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昨日
飛機進入平流層, 窗外的雲層漸漸平整起來。
商務艙很安靜,中央空調系統的送風聲像溫和的白噪音,空姐經過時步履輕柔。
商秦州靠坐在椅背上, 閉了閉眼睛, 但沒有睡意。
膝上攤著一本雜誌,封面上的小白花被疊出了幾道摺痕。
這本雜誌他一直帶在身邊,幾次想翻開看看, 但又都放棄了。猶豫片刻, 他終於翻開了第一頁。這種心情, 類似於近鄉情怯。
他從沒去過她去的地方, 而現在他就要走近她。
焦黑的泥土上, 盛開了一朵純白的野花。
林雪晚寫到,她看見戰場上的孩子們在廢墟間玩一種遊戲,他們把木棍和破布紮成擔架, 抬著另一個假裝閉眼的孩子, 嘴裡喊著號子。
起初她不懂這種遊戲是甚麼意思,直到她看見成年人在用同樣的手法抬走一具具屍體。戰火中的孩童並不懂戰爭的殘酷,因為這是他們最平凡的一天。
她還寫那一發炮彈落下時,她根本來不及反應。衝擊波把她掀翻在地,耳朵裡只剩下一片尖銳的蜂鳴。有甚麼東西貼著她的顱頂擦過去, 後來才知道是彈片。
她趴在那裡,臉埋在泥土裡,不敢動。身邊的人有的劃十字,有的掌心朝上舉過頭頂, 有的跪下去額頭點地。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祈求不同的神明。她甚麼神都求不了,只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然後她看見就在她指尖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焦黑的土地上,開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這篇報告並不長,不到一個小時,商秦州便通讀完。
林晚雪的文字是典型的新聞報道,語言準確樸實,不會過度煽情,濫用華麗的陳腔濫調,忠實、客觀地將在地球另一端的發生的事,呈現在讀者眼前。
他徐徐合上了雜誌,等待心底的震盪平靜。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讀者,他現在一定會敬佩林雪晚的才華,並且為她離開自己的家庭拍手叫好。
以前他每次想起林雪晚,心裡總有一塊是硬的,像是一塊反覆結痂後形成的疤。
現在這塊東西似乎開始變軟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放下。但至少,他願意去看了。看她看過的風景,走她走過的路。
窗外的雲層還是那麼純白。
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他忽然想到陸曉研。
沒甚麼要說的。
怎麼才剛剛和她分別,就已經開始想念。
*
陸曉研送走商秦州後,開車回到公司。她走進辦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習慣性地朝綠蘿的方向看。
以前商秦州在的時候,她也沒覺得他的工位有甚麼特別。他做決策的時候會站起來朝落地窗外望,接電話時會靠在椅背上轉筆,偶然也會撩起眼皮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心領神會地撞一下,然後又各自移開。
但現在,幾名裝修工人正在給門框裝木板門,螺絲錘頭叮噹作響。
王磊還是老派作風,不習慣商秦州全透明管理模式,於是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門給裝了回去。
門框上,新的名牌已經掛上,王磊的名字,白底黑字,端端正正。
陸曉研不由眼睛發酸。
一整上午,部門連軸開了好幾場會。
以前這種會,商秦州三言兩語就能定方向,王磊負責執行,配合得天衣無縫。現在商秦州不在了,那個拍板的人沒了,王磊的筆就一直轉來轉去。
“選哪個方案是吧?”
“一共兩個方案是吧?”
“咳……”
“陸曉研,”王磊突然點到了她的名字,說:“你來說。”
陸曉研忽然明白商秦州臨走時對她說的話是什t麼意思。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猶豫就接下這個重擔,甚至還會認為這是王磊器重自己的表現。但現在商秦州提醒她前面有個坑後,她就多給自己留了一個心眼。
但看著王磊,陸曉研想到自己入職第一年獨立彙報,緊張得掌心都是汗,也是王磊提前幫她過了好幾次ppt。
她也打心底希望,王磊升職後第一次彙報會,能順利漂亮地完成。
陸曉研笑了笑,說:“王總,我這邊做了兩版方案。第一版是基於現有電池續航的方案。這個方案的測試周期段,兩週就能出結果,但飛行時間也比較短,競爭優勢不大。”
她翻到下一頁,說:“第二版是我們申請用新一批電池樣品做的方案。這批續航時間能翻一倍,資料更穩定,風險也更低。但測試周期就變長了,只少要等三週。”
她講完最後一頁,頓了頓,說:“我個人覺得第二版方案資料更穩定,對後續的產品參考價值更大。如果給我們研發的時間週期短的話,第一版也能跑,就是最後結果可能打點折扣,而且從時間週期上說,一週的區別其實並不大。”
王磊低頭看著文件,又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那就第二版吧,穩妥點好。進度的事,我跟研發那邊打個招呼,看能不能優先將資源撥給我們。”
陸曉研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但沒過幾天,王磊又將她叫到了辦公室,說:“之前那個方案,我回來又想了想,還是再重新評估一下吧,如果研發那邊不配合,進度就拖長了。”
陸曉研答應下來,但又和王磊一起從頭到尾將兩版方案對比了一遍。看到第三頁ppt的時候,王磊自己又改口說:“其實還是第二版方案資料更紮實。”
“是的。”陸曉研附和。
王磊摸了摸下巴,說:“還是第二版吧。剛才其實就想好了。這事別拖著了,趕快推進度。”
“好的。”陸曉研立刻答應下來。
雖然這事來回拉扯拖拖拉拉,消耗了不少資源,但好歹還是一錘定音了。
“曉研啊,”她正準備出去,王磊突然將她叫住,有些欣賞地說:“你最近,變化挺大的。”
陸曉研愣了愣。
說一個人變了,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吵架的時候,似乎會很憤恨地大聲斥責對方——“你變了!”彷彿變了就等同於變壞了,被汙染了。
她想了想,然後笑了起來,說:“大概是……成長了吧。”
*
週一週二週三……
商秦州調職後的時間過得飛快。
升職以後,陸曉研有了更大的舞臺可以展露自己的才華,但肩膀上也挑起了更重的擔子。
中層管理人員不僅要幹好自己的事,還和其他部門總監進行拉扯,給自己的下屬撕資源,然後把鍋甩給別人部門,這其中的工作難度,一點都不比泡實驗室低。
難怪商秦州臨行禮物會是《不會帶團隊,你只能幹到死》。
陸曉研以前真不是這種性格,但人是環境的產物,一旦推到這個位置上坐下,就會被這個位置所影響。
她將全部精力和精神,全部放在解決難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就能稍稍緩解對商秦州的想念。
一個多月,一晃而過,陸曉研慢慢適應著快節奏的工作,在各種場合表演著遊刃有餘。
她和商秦州每天晚上一定會互發微信或者打電話。
比起只有字元的微信訊息,她更偏愛打電話,因為在電話裡能聽到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潤,像涓涓的溪流,一路流淌進心田。
但商秦州的性格內斂,而她也臉皮薄,所以說不出那種情意綿綿,你愛過來我愛過去的話。大部分時候,只是互相說一說這一天發生了甚麼。
起初他們還一起計劃,某個假期或者週末商秦州回來或者她過去。但商秦州去到總部之後,比現在還要繁忙。
區域公司只是龐大集團之下的一個零件,而總部這個中樞大腦需要處理的事務更加冗雜。
商秦州脫不開身,她也過不去,每天便隔著手機說會話,聊勝於無。
這天,公司又開了一場大會。名曰月度會,實則分鍋大會。陸曉研道行到底沒有其他老狐貍深,有幾個鍋沒甩出去,受了一肚子夾板氣。但她也沒甚麼辦法,只能暫時忍氣吞聲。
晚上忙完,她從公司出來,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回家嗎?
可是跟何美蘭也話不投機。
還怕她追問商秦州甚麼時候回來。
於是她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鬼使神差地就往這個方向拐。
商秦州的公寓黑漆漆的,沒開燈。
她摸到開關,按下去,客廳亮了。沙發、茶几、電視櫃,都還是老樣子。商秦州走之前收拾過,茶几上乾乾淨淨的,甚麼也沒有。
她躺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想,就這麼安靜一會兒。
這時手機突然亮了,她看了一眼,商秦州發來了影片邀請。
她嚇了一跳,連忙坐了起來。
她沒跟商秦州提自己突然來他家了,一提,他肯定要問她發生了甚麼,不然她怎麼會突然來?
“喂。”她接通影片,就看到商秦州的臉。
他應該還在一場酒局上,燈光從頭頂打下來,顯得他眉骨高而眉眼深邃,鼻樑直挺。
“怎麼突然打影片了?”陸曉研問,“在喝酒嗎?”
“嗯。”商秦州的嗓音還帶著酒後微醺的沙啞,他透過手機螢幕睨著她,然後忽然問:“怎麼去我家了?”
她又愣住了,說:“沒啊……”
“沒有?”商秦州說:“你把我沙發偷了?”
陸曉研:“……”
她背後的沙發就是個驚天大bug。
“密碼鎖連了網,”商秦州說,“有人進來,我這邊有提示。”
陸曉研追悔莫及,“所以你打影片,就是因為看到我過來了?”
“嗯。”商秦州說:“怎麼了?”
不過是工作上受了點委屈,這事說起來太矯情。本來兩個人就離得遠,還在這種小事上小題大做,那甚麼感情都經不起這麼折騰。
而且商秦州現在身份又特殊,他在總部有職位,她隨便吐槽同事的一句話,可能對別人的職業生涯產生巨大的影響,這其中要害她還是拎得清。
“沒甚麼。”陸曉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就是有點累了,來你這兒歇會兒。”
“嗯。”商秦州淡淡應了一聲。
她不想說,他也不給她加壓力。
商秦州那頭十分繁忙,人來人往,她還聽到似乎有人在叫他“商總”。她忙說:“沒甚麼事的話,你去忙吧。我坐會兒也回家了。”
“嗯。”商秦州應下,但卻並沒有結束通話影片。
他不結束通話,她便也捨不得掛。兩個人隔著螢幕又望了一會兒。
“陸曉研。”
“嗯?”
“我也想你了。”他突然說。
也想你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告訴她,他甚麼都知道。知道她的未盡之言,知道她受的委屈。同樣也告訴她,他也對她的想念,分毫不少。
陸曉研微愣地坐在沙發上,許久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們在這裡纏綿親吻互訴衷腸,突然近得好像就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