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朋友
吃完飯, 趁著天色正亮,大家立刻收拾東西準備返程t。回程的路心頭無事,比來時要輕鬆得多, 甚至更有心情去欣賞茫茫無邊的雪景。
純白的雪原在薄霧裡安靜地鋪展, 天邊泛著蟹殼的淡青,雪丘綿延起伏。
越野車上,周晉還在唸叨:“這趟哪兒都好, 就是沒看到極光, 怪可惜的!”
王瑋嘲笑道:“懂不懂機率學?漠河一年也就出現一兩次極光, 正好被你看到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鬧。
陸曉研頭貼上車窗, 透明玻璃微涼, 給發燙的臉頰降了溫。窗外雪原飛速往後退,她的嘴角揚了起來,忍不住偷笑。
總算是說開了。
聽到他說那些話, 她心裡的東西落了下來。
原來, 商秦州也是這麼重感情的人。
她以前總以為,像他這樣的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排序,是自己、事業、家庭,愛情被擠到了無關緊要的角落裡。現在看來, 人非草木,再像石頭的人,心也是肉做的。
自大的人往往認為承認自己的錯誤是懦弱,沒有男人的氣概, 但她覺得,勇敢面對自己內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強大。
雪花落在了雪上, 陸曉研悄悄轉過眼,去看副駕駛座上的商秦州。陽光照了進來,將他側臉染得柔和。他正看前面的路,目光專注。宛若心電感應,他突然抬起眼,瞥向後視鏡,衝她微微揚了揚眉尾。
陸曉研立刻低頭,假裝在研究揹包的搭扣。
心跳怦怦響。
怎麼就這麼開心呢?
在天寒地凍的地方,她卻覺得從裡到外都暖烘烘的,溫暖,踏實。
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周晉的驚叫:“怎麼回事?甚麼聲兒啊?”
車身猛地一頓,所有人慣性前傾。車一停,所有人連忙下車看,越野車右後輪胎癟了下去,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爆胎了?”王瑋跑過去蹲下,手指沿著胎面摸了一圈,在靠近側壁的位置,拔出一截小拇指粗的冰稜,“真是爆了。都被扎透了……”
商秦州站在坡上打電話,手機訊號斷斷續續,最後不得不放下手機:“還沒到訊號區域。”
時間不等人,一群人立馬將車後箱的備用胎搬了下來。王瑋挪開行李,翻出千斤頂,然後發出一聲低咒:“他孃的誒!”
“怎麼了?”陸曉研忙問。
千斤頂的手柄和基座倒是都在,但舉升臂卻斷了。
王瑋拎起來晃了晃,說:“這玩意算是廢了。”
“這也能斷???”周晉說。
陸曉研嘆了口氣,說:“金屬凍脆了,就是容易斷,一路上又顛簸。”
商秦州看了眼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雖然這裡距離營地只是臨門一腳的距離,但也有四五公里,他們必須在天黑之前到達營地。
當機立斷,商秦州開啟後備箱,拿出保溫毯、手電筒和壓縮餅乾。
“王瑋周晉跟我走,”商秦州說:“其他人留下來看車。我們走到營地,開補給車回來接你們。”
商秦州背上包,特意叮囑:“每個半小時要發動一次車,怕水箱給凍裂了。”
陸曉研關切地說:“注意安全。”
“嗯。知道的。”
商秦州正要離開,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嗡嗡嗡!”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雪原盡頭,一輛黑色越野車正朝這個方向駛來。車身沾滿雪泥,在灰白的天光裡顯得沉穩而醒目。
陸曉研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等那車開近了,才看清駕駛座上那張臉。
車窗搖下來,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沈鳶探出半個腦袋,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癟掉的輪胎上,笑了一聲,說:“哎喲我去,這叫個甚麼事兒啊?”
陸曉研忙說:“沈鳶姐,能借我們千斤頂嗎?我們的斷了。”
“好說。”沈鳶團隊立馬有隊友從後備箱拎下千斤頂給他們送去。
“有備用胎嗎?”她問。
“備用胎有!”陸曉研回答。
有了千斤頂,換胎就是三分鐘的事兒。千斤頂頂上,螺絲擰下來,卸掉舊胎,換上新胎,齊活。
“感謝感謝!”陸曉研笑著說。
“小事,”沈鳶回到車上,說:“今天這趟,就當我還個人情。往後咱們兩清。”
商秦州拍了拍手上的雪,朝沈鳶點了點頭:“嗯,謝了。”
沈鳶的車發動,繞過他們駛遠,不一會兒便被雪霧吞沒,消失在了天際線 。
沈鳶這句話反倒像是戳破了一隻泡沫,這裡天氣惡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遇到困難幫一把,這是生存的法則。可等回到城市,這條生存法則就不再適用,他們的角色重新回到了純粹的競爭對手,再不會有這層溫情脈脈的面紗。那時再見,誰會記得今天這場雪裡換的一個輪胎?
“走了!”引擎發動,幾人陸續上車。
他們的車也跟上,繼續往營地的方向駛去。
遠處鉛灰色天空越壓越低,風更大了,捲起的雪粒子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車剛駛出那片冰磧地,車身顛了一下,周晉突然從後座彈起來,腦袋差點撞到車頂,大喊道:“快,快看,那是甚麼!那是甚麼!”
全車人都被他嚇了一跳。王瑋被嚇得方向盤都打滑了,罵罵咧咧地扭頭,“周晉你他媽……”
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西邊的天際線,原本是沉沉的鉛灰色,卻突然滲透出絲絲縷縷幽綠的光。那光流動不息,像一條巨大的綢緞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又像有看不見的手在彈奏一架光的豎琴。
“極光……”陸曉研喃喃道。
“停車停車!”周晉拍著座椅。
車靠邊停下,車門開啟,冷空氣呼啦啦灌進來,但沒人顧得上縮脖子。所有人都站在雪地裡,仰著頭,看著那片光幕從地平線升起,一點點蔓延到整個天空。
綠色是最先出現的,像春天的嫩芽在天幕中瘋長。然後是紫色,絲絲縷縷地纏繞進來。光帶緩慢地變幻形狀,時而像垂落的紗幔,時而又散成無數細碎的星芒,紛紛揚揚地灑下來。
“我的天……”王瑋的聲音都在抖,“我,我,我收回之前的話。機率算甚麼,咱們就是天選之人!”
周晉手忙腳亂地掏手機,“我要拍下來,讓我拍!”
他舉著手機對著天空,結果螢幕裡只有一團霧,不及眼前景色的百分之一。
“這甚麼破手機!怎麼拍出來就是一團黑啊!”周晉抱怨。
王瑋看了一眼,說:“你那引數沒調吧?”
“調了!我調了!”周晉說:“可它就是拍不著啊!甚麼鬼!”
陸曉研站在旁邊,看著周晉抓耳撓腮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說:“誰說這話都行,就你不能!”
周晉愣住:“啊?為啥?”
“也不想想,咱們是來幹甚麼的!”陸曉研指了指後備箱。
周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腦門:“對哦!天鷹!天鷹!”
他撒腿就往車那邊跑,邊跑邊喊:“天鷹能拍!天鷹肯定能拍!”
王瑋也反應過來,跟著跑過去幫忙。兩個人開啟後備箱,把無人機箱子抬出來。天鷹安靜地棲息在雪地上,四個機翼收攏,像一隻沉睡的鳥。
“快快快,組裝組裝!”
“電池呢?電池滿的吧?”
幾人手忙腳亂。
陸曉研沒過去幫忙,她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頭頂的那片光。
綠色的,紫色的,流動的,變幻的。像是天空在做一場盛大的夢。
很久以前,她也在紀錄片裡看過極光。那時候她覺得那東西美則美矣,但離自己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現在它就在頭頂。
觸手可及。
身後,周晉的歡呼聲炸開:“起飛了起飛了!天鷹飛起來了!臥槽這畫面太美了……”
無人機的嗡嗡聲升向天空,與極光融為一體。
“是不是對著極光許願會很靈?”身後不知是誰在問。
商秦州的聲音傳來:“信則靈。”
“許願許願!”周晉立刻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四面八方誇張地拜了拜,“我要天降一個富婆包養我!!!”
其他人立刻紛紛效仿:“許願脫單!!”
“暴富暴富!”
陸曉研也閉上了眼睛。
來這之前,她也有很多很多願望。想從天而降的一百萬,想升職加薪。這些願望很吵,更像是慾望披上了夢想的外衣,不僅不能讓她感到力量,反而躁動不安。
可現在站在這片光下面,她的耳畔,聲音全都安靜了。
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錢,不是名利,不是那些掛在天邊的東西,而是一個近在眼前的詞——
平安。
我希望,我,還有我愛的人,能平平安安。
念頭落下,她睜開眼睛,然後看到了他。
商秦州就站在幾步之t外。漫天流光在他身後徐徐展開,綠與紫的光帶像巨大的羽翼。可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安靜而專注,像是這天地間所有的光,都不及她一個人好看。
陸曉研怔了怔。
她看見他微微揚了揚嘴角,然後朝她走過來,一步一步,踏過潔白無瑕的雪地。
“許完願了?”他問。
陸曉研點頭。
“許的甚麼?”
她立刻笑了起來,眼角彎彎:“這可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呀!”
商秦州笑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蹭掉她睫毛上沾的一點霜花,
“你呢?你不許願?”陸曉研眨了眨眼睛。
“我不用許。”商秦州看著她,坦然地說:“因為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陸曉研心口軟下去一塊,忽然想說甚麼,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還真好滿足。”
“很不好滿足,”他淡笑,漫天極光在他身後流淌,“得看是誰。”
*
大老遠跑來一趟,除了關在帳篷裡搞競賽,甚麼都沒玩到就回去,未免太過可惜。於是返程那天,商秦州特意給他們放了一天假,自由活動,明天一早出發回江城。
其他人都在討論要去哪些地方玩,漠河舞廳、松苑、鄂溫克馴鹿園、最北哨所……陸曉研沒參與討論,只是在商秦州看過來的時候,朝他點了點頭。
於是那天,他們幾乎把能打卡的地方都去了。
最北哨所,國旗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風中獵獵作響,站崗計程車兵穿著厚重的軍大衣,睫毛上全是霜,身板卻挺得筆直。
鐵絲網沿著雪原延伸,望不到頭。對岸就是俄羅斯的土地,一樣的雪、白樺林和灰濛濛的天。
該打卡的都打了,但最後一站,陸曉研是一個人去的。
最北郵局,她給自己挑選了一張明信片,圖案是白茫茫的林海。
她在角落找了一張空桌,然後用黑色水性筆給自己寫了一份信。
“to:我最親愛的陸曉研……”
這是一封慢郵件,五年後才會送達。
五年後,陸曉研你會在哪裡呢?
還在江城嗎?還在翼巡嗎?還和現在的這些朋友們有聯絡嗎?
她想到那天的極光,想到商秦州站在光裡看她的樣子。
五年後,他,還會在嗎?
這份信,她寫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又望一望窗外的雪。
唸書時,語文考試最頭疼的,總是最後那篇八百字的作文,絞盡腦汁,東拼西湊,筆下的格子卻怎麼也填不滿。那時她總想,幸好選的理科,再也不用和方塊字作鬥爭。
但寫這份信她卻發現自己在笑。
原來也不是所有字都這麼難寫。
有些話,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流出筆尖。
*
飛機降落在江城時正在下雨,陸曉研一出機艙,潮溼的空氣就撲面而來。不是北方的乾冷,而是直往骨頭裡鑽的溼冷。魔法攻擊!
陸曉研猝不及防,凍得打了個噴嚏。
“不是吧?”她意外道:“沒在北方凍死,反倒在家門口凍死了。”
雨幕裡的城市車水馬龍,陸曉研看著灰濛濛的天,突然有點恍惚。三天前還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現在卻要面對溼漉漉的街道和高樓大廈,真是像做了一場夢。
坐大巴回公司放好器械和裝置,大家終於可以回家休息。
地下車庫,她的車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落了一身灰。
“我送你吧。”商秦州開著他的新車過來接她。
“好。”陸曉研坐上車。
一路無話。
但這種安靜很舒服,兩個人就算甚麼也不說,也不再覺得彆扭尷尬,反而覺得身邊座位有人陪。
車停在她家門口,商秦州熄了火,下車繞到副駕這邊,幫她拉開車門。陸曉研下來,站在單元樓的雨棚下,接過他遞來的包和行李箱,“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是。”陸曉研說。
其實她現在該上樓去了,但她又有一點不想。
正依依不捨,突然撞見何美蘭提著菜回家,她撐著傘,看到他倆,驚訝地叫了一聲:“曉研?你朋友啊?”
作者有話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