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藕湯
陸曉研正猶豫要如何向何美蘭介紹商秦州, 商秦州卻先禮貌開口道:“阿姨好,我是商秦州,曉研的同事。打擾了。”
何美蘭眼睛一亮, 忙說:“不打擾不打擾, 這打擾甚麼,謝謝你送曉研回家。我正好買了菜,晚上就在家裡吃飯!多個人熱鬧。”
陸曉研眼睛轉向商秦州, 用眼神詢問了一句——你真要上去啊?
商秦州從善如流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笑著說說:“謝謝阿姨了。行李我來拿。”
老小區的樓房沒電梯, 樓梯間狹窄逼仄, 商秦州提著行李大步走在前方, 陸曉研跟在後面。樓梯間的燈是老式聲控燈,有時候不夠靈敏,他們上一層, 那燈亮一層, 身後的世界又暗一層。陸曉研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微微傾斜,心裡忽然泛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上次帶商秦州來這裡,還像是在做賊,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何美蘭發現, 連呼吸都不敢太大。緊接著他們做的壞事,簡直膽大妄為。這一次不一樣了,是光明正大,並且得到了何美蘭的許可。
“幾樓?”商秦州明知她家住在四樓, 還裝模作樣地在三樓停下腳步,回過頭一臉認真地問她。
陸曉研心虛地瞥了何美蘭一眼,還沒來得及回答, 何美蘭就先說:“四樓四樓。”
“好。”商秦州提著行李箱,繼續向前。
到了門口,何美蘭掏出鑰匙開門,回頭笑著說:“家裡小,別嫌棄。”
商秦州說:“阿姨您太客氣了。”
沒想到家中會來客人,何美蘭沙發上還放著一摞沒疊的毛衣。何美蘭趕緊將衣服攬進懷裡,招呼道:“快坐快坐。”
陸曉研說:“媽,我來吧。”
“你添甚麼亂。”何美蘭放好衣服,繫上圍裙,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說:“你陪人家坐著說說話呀。”
聲音緊跟著從廚房傳出來:“商……小商是吧?晚上想吃甚麼?”
商秦州剛在沙發上坐下,聞聲連忙提高聲量,朝著廚房的方向回答道:“阿姨做甚麼都行。”
“那怎麼行,阿姨做幾個拿手菜。”何美蘭說。
陸曉研插嘴道:“媽,他真不挑,就愛吃食堂呢。”
“食堂的飯哪裡能跟家裡比!”何美蘭說。
“你怎麼就答應我媽了啊?”陸曉研從沙發後俯身,小聲問商秦州。
商秦州側過頭看她,含著笑反問:“怎麼?不想我上來。”
“我又無所謂,”陸曉研別過臉,說:“我是怕你待會兒不自在。”
“我挺自在的,”商秦州往沙發上靠了靠,姿態閒適,說:“倒是你,從進門就開始緊張。”
“我才沒有。”陸曉研嘴硬。
“我還挺想上你家來坐坐的。”商秦州繼續悠悠道。
“有甚麼好坐的?”陸曉研說。
商秦州淡笑著說:“看你是吃甚麼長大的。”
正說著悄悄話,何美蘭突然從廚房探出身子,見陸曉研又沒給商秦州拿水果,又沒給他倒茶,甚至電視機都不開,就把人這麼幹晾著,忙說:“曉研,愣著幹甚麼呢?倒茶呀!”
“哦哦。”陸曉研連忙起身找茶杯。
她擺出茶具,慢吞吞地拆著茶包,抬頭悄悄打量著商秦州。
在這個家生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客廳裡多了一個男人。
他的腿太長,膝蓋幾乎要頂到茶几。但他也不覺侷促,坐得坦然。目光四處轉著,看牆上何美蘭給她掛起的獎狀,電視機罩上的十字繡花紋,興致盎然。
她的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剛剛故意追著商秦州問來問去,其實他想上來,她是高興的。商秦州長得這麼好看,往家裡一帶,多給她長臉。這話俗是俗,但確實就是那麼回事。而且吃了這頓飯,何美蘭起碼三個月不會再見縫插針地催她了。
廚房傳來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商秦州聽了,便起身往廚房走,說:“阿姨,讓我來幫忙吧。”
“這說的哪裡話?”何美蘭連忙將溼漉漉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說:“你是客人,哪裡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坐著坐著,看電視去。”
商秦州笑了一下,沒停步,將西裝脫下,挽起雪白襯衣的袖口,說:“阿姨,您別跟我客氣。我在家也經常幫我外婆做飯。”
陸曉研本來窩在沙發上,一聽這話也坐不住,跟著擠進廚房,說:“我來吧我來吧。”
廚房本來就小,兩個人往裡一站,已經轉不開身,更何況t是擠三個人。何美蘭目光在商秦州身上頓了頓,便揮起鍋鏟,趕陸曉研走,說:“曉研,你下樓去買塊火鍋底料上來,要牛油的。”
“啊?現在?”
“對,還不快去。”
陸曉研被推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了看商秦州,有點不放心。商秦州已經從何美蘭手裡接過蔬菜,問:“切絲切塊?”
“切絲吧。”
商秦州說幫外婆做過飯所言非虛。修長的手指按著青椒,手起刀落,翠綠的青椒圈兒堆成一堆。
陸曉研這才放下心,換好鞋就下樓。
她在樓下超市飛快買了一塊火鍋底料就往回跑,生怕何美蘭會盤問商秦州一些尷尬的問題。
何美蘭可太能問那些事了。每個月賺多少錢,五險一金交多少,家裡長輩拿不拿退休金。
她不僅要問,問的手段也不高明,都擺在明面上,查戶口似的盤問,會讓人覺得有些咄咄逼人。
陸曉研一溜煙跑回來,一進門果然就聽到何美蘭一邊炒菜,一邊聊家常似的問商秦州:“小商一個月到手多少錢呀?”
“媽!”陸曉研連忙將火鍋底料遞了過去,“買到了。”
何美蘭嚇了一跳,說:“這孩子,怎麼總冒冒失失的。”
“按您說的買的,牛油的。”
陸曉研以為,被她這麼一打岔,這段尷尬的對話就能順理成章地翻篇。
沒想到商秦州卻將已經打斷的話頭重新接上,一五一十地說:“扣掉五險一金還有企業年金,大概每個月到手四萬多,再加上季度績效和年終獎,一年大概能拿到80萬。”
陸曉研瞪大眼睛看他,她都打斷了,怎麼還非要接?
炫富?
“那你們公司效益還真挺不錯呀!”何美蘭笑得合不攏嘴,鍋鏟翻飛,接著問:“車和房呢?”
“房子有兩間,在XXX。車一輛保時捷,一輛沃爾沃。”
陸曉研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商秦州答得不僅自然,甚至還有點上趕著,恨不得把工資條都拿出來,倒顯得她一個在這兒瞎緊張。
何美蘭菜炒得差不多了,關了火,把最後一道清炒蔬菜盛進盤子裡,遞給陸曉研,說:“還愣著做甚麼,快端到桌子上。”
三菜一湯端上桌,糖醋排骨,西紅柿炒雞蛋,清炒時蔬,中間擺上一罐熱騰騰的藕湯,是典型的家常小菜。
“我天,終於吃到大米飯和青菜了,”陸曉研吃第一口的時候,都快落淚了。在大雪原裡關了這麼久,青菜都難得吃上一口。
“快吃快吃別客氣,”何美蘭一個勁兒給商秦州夾菜:“嚐嚐這個糖醋排骨,曉研小時候最愛吃的。”
“謝謝阿姨,”商秦州慢慢呷了一口,笑著說:“難怪曉研平時吃飯,也喜歡吃排骨。”
陸曉研正享受地咬著排骨,飛快嚥下,說:“那肯定的,我對吃排骨可有一套,一定要吃這種正正方方小肋骨,別的部位都沒有這塊好吃!”
“這孩子。”何美蘭笑著搖頭。
何美蘭說:“你們是這次是去哪兒出的差?”
“漠河。”商秦州說。
“真是辛苦,”何美蘭說:“那邊得有多少度?”
“零下四十多。”商秦州答道。
“我的天,”何美蘭看向陸曉研,說:“我就叫她別去,她非要去。從小到大就這牛脾氣。也不屬牛啊,犟成這樣。”
“這次幸虧曉研去了,”商秦州說:“我在那邊病了一場,多虧她照顧。”
“沒有沒有啦。”陸曉研喜滋滋地喝著湯,故作謙虛道:“大家都幫了忙。”
“那也得謝謝你平時照顧她。”何美蘭笑眯眯地看著商秦州,話鋒一轉,問:“你是一個人在外面工作?”
“是,”商秦州如實回答:“我爸在北京做實業,我媽在國外當新聞記者。所以我在這邊是一個人。”
“喲,那真是辛苦,”何美蘭關心地說:“獨生子吧?”
“我家現在是重組家庭,我父母已經離婚了。阿姨和我爸再婚後沒要小孩,但帶了個小妹妹。”商秦州說。
“這樣呀,”何美蘭又給商秦州盛了一碗藕湯,說:“那也挺好的,老來有個伴兒。”
一頓飯吃完,又坐了一會兒,天色不早,何美蘭也不再多留,商秦州起身告辭的時候,她叫陸曉研拿把傘,出門送送。
外面雨還沒停,淅淅瀝瀝的,路燈下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兩人走到單元門口,商秦州撐開傘,對她說:“行了,上去吧,外面冷,早點休息。”
“好。”陸曉研點點頭,卻沒動。
雨落在傘面上,雨聲細密。
她垂著眼,扭捏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問:“剛剛……做飯的時候,我媽媽她都問你甚麼了呀?”
“沒甚麼,”商秦州笑了一下,說:“隨便聊了聊家常。”
“哦。”陸曉研垂下眼皮,眼眸轉了幾圈,狐疑地問:“真沒甚麼?”
商秦州往前邁了半步,傘沿覆過她的頭頂。雨被隔在外面,他們兩人站在一小片乾爽裡,離得很近。
“真沒難為我,就問了問我的收入,賺多少錢。長輩問這個也正常,怕你吃虧,我如實跟她說,她也放心一點。”
“哦。”陸曉研心裡有些溫暖,因為商秦州的話捋平了她的窘迫,也因為她明白何美蘭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關心著她。
“我還以為,你要跟我媽說,”陸曉研眨著眼睛說:“我平時吃食堂專挑貴的打,一頓要吃三十多。”
“下次說這個。”商秦州啞然失笑,他伸出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指尖帶著雨夜的涼意,說:“行了,腮幫子別鼓著了。快回去。”
“那你先走。”陸曉研說。
“怎麼?”商秦州問。
陸曉研說:“沒甚麼,就是想看著你先走。”
“好。”商秦州拿她無法,只得撐著傘走進雨裡。走到車前回頭,陸曉研還沒走,站在單元門口探著脖子望他。隔著雨幕,他笑笑,衝她揮揮手,示意快上樓去,陸曉研這才轉身跑回了家。
*
回到樓上,何美蘭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進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過來坐。”
“媽,”陸曉研換了鞋,乖乖坐了過去。
電視裡放著家庭倫理劇,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何美蘭盯著螢幕目不轉睛,開口道:“小夥子倒是挺不錯,有禮貌,眼裡有活,又會來事。”
陸曉研配合地“嗯”了一聲,抓起茶几上的砂糖橘剝皮。
“不過就是重組家庭,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何美蘭凡事都不放心,金龜婿來了,她也要挑挑鼻子挑挑眼。
陸曉研邊吃橘子,邊看電視,聞言笑了一聲,說:“我有手有腳的,又不靠著他,管他靠不靠得住。”
“你這孩子,話哪能這麼說,”何美蘭說:“靠不靠,和靠不靠得住,這是兩碼事。你再怎麼能幹,總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時候。就是要看這個時候,他在不在。”
陸曉研沒再接話,低頭把橘子一口吃了。
何美蘭突然嘆了口氣,傷感起來,淚眼婆娑地說:“這些話,該你爸說的,女婿第一次到家裡來,老丈人得給人立規矩!可憐你爸不在,現在只能我說,我也不知道說得好不好,對不對。”
陸曉研無奈放下橘子,說:“媽,真不至於,就吃頓飯而已。”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商秦州他……人挺好的。”
“挺好的”這三個說起來,似乎有些單薄,但當著母親的面,她又說不出程度更真切的話。
“他在公司挺照顧我,平時對我也很好,上次您去醫院做檢查,就是他幫忙聯絡的。”
“呀?”何美蘭意外道:“不是上次那個小夥子啊?”
“誰?”
“林甚麼的。”
陸曉研說:“不是,那位是他的行政秘書。”
何美蘭說:“秘書還有行政秘書,難道還有別的秘書?”
陸曉研說:“還有生活秘書,總經理秘書啥的。”
“曉研啊,他,他這得是甚麼家庭呀!”見何美蘭又要開始操心,陸曉研三十六計走為上,說:“媽,我去洗澡咯。”
還是在家洗澡最舒服,水很熱,水壓又足。細密的溫水澆在身上,陸曉研莫名其妙想到了商秦州切菜時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手背上有嶙峋的骨骼和青筋,很好看。她以前覺得,商秦州開會時轉動鋼筆,手就已經很好看了,但沒想到,這隻手做飯更有味道。
不能再往下想,越想越黃色廢料。
陸曉研連忙關掉了熱水,走了出來。
她靠在床邊犯懶,慢慢吹乾溼漉漉的頭髮。
暖風嗡嗡地響,吹得人昏昏欲睡。
手機震動,她撈起來看了一眼。
是商秦州。
商大boss:“阿姨t怎麼評價我的?”
陸曉研快笑死了。
她在床上打了個滾,回覆:“你猜。”
商大boss:“猜對了有獎嗎?”
陸曉研:“那得看你猜得對不對。”
商大boss:“猜對了請我吃飯。”
陸曉研:“今天不是剛吃過。”
商大boss:“那是阿姨請的。”
陸曉研笑得將枕頭摟進懷裡,臉埋進去蹭了蹭,又探出頭繼續打字:“行吧,那你猜,我媽怎麼評價你的?”
商大boss:“眼裡有活,會來事。”
陸曉研:“!!!!!你怎麼知道的?”
商大boss:“猜的。”
陸曉研:“不信!你肯定給我家裝竊聽器了!”
商大boss:“不用裝。丈母孃看女婿,來來回回不就這幾句。”
甚麼丈母孃女婿的,陸曉研臉騰地紅了紅,噠噠敲字:“才沒有讓你當女婿,厚臉皮。”
商大boss:“記得請我吃飯。”
陸曉研:“耍賴。”
商大boss:“下次來我家,我做給你吃。”
商大boss:早點睡吧,陸小廚。”
陸曉研:“晚安!”
商大boss:“晚安。”
頭髮吹乾,陸曉研將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又睜開。太興奮了,難以入眠。她開啟手機又看了一眼,對話方塊安安靜靜的,最後一條,是他的晚安。
她把螢幕按滅,按亮,又按滅,又按亮,神經病似的。
長按微信名,她將之前給商秦州的備註名刪除,然後抿唇偷笑著打字:“aaa建材市場商秦州”
這樣,商秦州的名字就被手動置頂在聊天列表頂端。
陸曉研蜷進被子裡,還在偷笑。
作者有話說:今天情人節誒!!!
剛好更新了甜甜的一章
貝貝們情人節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