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討厭
篝火漸漸矮下去, 陸曉研撥起炭火。
她垂下眼,看著篝火映在帆布上的淡金色光暈,看裝置包邊緣一道不知甚麼時候磨出的毛刺。
她看了很多東西, 就是不看他。
“你真的別這麼說, 也不用道歉甚麼。其實也我說錯了很多話,我當時太生氣了,跟你口不擇言, 更不該拿東西砸你。”
“拿東西砸人是不對, ”商秦州笑笑, 說:“真砸到了人, 有理也說不清, 這脾氣得改。”
陸曉研撇了撇嘴,說:“不是你道歉,怎麼又說到我了。”
“但那天你罵我的話, 一句都沒有錯。”商秦州接著說:“我明知你有自己的夢想, 卻還要故意刪掉你的名字,瞞著你,騙你,這件事就是該罵。後來裴邵也替你罵了我,但我覺得他罵得還不夠解氣。”
“那天的事, 都過去了這麼久,就算了吧。”陸曉研說:“你看,我們現在不都已經來到這裡,順利完成任務了嗎?既然結果是好的, 過程誰對誰錯,也沒必要非爭論出高下。”
“但我還是想弄明白,”商秦州說:“所以這幾天, 我一直在想,為甚麼我當時一定要這麼做。我明明本意是想愛你,想保護你,為甚麼做出來的事,卻會這麼傷人。”
“還是別想了吧,”陸曉研說:“有些事想太深,是跟自己過不去。”
“多少還是想明白了一些吧,”商秦州說:“小時候,我爸媽總是吵架。我媽要去國外報道新聞,我爸覺得她這是不好好過日子。他覺得愛一個人,就應該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陸曉研在李阿姨那裡聽說過商秦州的家事,現在終於知道其中原因,不經有些心疼。
“那你呢?”陸曉研問:“你也這麼覺得麼?不該讓她離開家?”
“我以前覺得,他是對的。”商秦州說,“那時候我總想,如t果我媽願意待在家裡,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吵了,也不會分開。”
“恨她麼?”陸曉研輕聲追問。
商秦州默了半晌,如實回答:“有過。”
恨她為甚麼非要走。
就像後來恨陸曉研,為甚麼非要去。
少時總渴望掙脫父母的影子,一心要活成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可往往在不經意的瞬間,又會發現自己和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那個爭吵後疲憊孤獨地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當時好像也是這麼說——
“我都是為了她好。”
“所以你跟我吵架的時候,你對我說,我這麼做,是不想讓你好,這句話讓我非常痛苦。有好幾天,我好像被困在了這句話裡。我覺得,我已經快把自己的心剖出來了,為甚麼還不被領情。
“刪你名字的時候,我對著螢幕坐了很久,想著你會怎麼罵我。但我跟自己說,沒關係,以後她會懂的,會原諒我的。後來你果然沒原諒。”
“我真的不知道,我讓你難過了這麼久。”陸曉研輕輕碰了碰商秦州的小臂,“我當時,是在氣頭上。”
“不,你說對了。”商秦州在她收回手的時候,攥緊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說:“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做決定的時候,雖然沒有希望你不好,但我弄錯了‘為你好’和‘讓你好’。
“我只想著,我愛她,所以我要保護她,把她圈在自己身邊,哪裡也不許去。因為一旦離開我,就意味著有危險,就不安全。”
他的聲音沙啞下去:“可我忘了問一問,她想不想被我這樣保護,需不需要被我這樣保護。”
篝火噼啪作響,像是在替誰數著心跳。
陸曉研別過頭去,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無聲無息,像融化的雪水滲進凍土。
“你現在問我了啊。”陸曉研聲音忍不住哽咽,“這就夠了,夠了。”
“怎麼哭起來了,”商秦州連忙抬手用指腹幫她揩掉眼淚,說:“本來就是跟你道歉的,結果反而越說越哭。”
“我,我也有不好。”陸曉研吸著鼻尖說。
“你哪兒不好了?”陸曉研越哭越厲害,商秦州淡笑著哄了一句:“是太聰明瞭還是太漂亮了?”
“嘁!”陸曉研捂了捂臉,破涕為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一起去看的那部電影。”
“嗯,記得。”商秦州頷首。
“你當時說,那部電影太悲觀了。但其實,那個男主角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人。”陸曉研說。
“是麼?”商秦州說:“但現在想想,你和他還真是挺像的。都很……”
他思考一個最恰當的詞語,但卻一時卡殼。
陸曉研便替他說:“魯莽。”
“不,”商秦州說:“應該是勇敢。你一直都比我勇敢,敢做許多我猶豫的事。”
“我跟你的家庭大概很不一樣,”陸曉研說:“我爸媽倒是從不吵架,因為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對他的印象,也就是每年清明,我媽會把他的照片搬出來,叫我給他上香。我對著黑白照片磕頭,但是完全想不起他聲音。所以我一直沒有甚麼失去感,我甚麼都沒有,我怕失去甚麼呢?
“遇到機會,就抓著,孤注一擲,然後其他的甚麼都不想。因為我光腳不怕穿鞋,就算失敗了,我覺得我也沒甚麼好失去的。”
說到這兒,陸曉研聲音突然帶上哭腔:“在昨天以前,我真的不明白你為甚麼這麼做。你說你要保護我,可到底甚麼是保護呢?我不知道呀,沒有人保護過我,下雨沒傘,那就淋雨回家;生病發燒,就自己捂著被子睡,第二天退不退都去上學。遇到事就扛,扛不動硬扛,還扛不過……那就認了,反正不會有任何人出現。直到看見你生病了,我才終於明白你想說甚麼。”
商秦州靜靜聽著,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開口:“以後再下雨,我開車接你。”
陸曉研怔了一下,說:“不用呀,我駕照早拿了,十年老司機。”
商秦州說,“沒甚麼,就是想早點認識你。”
這樣他就能幫她撐傘。
陸曉研笑了起來,說:“我們認識得還不早啊。”
商秦州也笑,眉梢微揚。
“你生病的時候,真的好可怕,”陸曉研說,她陷入回憶,嘴唇泛白,“好像突然就被永遠拋下了。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你睡著的時候,我偷偷摸過你的脈。我好怕它突然停了,我太笨找不準地方,摸了好久都摸不到,那幾分鐘,我真的再也不想經歷了。如果,如果我當時知道我會經歷這種感覺,我也絕不敢讓你去。”
她瞪著商秦州,有些蠻橫地說:“而且我會做得比你更絕。不只劃掉名字,還要把你關起來,上鎖,戴上手銬,專案不結束就不給你開啟。”
商秦州聞言輕輕笑了一下,眼眶卻被篝火照紅了。
“那你關吧。”他說,“順便把小黃小黑的狗鏈給搶了。”
“你真是的!”陸曉研又想哭又想笑。
“別哭了。不哭。”商秦州用指腹給她揩掉眼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甚麼易碎的東西,“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在室外真的不能哭,臉頰會被凍傷的。”保險起見,他乾脆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然後輕輕搓了搓。好在篝火旺盛,烤得人暖烘烘的。
陸曉研吸著鼻子,眼眶紅著。
“但你還是嚇到我了,好嚇人,你嚇死人了。”陸曉研一邊說,一邊揪他的手套鎖釦和衣領,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見了。似乎他越關心越包容,她便越有恃無恐,非要哭個暢快。
商秦州沒轍地笑了一下,“好好好,我嚇人。真的沒事了。”
他握著她的手,帶她去摸自己的額頭、眉骨、下頜。
她的指尖還帶著哭過的涼意,他索性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貼在自己臉側,讓她一寸一寸確認。
他在,好好地在這兒。
陸曉研感受著掌心下熟悉的溫度,過了好久,終於不哭了。
“你別看我平時又瘦又小,但我是那種,只有一格電,但超長待機。你電量是多,滿格,但是斷起電來嚇死人!”她嘟囔起來。
商秦州把她那隻手翻過來,低頭,在她指尖落了一個輕吻,“那你當時說,你討厭我。”他頓了一下,“現在,你還討厭我嗎?”
這是他最傷的地方。
但說出來時,語氣平常
陸曉研臉騰地紅了,連哭都忘了。她張了張嘴,訥訥地說:“我當時說的討厭,不是,不是那個討厭。”
情竇初開時對異性的好奇,還有微妙的崇拜和嫉妒,這些複雜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太難用一個簡單的詞下定義。
有了陸曉研這句話,再看陸曉研的神色,臉頰紅著,睫毛溼著,商秦州便知道陸曉研的心意。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他之前的那些心碎欲裂,還真是沒多大意義。
“那是哪個討厭?”可他還是故意追問,想多聽兩句。
“你,你,”陸曉研急了,說:“你要我怎麼說嘛。我,我就是討厭你。”
喜歡的那種。
商秦州又笑了起來。
“我們以後的事,我也重新想過。”商秦州說:“當時給你的安排,並沒有考慮過你的想法,這次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陸曉研心沉了沉,問:“你要回總部了嗎?”
商秦州說:“這兩年會,但後面可以操作。我們一起好好規劃。”
“嗯!”陸曉研笑了一聲。
“真不能再哭了。”商秦州摸著她的臉說:“再哭,臉就要凍壞了。”
“不會。”陸曉研甕聲甕氣地說:“這裡靠近火。”
遠處傳來踩雪的咯吱聲,由遠及近。
周晉王瑋他們陸續回來,“哪裡有甚麼極光啊!可惡。”
“你的這個天氣預報,到底準不準啊?”一群人嘰嘰喳喳。
“天氣預報是講機率的啊!”周晉說。
“看到極光的機率很低很低的!”王瑋說:“咱們哪裡有這個運氣,快吃飯吧,都餓死了。”
一群人圍著篝火搶肉吃。
周晉咬著大肉塊,突然瞥見陸曉研眼眶發紅,連忙問:“曉研姐,你,你怎麼了?”
陸曉研連忙低頭吃肉,說:“嗨,被煙燻的。”
“這火是不好生,”周晉不疑有他,連忙從陸曉研手中接過了木棍。
隔著篝火,周遭人聲鼎沸
陸曉研悄悄看了商秦州一眼,商秦州也在看她,火苗在他們之間撲簌簌地跳,不知道誰的眉梢先揚了起,兩個人莫名其妙同時笑了笑。
像偷了顆糖。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