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溫暖
出來混是要還的。
這真的是個亙古不破的定理。
為了去漠河這一趟順順利利, 她特意謹遵醫囑,吃了藥片,推遲了月經時間。但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裡凍了好多天, 月經來的第一天, 身體就像終於逮到機會報復她似的,叫她痛得蜷縮在床上,怎麼也站不起來。
她不得不請了一天病假, 在家休息。
上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床頭手機響, 她撈過來一看, 是商秦州的訊息。
Aaa建材市場老商:“病了?”
她回:“嗯。”
附帶一個淚流貓貓頭表情包, 眼睛耷拉著,委屈巴巴。
商秦州幾乎是秒回:“哪裡不舒服?”
陸曉研委婉地回覆:“女生的事,你別問了。”
隔了一會兒, 那邊回:“嗯。”
然後暫時沒了後文。
陸曉研沒放在心上。
商秦州一個大男人, 也不方便追著她說這些。
她倒頭接著睡。
疼還是疼,但睡著了應該就會好一點。
正睡著,迷迷糊糊聽到家裡有客人來,在客廳跟何美蘭說話。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 隔著房門聽不太清。
緊接著,她的房門被敲響,何美蘭說:“曉研,衣服穿好, 小商來看你了。”
“甚麼?!”陸曉研一個激靈,瞌睡全跑了,連忙抓來一件針織衫套在睡裙外, 說:“他怎麼來了?”
“我能進來嗎?”商秦州的聲音傳了進來,不緊不慢。
“進來吧。”陸曉研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硬著頭皮說。
商秦州推門進來,但刻意沒有關門。何美蘭留在客廳,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大了兩格,電視劇主角們大聲的對話,壓過了臥室裡的聲音。
陸曉研窩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看著他走到床邊。
“喝一口吧。”他將手中紅糖水遞給她。
陸曉研喝了一口,生薑的味道沖鼻,還很燙,不由皺了皺眉。
商秦州沒說話,又將杯子接了過去,用湯勺慢慢攪。水面晃動,熱水便涼得快一些。
“你怎麼來了啊?”陸曉研倚在床頭睨他,說:“今天難道不用上班?”
“午休,”商秦州回答:“待會回去。”
“服了你了,”陸曉研說:“來回跑,也不嫌累得慌?”
她家雖說住得不算遠,但開車也要四十分鐘,中午攏共一個多鐘頭休息,除去吃飯,跑這一趟,坐不了十來分鐘,又得往回趕。
“再說你來也沒用呀,”陸曉研接著說:“該疼還是我疼,又不能替我。白跑這一趟。”
商秦州又將杯子遞回來,這回溫度剛剛好。
“看看你。”他說。
陸曉研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到底有甚麼好看的。
生理期失血過多,估計看起來就很蒼白。
客廳電視劇還在放,她小口小口地喝紅糖水,暖意緩緩在胃裡發酵,也不知道說商秦州甚麼好。
正胡思亂想,商秦州忽然將手伸進被子。陸曉研嚇了一跳,何美蘭就在客廳,他進來的時候為了自證清白,甚至沒有關門,何美蘭隨時回一下頭,就能看到他們在房間裡做甚麼。她實在沒想到,商秦州這般大膽。
“你……”
但實際上,商秦州只是在被褥下,找到她的手,然後放進自己的懷裡。
她的手剛剛捧過熱騰騰的紅糖水,卻依然冰涼。
而他的手溫熱。
“手怎麼總是這麼冷?”商秦州搓著她的指尖。
“是你的手太熱了,”陸曉研說:“你手怎麼這麼燙?t揣烤紅薯在懷裡了嗎?”
商秦州啞然失笑,說:“天生的。”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這種感覺很舒服,陸曉研不由慢慢放鬆下來。即便何美蘭這個時候回頭看他們,從她的位置其實也看不見他們在做甚麼,只看得到他們在面對面聊天。
被商秦州握著的那隻手,像被一簇火苗焐著,暖意順著血管,在往胸口的位置湧。不知甚麼時候,他引著被他捂熱的這隻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後隔著睡衣輕輕揉。
這個動作讓陸曉研再次僵硬了起來。
好不習慣,像是在被非常細緻地照顧,彷彿她是甚麼需要捧在手心裡的易碎品。可是她堅強,有韌性,摔在地上也能自己把自己拼湊完整。於是商秦州的這種舉動,只叫她無所適從。
“疼多久了?”商秦州問。
“也沒多久,”陸曉研說:“大概從昨天晚上開始吧。”
“怎麼不早說?”
“你又不是醫生,跟你說做甚麼?”
商秦州反問:“我生病的時候,你是醫生嗎?為甚麼照顧我?”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商秦州繼續問。
陸曉研張了張嘴,突然答不上來。
“那我換一個問法,”商秦州接著說:“你照顧我的時候,甚麼感覺?煩嗎?”
陸曉研愣了一下,想到他在雪原上發燒的樣子。怎麼會煩呢?她又害怕又心疼,有時候還感到睏倦和疲憊,但絕沒有一刻覺得煩。
“當然不煩。”她搖了搖頭。
“那是甚麼感覺?”商秦州循循善誘。
“我,我也說不清楚,”陸曉研想了很久,也無法用話說清楚。於是將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就是……這裡,脹脹的。”
“我現在的感覺,就和你那會兒是一樣的。”商秦州將她露在被褥外的手,塞回了被褥下。
“男人和女人還不太一樣,”他補充道:“男人很奇怪,你越依靠他,他反而越覺得自己強大。你越不使喚他,他反而覺得自己沒價值了。”
這是甚麼道理?
陸曉研若有所思。
“下次再這樣,就是討打了。”商秦州說。
“討打?”陸曉研說:“我怎麼就討打了?”
“生病了不舒服,卻沒想到告訴我。”商秦州直白地說:“下次有這種事,直接打電話給我。我不想是在OA系統上看到請假單,才知道你生病了。”
“知道啦。”陸曉研含糊地答應了下來。
她還是不習慣依靠別人,即便這個人主動向她提供肩膀,即便這個人是商秦州。但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商秦州是希望自己能被她依靠的呢?那她的不習慣,是否將他推得越來越遠?
沒有一個人真正是一座孤島,商秦州在學著如何真正愛她,她也該同樣試著蹣跚學步地踏出自己的舒適圈。
房間外,何美蘭起身去了廚房。
水龍頭嘩啦嘩啦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她垂著頭,暗自琢磨。額頭上突然傳來一片溫涼。
他低下頭,嘴唇印在了她的額頭上,蜻蜓點水地停留了一秒,然後往下,親了親她的鼻尖,最後是嘴唇。
溫和熟悉的呼吸撲在她的臉上,讓她迅速臉頰緋紅。
“你親得我好癢。”她悶悶地說。
但手臂卻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他的脖子。
即使面對著面,也會這般想念嗎?
在雪地營帳的大通鋪裡,她每天都看著晨曦是如何照亮他的臉龐,可他們中間卻總是隔著溝壑,無法親密地抱住彼此。
“可我……還想親。”
他吻了過來,嘴唇重重地壓著她,溫熱又柔軟。
她閉上眼睛,勾著他脖頸的手收緊了些。
他的呼吸沉重。在被褥下的手,握住她的月要,針織衫捲了上去,他的掌心貼著她的面板,再一寸寸遊弋丈量。隔著薄薄的睡裙,她能感覺到他骨節分明的雙手。這隻手平時握著筆簽署重要文件,或者敲擊在黑色機械鍵盤上,現在卻在把她當成沒脾氣的麵糰,隨意折磨。
“我,你,”陸曉研睜開眼睛,臉發起燙來,紅撲撲的。她緊緊抓著他的手,吞吞吐吐地說:“你,你知道我現在生理期吧。”
“知道。”商秦州說:“不會把你怎麼樣。”
他嘴上說不把她怎麼樣,但那雙手還是不讓她好過。這隻手在睡衣下凸顯出了骨骼和青筋的形狀。
“還說我懷裡揣了烤紅薯,”商秦州啞笑了一聲,說:“到底是誰懷裡這麼暖。”
陸曉研一聽商秦州說這種話就臉紅,惱火地咬他下嘴唇,說:“你還說。”
她眼睛蒙上了水霧,渾身發車欠,故意招他一句:“這樣你也能有感覺嗎?都不符合人體構造。”
商秦州笑了一聲。生理期女生的體溫比平時更高稍高,抱起來又暖又軟,當真像只紅薯似的。
“相信我,很有感覺。”
甚至精神上的歡愉比真刀真槍的歡愉更加綿長享受,像是慢條斯理地品味一道栗子蛋糕,甜而不膩。
何美蘭一從廚房出來,商秦州便恢復常態,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陪她說話。演技之高,令奧斯卡汗顏。
快到一點鐘,商秦州體面地告辭,臨走前又在客廳和何美蘭寒暄了幾句,才客客氣氣地出去。
商秦州走後,陸曉研下床出來找東西吃,就看見客廳案几上放了好大幾提水果,還有好大一袋米和兩桶油。
“車厘子?!”陸曉研蹲下拿水果吃。
“小商拿來的。”何美蘭說,“來一趟,買這麼些東西,吃都吃不完啊。”
陸曉研小聲感慨了一句:“真是太會做人了。”
專挑丈母孃做飯要用的東西買,可不是會做人。
這句話被何美蘭聽了去,說:“你這說得甚麼話?他這是對誰用心呢?”
陸曉研訕訕,拿了一兜車厘子回房間吃。
*
晚上洗完澡,陸曉研看群裡大家嘮嗑。
天鷹的庫存照片導了出來。
群裡大家都在議論。
“這畫質6666!!!”
“有點東西啊!”
“@周晉 原來極光是這樣的啊!”
群裡聊得熱火朝天。
螢幕上方彈出對話方塊,微信通知:【aaa建材市場老商】發來一張圖片。
陸曉研點開一看,照片應該是剛剛匯出來的航拍圖然後裁剪出來。
照片裡,她趴在雪地裡除錯裝置,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表情認真到有點傻。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原,她穿著臃腫的防寒服,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趴在雪裡的企鵝。
陸曉研:“扶額苦笑jpeg.”
陸曉研:“刪掉。”
aaa建材市場老商:“不刪。”
陸曉研:“刪掉。”
aaa建材市場老商:“不刪。”
無限輪迴小學雞對話鬥嘴後,陸曉研快笑死了:“刪掉,真的好傻!”
aaa建材市場老商:“不傻。”
aaa建材市場老商:“可愛。”
“可愛”這個形容詞讓陸曉研忘了鬥嘴。
可愛嗎?她真覺得好傻。
aaa建材市場老商:“好點了嗎?”
陸曉研:“當然。”
陸曉研:“我明天就能上班啦。想見我的上班搭子了。壞笑jpeg。”
aaa建材市場老商:“上班搭子?這是甚麼?”
陸曉研:“……”
陸曉研:“不跟老古板說話。”
毫無意義一通亂聊後。
aaa建材市場老商:“嗯,晚安。”
陸曉研放下手機。
可能是因為今天睡了一天,這會兒到該睡的時候,她反而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往前翻她和商秦州的聊天記錄。
指尖一滑,就看到了自己像企鵝一樣趴在雪地裡的樣子。
真的好傻啊,到底甚麼人才會覺得這個模樣可愛?
繼續往上翻。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們每天晚上臨睡前都會說說話。似乎一天標誌性的結尾,一場無夢的好眠,一定要由他那句:“晚安。”開啟。
而她,好像也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這就是依賴嗎?
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那這種感覺也不算太差。
“別想太多,順其自然咯。”陸曉研將手機扣了回去,翻了個身,暫時放棄思考。
作者有話說: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