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發燒
簡樸的條件容不得挑剔, 陸曉研蜷起身體,悄無聲息地鑽入睡袋,然後轉過身, 背朝著商秦州。
躺下後, 她將碎髮掖到耳後,半張臉埋進睡袋裡,努力閉緊了眼睛。
視覺一旦被剝奪, 其他五感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帳篷外風聲嗚咽, 發電機低頻轉動。
身.下的木板傳來嘎吱輕響, 空氣裡似乎有暖意被帶動, 拂過她裸露在外的後頸。
她知道,商秦州也躺下了。
她刻意將呼吸放得很輕,彷彿稍重一些, 就會被商秦州察覺她也沒有入睡。
帳篷裡其他隊友也陸續睡下, 偶爾有幾聲交談,還有人下床收攏物品,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
一整日的疲憊如潮水湧了上來,清空陸曉研腦中的雜念。
即便隔著兩層睡袋,商秦州的體溫依然是那麼清晰。在寒冷的帳篷裡, 他就像一隻熱源。暖意並非灼人,卻帶著存在感,隱隱約約地拂過她的背脊。
在暖意和疲乏裡,她很快沉入了沉睡。
半夜似乎有人起夜, 床板顫動,似乎是商秦州下了床。她艱難地眯開眼睛,昏暗的光線裡, 她看到商秦州背對著她檢查他們的取暖器是否還在正式運轉。
在這樣的天氣裡,取暖器關係著他們所有人的安全。如果在他們熟睡時取暖器突然停止了運轉,後果不堪設想。
“商秦州,”陸曉研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輕聲叫住他,說:“你快睡吧。下半夜我守著。”
“不用。”他回過頭,昏暗中看不清表情,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沉穩可靠。
他走回鋪邊,按下她摸鬧鐘的手。
那隻手比以前更粗糙了,像厚厚的磨砂紙,掌心一片冰涼。
“我在呢。睡吧。”他安撫道,溫柔的聲音像輕輕落下的雪。
這聲音太有安定的力量,陸曉研不由放下心來。她睏倦得睜不開眼睛,眼皮重重垂下。
那隻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手,短暫地停留了幾秒便撤開了,留下一小片涼意。
身側的床板已再次傳來他躺下的輕響,和睡袋拉鍊拉攏的短促的摩擦聲。帳篷裡重新沉入一種更深的寂靜,只有取暖器持續的低鳴。
被他掌心短暫碰觸過的涼,像一枚小小的冰晶,落在她手背上,許久才化開。
翌日清晨,帳篷內依舊昏暗,只有篷頂縫隙透進些許冷冽的青灰色天光。
陸曉研朦朦朧朧地甦醒過來,經過昨天一整天的高強度作業,她只覺得自己的手肘、胳膊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似乎有肌肉拉傷的痠疼。她齜牙咧嘴地哼了兩聲,睜開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商秦州沉靜的睡顏。
她竟不知何時在睡夢中側過了身,面朝他蜷縮著。
這個角度,這個距離,是那麼的熟悉。
過去許多個共度的清晨,當她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商秦州。卸下了白日裡的清醒和冷靜,顯出一種對她不設毫防備的柔和。
他睡得很沉,鐵灰色的晨光輕柔地籠在他的臉上,眉宇舒展,鼻樑直挺,那排長得過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隨著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扇動的鴉羽。昏昧的光線讓他看起來異常溫柔,甚至,還帶了點孩子氣的乾淨。
就在這時,那片棲息著的睫羽輕輕一顫。
陸曉研的心臟猛地一跳,漏掉了一拍,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商秦州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氤氳未散的朦朧,像是浸在深潭裡的墨玉。
這雙眼睛直直地對上了她悄悄凝望的目光。
兩人都怔住了。
晨寒無孔不入。
分明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時刻之一,可陸曉研卻感覺一股灼熱毫無徵兆地從耳根竄起,迅速蔓延至整張臉頰。
商秦州的眼神在她臉上短暫定住,聚集。
那雙眼底殘餘的渙散,霧靄般消散,恢復了慣常的清明。
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也沒有露出驚訝或尷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太過直接,也太過平穩,反而像一片深不見底的靜湖,讓陸曉研的心慌無所遁形。
陸曉研率先敗下陣來,她匆匆閉上眼睛,又立刻覺得閃躲的動作過於刻意,趕緊重新睜開,然後故作自然地朝天花板上一晃,腦袋向後挪了挪,拉開一些距離。
“早,早啊……”她喉頭動了動,乾巴巴地擠出兩個字,
“早。”商秦州的聲音同樣有些低啞,然後很低的咳嗽了一聲。
“滴滴滴!!”尖銳急促的鬧鐘聲突然震天響。
“啊啊啊!到底誰的鬧鐘啊!他孃的。”隊友們陸續醒來,尋找鬧鈴的來源,最後在周晉的枕頭邊,找到了罪魁禍首。
那鬧鐘就躺在他腦袋旁邊,兀自震天響著,將他們所有人都鬧了起來,唯獨沒有鬧醒周晉。
“喂喂喂,鬧鐘給我關了!”林瑋摸到一隻不知誰的襪子,精準地扔到了周晉臉上。
“起了起了!”周晉手忙腳亂地拍停了鬧鐘。
哈欠聲在帳篷裡此起彼伏。
陸曉研幾乎是小跑著完成了洗漱,她收拾好個人物品回來,眼角餘光瞥見商秦州利落地整理完睡袋,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掀開厚重的門簾,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外面灰白色的晨光中。
早飯是匆匆吞嚥的能量棒和熱咖啡。整理裝置時,陸曉研忽然看到林瑋在喜滋滋地戴手套。他手上那雙手套,正是她昨天還給商秦州的。
林瑋還不太會用,正低頭好奇地試著調節溫度檔位。
周晉湊過去教他怎麼調檔:“按這裡,三檔最暖和!”
“果然是好東西啊!”林瑋憨笑,試著調高一檔,臉上立刻露出滿足的神情。
商秦州將手套給林瑋了,那他現在呢?
陸曉研忙走到觀察窗前,寒風從縫隙灌入,激起一陣寒意。小小的塑膠窗上蒙著一層白霜,她用手指擦了擦,劃出一小片清澈。
透過這片小小的鏡頭,她看到了雪地裡的商秦州。
他手上戴著的,只是一雙很普通的厚手套。
深藍色抓絨,厚度顯然有限。t
他就戴著這樣一雙手套,半跪在離帳篷十幾米外的臨時裝置區前。
風像無形的鞭子,卷著堅硬的雪粒抽打在他身上。
他半蹲在隆隆作響的柴油發電機旁,一夜的暴風雪,進氣口和散熱格柵幾乎被雪沫封死,於是他用冰鋤一下又一下鑿開那些凍結在金屬表面的厚重冰殼。
檢查完畢,他又轉向固定纜繩的冰釘,用力拉扯纜繩測試承重。做完這一切,他鬆開手,撥出一大團翻湧的白氣,起身走向下一個錨點。
狂風吹起的雪幕時而將他完全吞沒,時而又短暫散開,他沉默的影子在蒼茫的雪地裡時隱時現。
那一刻陸曉研心裡閃過模糊的異樣。
據說心細的人往往最累,因為他總是在為別人兜底,妥善考慮到所有事的方方面面,這是一種巨大的責任,也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商秦州總是第一時間能察覺到他們缺甚麼,默默無聲地守護大家,把帶著溫度與保障的裝備,給了團隊。大家信賴他,追隨他,就是因為他的這份沉默的守護。
但是……
陸曉研不禁想,商秦州他本人,會不會覺得累呢?
帳篷內外的溫差,讓剛剛擦淨的那一小片視窗又迅速蒙上了新的白霧。
陸曉研快要看不清商秦州的身影,她連忙抬起擦拭,指尖觸到一團溼冷,冰涼瞬間滲進面板,直抵心尖那處微微發脹的澀意。
*
新一天的內部通報發來,經過一夜的嚴寒考驗,退出的隊伍又新增了三個。其原因各異,有的團隊是因為人抗不住被迫撤離。
還有的團隊是因為機器無法承載。精心改裝的裝置在嚴寒中報廢,數年間無數個燈火通明的夜晚,以及背後數百人交付的心血與期盼,就這麼付諸東流。
在這片極寒的天地裡,他們精心研發的金屬材料,脆弱性可能與一塊普通的餅乾,沒有太大的區別。
帳篷裡的空氣凝重了幾分,商秦州關掉郵件介面頁面,轉過身,“三十分鐘後,‘天鷹’準備‘複雜通道穿越’測試。”
第二階段他們的目標是操作“天鷹”穿過一條狹窄的冰裂谷。
那兩側冰壁陡峭,內部氣流紊亂,是對“天鷹”自主避障和穩定飛行能力的終極考驗。
“天鷹”就位,懸停在冰裂谷入口上空,實時畫面清晰地傳回主螢幕。
陽光在冰壁上折射出刺眼的冷光,谷內陰影深邃,彷彿一張野獸的巨口。
陸曉研緊盯著螢幕上實時回傳的資料,她提出一個十分大膽的想法:讓“天鷹”飛得更快、更靠近冰壁。
“貼得近、飛得快,才能測出機身在最極端情況下的扛造程度,”陸曉研胸有成竹地說。她相信“天鷹”能在這場考試裡,拿到極限的高分。
“不行,”商秦州聞言,卻立刻反對:“谷內氣流資料不穩定,飛太快,萬一失控撞上冰壁,我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之前模型都測算過,”陸曉研語速加快,“我能保證,誤差在絕對在安全範圍內。如果我們慢慢飛,我們根本測不到機身扛極限壓力的資料,這趟最難的測試就等於白跑了!至於亂流,我們專門為這種情況寫了‘緊急閃避’程序,在電腦裡模擬了上百次,都成功了……”
“模擬是模擬,陸曉研。”商秦州冷酷地打斷了她,“我們現在是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極寒環境。你的‘緊急閃避’程序,只在電腦模擬的環境裡跑透過。實際環境中,隨時可能有一陣無法預測的側風,一片不該出現的凝霜……任何一個微小變數都可能導致它失效,我們冒不起失控墜機的風險。”
“如果只能在可控範圍內挑戰,我們帶‘天鷹’來這裡又是為了甚麼?”陸曉研急切地請求:“相信我,真的。我沒有冒險,我更不是拿公司上下幾百人的心血去逞英雄、賭運氣。”
她深吸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她努力壓下心中所有翻湧,拿出自己最專業冷靜的一面,“我仔細核驗過每一條資料,推演過每一種可能的意外。我瞭解天鷹,也瞭解我們為它寫下的每一行程式碼。我知道它做得到。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給它這個機會,去證明它能做到。”
帳篷裡徹底安靜下來。
隊員們都沉默不語。
周晉和林瑋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埋下頭,恨不得把臉扎進裝置裡。
商秦州和陸曉研,兩位都是他們的上級,也都是專業大佬,他們說的話都很有道理。而他們只是一群小卡拉米,可不敢亂髮言。
商秦州望著陸曉研,她的臉頰因為激動和帳篷裡的溫度泛起淺紅,眼睛亮得灼人,裡面全是不服輸的執拗。
這很陸曉研。
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
只要給她一點陽光,一滴雨露,還有一絲裂縫,她就要破石而出,拼了命地往上生長。
他當然知道,陸曉研說的有她的道理。
他也相信陸曉研的把握。
如果她保證成功率99%,那麼成功率絕對就有99%。
但是作為現場總負責,他必須為整個任務,為這臺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裝置負責。
這臺凝聚了團隊數年心血,承載著未來無數可能性的裝置,必須完好無損地回到營地。
他快速閉眼皺了下眉,眉心擰出一道深刻的褶皺,然後用指節用力按了按太陽xue。
陸曉研似乎從他眼底看到了濃濃的倦意,但當她要較真仔細看時,他緩緩睜開眼睛,雙眸又恢復如常,彷彿那層幽光,只是無意中被螢幕光刺到。
“陸總監,我相信你的判斷。但是這次任務目標首先是成功穿越並安全返回,而不是競速。”商秦州說:“周晉,準備更新飛行引數,以中低速飛行。”
望著商秦州那張再無商量餘地的側臉,陸曉研所有湧到嘴邊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一股混雜著不甘和急切的熱流衝上喉嚨,又硬生生被她壓了下去。
她明白,爭論可以發生在決策前,但絕不能在命令下達後。個人意見一旦被團隊決策否決,剩下的就只有兩個字:執行。
她用力抿了抿唇,操作“天鷹”按照新指令行動。
黑色的機體平穩地滑入冰裂谷,沿著距離冰壁較遠的中心路徑向前推進。
畫面穩定,資料流正常,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陸曉研沉默地盯著各項傳回的資料,不得不承認,在目前這種常規條件下,天鷹的表現無可指摘。
但那種預期落空,真正的才華無法施展的憋悶,還是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
天鷹深入峽谷中段,經過一處狹窄的“S”形彎道時,意外發生了。螢幕上的畫面劇烈晃動,峽谷上方冰簷掉落碎冰冰錐,差一點點就砸到了機身。
“太驚險了!”
“快看峽谷上方有冰簷,後面碎冰會越掉越多的!!”
看到這一幕,陸曉研立刻警鈴大作:“我們現在必須提速!”
商秦州緊盯著畫面,面容冷峻。
畫面上,天鷹剛剛避開的區域,又有新的碎冰簌簌落下。
“我真的,真的不是固執己見,”陸曉研著急地說:“我們,我們現在就像在隨時可能會落石的山崖下走路,走得越慢,透過時間越長,被砸中的風險反而越高!不如全力衝刺,快速透過危險區。”
她的話音未落,監控畫面中,一塊更大的、帶著稜角的冰錐從“天鷹”即將透過的路徑上方重重砸了下來!
商秦州立刻意識到——陸曉研是對的。
時間,在這種環境下本身就是巨大的風險。
猶豫和保守,此刻等同於坐以待斃。
他馬上改變主意,果斷下令:“立刻採用陸曉研的方案,計算最大安全速度,我們衝過去!”
幾秒後,天鷹收到新指令,彷彿注入了新的生命。
它不再猶豫,驟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入冰裂谷的中段。
螢幕上,高度和速度資料快速攀升,紅色路徑被一點點點亮。
天鷹已提前達到了預定高速,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切入窄點。
風聲與危險,被疾速甩在身後。
整個穿越過程,比保守路徑方案預估的時間縮短了足足四十秒。
怎麼能在危機中立於不敗之地,那就是跑得比危機本身還要快。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後的歡呼。
周晉狠狠揮了下拳頭,““成了!!!”
林瑋長長舒了口氣,向後靠進椅背,用力抹了把臉,才咧開嘴笑起來。
其他隊員也紛紛低聲歡呼,擊掌,壓抑了近一整天的緊張,在這一刻化為眼底閃動的激動光芒。
陸曉研盯著那些回傳的資料,胸口被一種巨大的成就感填滿。t
成功了。她的判斷,她的方案,在這片真實的絕境裡,被證明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衝上她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下意識地看向商秦州。
他正專注地看著螢幕上的回放,側臉線條在螢幕冷光下顯得清晰而堅定。片刻後,他轉過身,嘴角似乎微微動了動,目光掃過團隊每一張年輕、興奮的臉。
“高風險通道穿越測試,成功。”
“成功!!!”
“成功!!!!”
他頓了頓,補充了那句在陸曉研聽來重逾千斤的話:“陸總監,你的提速方案,驗證有效。”
成功了。
陸曉研心頭的石頭終於落地,但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商秦州腳步卻毫無徵兆地踉蹌了一下,身體晃了晃,朝一側微微傾斜。
陸曉研嚇了一跳,連忙從跑過去扶住了他:“商秦州!”
他撐住了一旁金屬架,藉著那一點支撐,站直了身體,然後抬了抬手,示意無事。
但陸曉研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呼吸的節奏比平時重,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顯得急促,眼尾也異常泛紅,臉上浮現出被寒風也吹不散的紅潮。
“商秦州,你怎麼了?”
商秦州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凝聚焦距,“沒事。”
陸曉研沒信他的“沒事”。慌忙抬手,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即使隔著保暖帽面料的內襯,那驚人的熱度也清晰地灼燙著她的面板。陸曉研一下慌了,聲音顫抖地說:“商秦州,你,你都燒成這樣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