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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溫暖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54 章 溫暖

陸曉研一直以為, 如果團隊中有人先倒下,那一定會是自己。她體能最差,對寒冷的抵抗力也不如旁人。

萬萬沒想到, 這個最先倒下的人, 竟是商秦州。永遠團隊軸心骨一樣,能穩住身邊所有人的商秦州。

“我,我給你測量體溫。”她扶著商秦州在木板床上坐下, 拿出水銀溫度計給他測量體溫。

在雪原電子裝置容易失準, 反而是這支古老的玻璃管更為可靠。但零下幾十度的嚴寒足以凍住水銀, 玻璃管中的汞柱被凍住了, 於是陸曉研將溫度計緊緊攥入掌心, 用體溫去暖化那截玻璃。

手掌暖了一會兒,又覺太慢,陸曉研擰開保溫壺蓋, 用壺口氤氳的熱氣融化凍結的水銀。

過了片刻, 體溫計中的汞柱終於鬆動,陸曉研捏著它甩了甩,連忙遞給商秦州。

商秦州靠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昏黃的帳篷燈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虛浮的光暈。高溫抽走了他往常那副掌控感,讓他看起來像受傷一樣虛弱疲憊。

等待了幾分鐘, 商秦州取出溫度計,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一眼,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些。然後他捏著玻璃管, 手腕一抬。

“給我!”陸曉研一眼看穿了他的伎倆。

他要把水銀柱甩下去,讓這個數字歸零,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體狀態。

陸曉研牢牢攥住他握著溫度計的手, 不由分說地將玻璃管從他滾燙的掌心抽了出來。

三十八度。

看清數字,陸曉研眼眶一下紅了。

這是明確的高燒,放在任何地方都需警惕,更何況是天寒地凍的雪原。

“現在……現在怎麼辦啊?”隊友們六神無主。

周晉快要哭出來:“這太嚴重了,怎麼會燒成這樣。”

王瑋猛地站起來,一把抓過厚重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就要往外衝:“不能再等了!我現在就去發動車!”

“回來!”

“滾回來!”陸曉研和商秦州異口同聲地說。

商秦州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嚴肅地對王瑋說:“你自己看看現在外面是甚麼樣子?往外面衝甚麼衝?你是想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送嗎?”

帳篷外是吞噬一切的濃黑。在這裡下午三點就已經日暮西垂,晚上八點出頭,天已經黑盡了。濃墨一樣的夜色中,雪卻一直沒有停,狂風捲著密實的雪沫,帳篷外那盞應急燈被風吹得搖曳。

視線所能及的範圍,大概只有五米,甚至三米。模糊翻滾的雪色裡,車燈打出去,就像將蠟燭扔進暴風雪中,甚麼也看不見。

“也不用大驚小怪甚麼,”商秦州微頓,抑制不住地偏頭咳了幾聲,“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我睡一覺休息一下就好,接下來,你們好好聽陸總監的指揮。”

他這幾句話說得緩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帳篷裡出現了幾秒凝滯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被點名的人。

陸曉研握著溫度計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商秦州在騙人。

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小事。

極寒環境裡,高燒絕不是普通感冒那麼簡單,有可能引發一連串惡性連鎖反應。

當初商秦州堅決不讓她來這個專案,為此私下研讀了大量極地醫學和事故報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裡一次偶然的高燒意味著甚麼。

他故意表現得這麼雲淡風輕,是為了穩定軍心,讓團隊其他人能安心地度過這個夜晚。

他現在將這份責任交給了她,她就得將那些惶恐不安嚥下去,穩穩當當地接住這一棒。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擰了一把,傳來悶鈍的痛,陸曉研深吸了一口氣,將在眼底發酵的眼淚憋回去,確保沒有人聽得出她語氣裡的顫抖,冷靜自若地開口:“周晉,你負責聯絡,現在立刻給競賽小組發郵件,急需明日清晨支援。

“王瑋,檢查所有備用電源和取暖裝置存量,確保後半夜不斷電、不失溫。

“今晚我們排班,兩人一組,輪流值守,重點關注病人體溫和意識變化。第一班王瑋,第二班周晉……”

她將任務拆解,有條不紊地分配到每個人手裡。

沒有人質疑她,大家立刻行動。

王瑋轉身就跑去檢查通訊裝置,周晉抹了把臉,悶聲不響地開始清點醫療包。

帳篷裡那股瀕臨潰散的恐慌,被她帶來冷靜鎮住。

陸曉研站在原地,看著大家迅速進入狀態,胸口那團緊繃的東西微微鬆動了一瞬。

她意外地發覺,自己現在說話語氣、神態,都好像商秦州,彷彿自己也變成了那塊壓艙石,冷靜,可靠,不可撼動。

她無從知道,商秦州鎮定自若地給他們分配任務,作出決定的時候,他的內心是否和外表一樣鎮定自若。

就她來說,她雖然現在表現得冷靜,但內心依然惶恐不安。

好在很多事,裝著裝著,也就成真了。

商秦州在昏沉與清醒之間,看著站在帳篷中央的陸曉研。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多少有點殘忍。

這麼細的胳膊,這麼瘦削的肩膀,他怎麼能突然壓上去這麼重的擔子?

可是,看著陸曉研鎮定自若地指揮著,掌控全域性,他又湧出一絲驕傲——

他的陸曉研,又哪裡比任何人差了?

這個認知伴隨著高熱的暈眩席捲而來,帶來了遲來的自省。

當初他執意劃掉她名字,自詡要保護她,現在他們又是誰保護誰?

他以為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是對她好,卻忘了問她,她想成為甚麼樣的人,又能成為甚麼樣的人。

他真不該小瞧了她。

*

今晚隊友輪流照顧商秦州的時候,陸曉研不肯回頭看。

她背對著那張簡易床鋪,守著通訊裝置,但耳朵卻聽著身後的動靜。

水盆裡毛巾擰動攪起了水聲,周晉帶著鼻音小聲詢問:“好點了嗎?”

然後就是幾聲沙啞的低咳。

她全神貫注地關注明天天氣,一遍遍校準氣壓計,反覆核對回傳資料,直到每個數字都刻進腦子裡,彷彿只要把這件事做到極致,就能按住心頭的惶惶不安。

直到晚上十二點多,其他隊友都忙完了手頭事,幾乎一頭栽進睡袋裡,累得幾乎瞬間沒了聲息。

帳篷驟然安靜,只剩爐火微弱的噼啪。

輪到陸曉研守夜。

她坐到那張簡陋的木板床邊緣,手臂小心地撐著商秦州的後頸和肩膀,扶他起來。

他的身體沉得厲害,高燒的體溫透過厚厚的衣物,幾乎灼痛她的面板。

“商秦州,吃藥。”陸曉研忍著哭腔小聲說。

他陷在昏睡裡,但還是配合地仰頭。

她將藥片小心地放入他乾燥的唇間,又立刻遞上溫水。

商秦州的嘴唇乾燥,龜裂出了細微的小口,幾片白色的藥片融化在了他的嘴唇上。藥片外的糖衣融化,溢位藥的苦味,他的眉心立刻微微蹙了起來。

陸曉研忙用沾了水的棉籤,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唇。他的嘴唇親t吻起來好霸道。現在生病了,反而有些柔軟。

待服下藥後,陸曉研又用雪水浸溼毛巾,擰到半乾,輕輕敷在他發燙的額頭上。反覆冷敷幾次後,她動作頓了頓,手指蜷縮了一下,才伸手探向他領口的第一顆紐扣。

冰涼的金屬扣在她的指尖下顯得有些澀。她屏著呼吸,小心地解開了那顆紐扣,又一顆。

布料向兩側微微敞開,露出他一片被高熱灼得發紅的脖頸與鎖骨。她不敢停留,將擰得半乾的毛巾疊好,輕輕敷上他的胸膛。

陸曉研仔細又小心地擦拭著他的身體。

她抬起眼,這個距離,他們離得好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像雪原上倔強的草甸。他撥出的灼熱的呼吸輕輕撲在她的手腕內側,帶著藥味的微苦,還有他身上專屬的乾淨的氣息。

陸曉研壓下胸口無處遁形的慌亂心跳,再次擰乾毛巾,用溼涼的布料,輕輕撫過他滾燙的額頭,順著汗溼的鬢角,滑到他耳後,“你看看你啊,”她小聲嘀咕:“當初是誰說,我來肯定受不了,不許我來,還非要劃掉我的名字?現在看看生病的人是誰啊?是誰?”

寂靜無聲。

只有他滾燙的面板在她指尖下灼燒著。

商秦州聽不到她說甚麼,帳篷裡其他人又都睡下,這份沉默縱容了她,她終於不用繼續扮演那個無所不能的“陸總監”。她肆無忌憚地對著他竊竊私語,“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可想篡位了,你一生病,我可就是咱們團隊的隊長了哦。隊長大人。”

她還在兀自說著,聲音已經糊成了一片。

突然,有水珠砸在了商秦州臉上。

陸曉研怔了怔,不明白它從何而來。

直到又一滴落下,她才恍然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掌心一片冰涼,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哭得滿臉都是淚水。

那些強裝的鎮定,被淚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她害怕極了,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覺得商秦州就像是自己掌心裡的一捧雪,下一秒就會融化然後消失不見。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胸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不禁想,商秦州那時執意一定要劃掉她的名字,他的感受,是不是就是她現在這般恐懼?

怕對方受傷,怕永遠失去對方,所以寧可被永遠誤解,也要將自己心愛的人隔絕在危險之外。

可惜這個領悟,是不是來得太后知後覺。

陸曉研胡亂抹著自己的臉,可眼淚卻像斷了線,越擦越多。

他額上毛巾,又變燙了,陸曉研取下,正要轉身去重新浸涼,手腕卻突然被一股滾燙的力道握住。

她停了下來。

商秦州的手心燙得驚人,手指卻因為虛弱而沒甚麼力氣,只是鬆鬆地圈著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依舊閉著,眉頭緊鎖,似乎正陷於某種昏沉痛苦的夢境之中,“陸曉研。”

他在叫她。

在睡夢中,他怎麼還會叫他。

他們不是吵架了麼?他不是,不想再繼續跟她好了麼?

“你手怎麼這麼冷。”他在睡夢裡這麼對她說。

他甚至試圖蜷起手指,想將她冰涼的手攏進自己滾燙的掌心。

陸曉研僵在原地,被他手掌蓋住的地方,面板像是被那高溫灼傷,一路燙進心裡。

她甚至以為商秦州是不是醒了,忙俯身去看,他雙眼依舊緊閉著,呼吸灼重,分明還在昏睡。

即使在這樣無意識的睡夢中,摸到她冰涼的手,商秦州第一時間的反應,仍是想給她溫暖。

陸曉研忍不住將額頭輕輕抵在他滾燙的肩頭,任憑壓抑已久的淚水,沉默地浸入他領口的布料。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被撬開了一條口子。“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求你了。”她帶了點哭腔喃喃說:“等你醒了,我,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作者有話說:(●′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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