕眨一下眼,那個人就會消失。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微張的嘴唇,突然失神地頓住了,彷彿要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卻完全忘記。
“商總?”有人小聲提醒。
他的眼睛微妙地眨了眨,像是終於從某種恍惚中被拉了回來,重新落到面前的平板上。
“下半年……”他的喉結輕輕滾動,醞釀了片刻,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己想要說的話。
這時,出去打電話的同事回來了,順手帶上了虛掩的門。
一聲輕響,門縫裡的人影看不見了。陸曉研便重新回到大會議室,在王磊旁邊坐下。
她低頭若無其事地翻了翻手裡的明天會議議程,心跳卻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她其實並不確定商秦州有沒有看到她。畢竟當時開會的氣氛緊張又嚴肅,而商秦州一旦做事,就投入專注,不一定會分心去看她。不過,不管商秦州有沒有看到她,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看到就是賺到,想想就開心。
陸曉研正偷著樂。
手機突然震了起來,她以為是同事找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沒想到訊息竟然是商秦州發來的:“甚麼時候到的?”
陸曉研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然後做賊似的看了一眼四周,王磊在跟別人講話,沒人注意到她。她飛快打字:“!!!你看到我了?”
商秦州:“嗯。”
陸曉研又探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會議室。
會議室大門緊閉。
陸曉研:“你們還在開會嗎?”
商秦州:“嗯。”
陸曉研忍不住抿嘴偷笑。
想回你訊息的人,真的幹甚麼的時候都能回訊息。
陸曉研打字:“我今天剛到!”
商秦州:“怎麼不提前跟我說。”
陸曉研嘚瑟:“不說才是驚喜啊!!!”
商秦州:“中午過來找我。”
到了中午,那頭會議室終於重新大開,烏泱泱的人湧了出來。商秦州也在其中,身量挺拔,如鶴立雞群。陸曉研隔著大半個走廊望過去,他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著甚麼。
兩撥人,各自和自己的同事去食堂吃飯。陸曉研端著餐盤落座時,正好能看見商秦州那桌就在她身後。
兩人背對著背,她這邊在討論下午的行程安排,王磊說材料還要再過一遍,總部的同事插科打諢,問他們要不要晚上去後海轉轉。她一邊應著,一邊側耳悄悄聽商秦州那頭的對話。
那邊的對話偶爾穿過嘈雜傳過來,“下午的會改到三點……”
是他的聲音。
陸曉研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菜,明明背對著背,明明各自說著不同的事,可聽到他的聲音混在人群裡傳過來,就覺得這個中午格外不一樣。
吃到一半,王磊一抬頭,看到商秦州,立刻起身說:“商總!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王總,”商秦州立刻也和他握手,並跟同桌的其他同事介紹道:“這位是王總,這位是陸總監。”
王磊說:“商總是以前咱們華中出去的,現在可是總部的中流砥柱了啊!”
“還要多和王總學習。”商秦州說。
“陸總監。”他微微頷首,語氣淡淡。
陸曉研也點點頭說:“商總好。”
短暫的寒暄後,商秦州和總部的同事先一步離開。
王磊目送那群人的背影,回頭和同桌的同事樂呵呵地說:“看來商總對咱們還挺客氣的,這下好了,咱們也算朝中有人了。”
陸曉研正低頭喝水,差點嗆著,“王總您這話說的……”
“實話嘛。”t王磊說。
陸曉研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剛吃完飯,還沒來得及收拾餐盤,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朝他們走了過來。
“王總,陸總監,”林旭說:“陸總監,您提交的會議材料商總看了,有個地方不太理解,想跟你談論一下。”
王磊一聽,連忙說:“曉研快去快去。”
陸曉研也忙說:“好,我馬上過去。”
她帶上錄音筆,筆記本和筆,跟著林旭匆匆穿過總部安靜的長廊,停在商秦州在總部的辦公室前。
林旭敲了敲門,推開。
商秦州正在打電話,聞聲回過頭,看到她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嗯,先這樣。”
“陸總監到了。”林旭側身讓了讓。
“嗯。”商秦州公事公辦地說。
林旭點點頭,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陸曉研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錄音筆和筆記本,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白的光。他就站在那片光裡,隔著一整個房間的距離,看著她。
不再隔著手機螢幕,不再隔著千山萬水。
一個多月,每一天都如三秋,於是這三十多天加起來,就彷彿隔了好幾十年。現在,她終於又能親眼再看一看他。俊逸的眉眼,比從前更沉穩的氣質,還有那雙正一動不動看著她的眼睛。
他也同樣久久地望著她,遲遲不語。
陸曉研不經被看得臉頰泛紅,沒話找話道:“上會材料……哪裡有問題嗎?”
商秦州答都不答,大步朝她走來。
他的氣勢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叫陸曉研下意識想往後退。身後就是緊閉的門扉,她腳跟剛抬起,便被他一把摟進了懷裡。
力氣又大,讓她幾乎要雙腳離地,手中的東西差點摔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被他圈住,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陸曉研愣了一瞬,然後也抬起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在沒見到他之前,她以為這份想念大約六分,淡淡的,只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浮上來。可原來不是。這份想念只是被她用各種瑣事壓在了心底,但不被排解的情緒怎麼會憑空消失,不過是在心中悄悄發酵,膨脹,最後變成了十分。
“來了也不告訴我,”商秦州緊緊抱著她,聲音從她耳畔傳來,低低的,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語氣帶著嚴厲地控訴:“讓我以為我是想你想瘋了,才在會議室裡看到你。”
他頓了頓。
“結果你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mua!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