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鑰匙
風眼測試最終結果很快揭曉, 翼巡不負眾望,在各項效能測試中拔得頭籌。
真正令它與蔣亦、沈鳶團隊拉開決定性差距的,是極端賽道考驗中, 天鷹展現出遠超同行的靈敏反應和驚人急速。
這結果雖在意料之中, 但依舊讓所有人為之振奮。
商秦州心思通透,在商場上的行事作風可以用八個字概括——乘勝追擊,見好就收。
早在風t眼測試結果尚未正式公佈之前, 他便與市場部、營銷部負責人提前通氣, 將整體佈局準備妥當。
針對冠軍、亞軍和季軍三種可能結果, 制定了三版營銷方案。
每一步都計算周密, 只等最終結果塵埃落定, 便立刻啟動相應營銷方案大力宣傳。
通稿、賽道實錄高光片段、硬核效能資料圖表同步釋出全網,精準的宣傳攻勢很快反饋到市場資料上,翼巡的搜尋量暴漲, 品牌聲量一路高歌, 將其他競品遠遠甩在身後。
當初力排眾議,選擇技術攻堅這條難路時,陸曉研的心理預期其實相對保守。能短期實現收支平衡,長期有所回報,她便已覺得滿意。畢竟這條路上的每一步推進, 都伴隨著不可預估的風險。
她沒想到的是,商秦州的初心也沒變,依舊是逐利而行,競賽紅利盡數落袋為安。
這種行為其實並沒有道德上的高低之分, 陸曉研甚至有點佩服他的執行力。很多時候,再優秀的創意和想法,如果沒有雄厚的資金投入, 那麼永遠不可能落地。
週五下午,公司特意為他們辦了一場小型慶功宴。商秦州那頭還有別的公關事務,短暫露了個臉便離開。他走後,陸曉研便成了場中的中心。
陸續有人走過來與陸曉研碰杯,“這次真是辛苦你了!”“這次太厲害了!”之類的話,陸曉研一一應著。
偶然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細跟,裸色,鞋型窄長,腳背裸露的弧線收得剛剛好,露出一小截腳踝。鞋跟讓她的身姿比平日更挺拔,小腿線條微微收緊。
這雙鞋商秦州送給她後,她就一直擱在鞋櫃裡,其實都有點記不得。
以前她總幻想,未來到底甚麼樣的場景,能穿一穿這雙鞋呢?她擔心這細跟太高,自己會駕馭不了。但此刻站在這裡,卻發現其實並沒有她想象得那麼難。
在宴會上待了好一會兒,陸曉研出去透透氣。
露天平臺上幾人正在抽菸聊天,有他們部門的,也有其他部門。
陸曉研不喜歡煙味,本打算掉頭就走,但商秦州的名字突然傳進耳朵裡,她不由停下腳步。
“估計就這個月的事了。”兩人議論。
“升這麼快啊?”
“嗨,人家本來就是來鍍個金的,這次成績這麼亮眼,升也心服口服。”
“那他一走……他的位置誰頂上呢?”
“王總唄。”另一人說。
“王總一升,王總現在的位置……”
“可不,這是真的牛。以後可能要叫人家陸總了。”這幾人都是明白人,說話點到為止,並沒有提到陸曉研的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陸總……
陸曉研在心中小小回味了一下。
就說她沽名釣譽好了,她非常坦然地承認。“陸總”這個稱呼,可太好聽了。
稱呼每變一次,就像是往上邁了一個臺階。這臺階看起來矮,但她跨起來並不輕鬆。
最開始剛到公司的時候,大家還叫她小陸,“小陸你過來一下”,誰都能這麼喊。
熬了幾年,就是陸工了,有技術難題,沒事,找陸工。再後來是陸副總監,一個“副”字跟著她好幾年,為了將這個副總監的副字拿掉,是蛻一層皮。
不是那種電影裡光芒萬丈的蛻變,而是悶聲不響,像蛇在石縫裡蹭掉舊皮,血淋淋的,自己知道疼,別人只看見它換了一身新衣裳。
又到甚麼時候,能把“總監”裡的這個監字拿掉呢?
她的前方,大概又是無數級臺階。
不過她也不怕,反而還會像現在這樣興趣盎然。
這幾人還在討論公司未來職位變動的事,誰升誰降,誰挪誰留,盤得清清楚楚。陸曉研側耳又聽了幾句,就徹底喪失好奇。
不過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似乎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猜測一句她和商秦州的關係。語氣裡反而有幾分服氣,那種對“這人確實有兩下子”的服氣,不情不願,又不得不承認。
這大概就是手握實績的好處,有了成績,自然就能堵住流言蜚語。畢竟沒人會靠關係,把自己送到大雪原挨凍去。
宴會還沒結束,但陸曉研懶得再去了。她瞅準機會,偷偷溜回工位上,埋頭繼續忙手頭的事。
偶然間抬頭,活動發酸的脖頸,望見眼前茂密翠綠的綠蘿葉片,有幾分悵然若失。
商秦州真的要走了。
他會走,其實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甚至每一天,她都在為這天的來臨做準備。可現在,她還是覺得心裡突然空了一塊。
她好不容易,才學會依賴他。
她在椅背上融化了一會兒,很想跟商秦州說話,或者聽他說話,隨便說甚麼都行,侃天侃地,吹牛互懟,都可以。
而且,他不是親口說,她只要有事,隨時都能找他麼?
陸曉研想了想,給商秦州發去一條訊息:“騷擾你。”
訊息發出去後,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
癱在座位上自得其樂地摸了會兒魚,就打算繼續工作。
結果手機一震,aaa建材市場老商:“?”
陸曉研本來找商秦州就沒甚麼正事,他這會兒可能正在忙,結果被自己弄得一頭霧水,想想就覺得好笑。她正抿唇偷笑著,打字:“沒事,就看你在幹嘛。”
但訊息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商秦州就又回了一句:“怎麼,想我了?”
陸曉研耳根頓時有些發燙,像是被一針見血戳破了心事。
可她怎麼會承認,嘴硬道:“想得美。就是慶功會快結束了,在無聊,問問你那邊甚麼情況。”
aaa建材市場老商:“我這邊公關的事已經處理完了。你那邊要到幾點?”
陸曉研看了看錶,敲字回覆:“八點吧。”
aaa建材市場老商:“吃了嗎?”
陸曉研:“沒呢,穿高跟鞋,不能吃太多。幹嘛,你要請我吃飯啊?”
她打著趣,沒想到商秦州竟然真的說:“嗯,晚上去我家,給你做飯。”
做飯?
陸曉研半信半疑,雖說商秦州來她家是給何美蘭打過下手,但她對商秦州能否獨當一面當大廚,還是保持懷疑地態度。
陸曉研:“做飯?你做還是我做啊?”
商秦州:“我。”
就一個字,甩過來,乾脆利落。
陸曉研:“你?你可別把廚房給炸了。”
aaa建材市場老商:“炸了就炸了。”
一秒鐘後。
aaa建材市場老商:“算殉情。”
陸曉研快被笑死。
晚上八點,陸曉研收工下樓,這會兒停車場沒甚麼人了,一眼就看到商秦州的車停在地庫老位置。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商秦州正在回訊息,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把眉眼照得柔和了幾分。見她進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了手機。
“等很久了嗎?”陸曉研邊拽安全帶邊說。
“沒,”商秦州說:“剛到。”
他就算早到了,也不會跟她說。
車平緩地駛入車流。
很不巧,商秦州開啟車載廣播,今晚電臺點播的第一首歌,剛好就是張惠妹的《人質》。
“在我心上用力的開一槍……”
陸曉研立刻按下按鈕,廣播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車廂突然安靜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動作有多突兀。
她重新伸手,若無其事地按著按鈕,說:“換個臺吧。”
商秦州沒說甚麼,從後視鏡裡掃了她一眼,“嗯”了一聲,然後打轉方向盤。她知道,他也記得那晚她唱的歌。
新的電臺飄出來的歌,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
“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空靈的嗓音在車廂裡緩緩流淌。
陸曉研扭頭看向窗外,吹著夜晚的涼風,情不自禁跟著哼唱起來。
“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哼到這一句的時候,她忽然偏過頭看商秦州。
“你會唱嗎?”陸曉研眼睛在昏暗的車裡亮晶晶的,“我都沒過你唱歌。”
商秦州性格內斂。唱歌跳舞這類事多出自於表演者,而他習慣位於臺下,做那個審視、評判、不動聲色掌控的角色。
商秦州聞言,一臉正色,清了清嗓子。
陸曉研期待地望著他。
然後聽到他一本正經地說:“不會。”
“唱嘛唱嘛,”會唱歌的人覺得唱歌好簡單,就像說話一樣。陸曉研才不信商秦州是不會唱而不是不想唱。
“真不會,”商秦州直視著前方,語氣四平八穩,打轉方向盤,淡聲說:“不然甚麼都會,未免太完美。”
陸曉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商秦州是在自吹自擂。她噗嗤笑,繼續坐回椅中,搖頭晃腦地跟著廣播哼唱。
窗外的城市燈t火一道一道流過她的側臉,她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這個夜晚本身。
商秦州安靜地開著車,聽她柔聲哼唱。
“遇見一場煙火的表演,用一場輪迴的時間。”
那些過去,徹底翻篇了。
以後她再想到他們的歌,她只會想到這一首。
*
商秦州的家陸曉研還是第一次來。公寓位於城東,一棟沒掛牌的公寓。門口有兩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樹,藏在鬧市裡的幽靜岔道之中。
一進門,整個玄關正對著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幅畫一樣鋪在眼前。
“隨便玩。”商秦州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灰色的棉拖鞋,放在她腳邊。
她換上鞋就往裡走,客廳是橫廳的設計,開間很寬,落地窗從東一直延伸到西。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底下是整片紅瓦屋頂層層疊疊,遠處是深藍色的天際線。
但這裡的傢俱卻很少,甚至少得有些過分。一張低矮的黑色茶几,上面只放著一隻陶罐,插著兩枝幹枯的尤加利葉。沙發對面的牆上沒有電視,而是一整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書塞得滿滿當當,有些書脊已經翻得泛白。
角落裡的音響是那種老式的黑膠唱機,旁邊立著一排唱片。她蹲下來看,有巴赫,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外國唱片。
“你都不回家的嗎?”陸曉研很難找到這裡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回。”商秦州在另一個房間回答她。他走了出來,已經換了居家服,一件灰色毛衣,領口有點松。白天的他穿挺括的西裝、打領帶、腕錶、袖釦,一絲不茍,像雜誌裡走出來的人。現在這個看起來……
非常男友風。
“但開火少。”商秦州說。
陸曉研合理懷疑,商秦州睡公司休息室的時間,可能都比回家多。
商秦州真去了廚房,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溜達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他。廚房裡暖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刀起刀落,黃瓜一片片倒下去,然後“噠噠噠”幾聲,就成了均勻細長的絲。
“看甚麼呢?”他回頭覷了她一眼。
“看你有沒有偷工減料。”陸曉研說。
“行,那你監工。”
商秦州的廚房就大好多,陸曉研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光站著看熱鬧還是不像話,好歹是來別人家吃飯,於是她下定決定幫幫忙。
她非常用心地幫商秦州將醬油從左邊放到了右邊,然後再從右邊放到了左邊。商秦州要用醬油的時候,第一次從左邊拿,撲了個空,第二次去右邊拿,又撲了個空。最後甚麼也沒說,抬手往她嘴裡塞了一塊黃瓜邊角料。
陸曉研:“……”
差一點點就真的幫到他了。
她識趣地讓道,看著商秦州開火、倒油,廚房裡飄出香味。
她忽然覺得這個明明很平淡的畫面,卻非常溫暖。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在外面忙了一天,天黑了,冷了,推開一扇門,屋裡亮著燈,有人正在做飯。油煙味和鍋碗碰撞的聲音,一起湧過來,把你整個裹住。
這個場景唯一與詩句不同的地方大概是——
商秦州住的不是貧屋吧。
兩人都已經飢腸轆轆,做飯時間不太充裕,所以做的菜都是家常快手菜。桌上暖黃色的檯燈給碗沿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邊,白瓷碗裡的米飯粒粒分明。
“剛剛我不應該嘲笑你。”陸曉研努力扒飯。
“嘲笑我甚麼?”商秦州問。
“嘲笑你自戀。”陸曉研認真地說:“你還是別唱歌吧,真的,不然其他人真的會活不下去了。”
商秦州啞然失笑,說:“我也只會做簡單的菜。至於難的大菜,就點外賣吧。”
陸曉研差點被嗆到。
低頭吃飯的時候,她的目光正好會落在商秦州的手上。
他的手握著竹筷,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輕輕抵著筷身。暖光從他手背上滑過,在指縫間投下淡淡的陰影,沿著指骨起伏。
陸曉研夾起最後一筷青菜的時候,咀嚼地很慢。
這頓飯,她想再吃久一點點。
飯後陸曉研主動請纓洗碗,其實有一個洗……碗機,所以說是洗碗,實際上是將食物殘渣倒進垃圾桶。商秦州陪她一起擦盤子,水流聲嘩嘩的,邊洗碗邊聊天。
泡沫從指縫間滑下去,有話堵在了她的喉嚨裡。
有好幾次,她都想開口問商秦州,他的調令甚麼時候會下來,但又止住了。
不想問,能拖一天是一天。
今晚就是今晚,窗外有萬家燈火,何必打破這片美好的寧靜?
待全部碗筷收拾妥當,商秦州忽然對她說:“陸曉研,過來按下指紋。”
“哦,”陸曉研走了過去,但一頭霧水,問:“甚麼指紋?”
“指紋鎖的指紋。”商秦州說得自然,將她的拇指,按在了門鎖感應區上,“我不在的時候,這裡你想來隨時可以來。”
作者有話說:啵!!!
收到貝貝們的新年祝福了,開心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