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睡袋
柴油發電機終於傳來幾聲空轉的轟鳴。
幾秒後, 轟鳴聲變得均勻。帳篷內高懸的幾盞LED應急燈同時亮起,工作臺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指示燈陣列還有狀態燈, 像是收到了統一的號令, 依次長亮起來。
“來電t了!”周晉第一個喊了出來。
其他隊友也跟著歡呼:“來電了!來電了!!!”
文明時代按一個開關鍵的功夫,在這冰天雪地裡卻像是里程碑。
陸曉研如釋重負地走進了帳篷裡,彷彿一步跨進了另外一個季節, 外面是刀刮般的刺骨, 裡面卻溫暖如春。
帳篷內部並不算寬敞, 中央鋪著防潮墊, 幾個裝滿裝置的鋁製箱子當成了臨時工作臺, LED應急燈懸掛在帳篷骨架上,照亮了一方小小的空間。
幾名隊員或坐或蹲地圍著取暖器,厚重外套上的寒氣遇熱蒸騰, 被取暖器一烤, 立刻起了一團團白霧。
陸曉研卸下沉重的揹包,然後小心地摘掉商秦州給的那副電加熱手套,將它們整齊地放在自己的裝置箱上。
她張開五指,剛剛暴露在外的指尖,凍傷的紅痕還未完全消退, 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刺痛感。但在室內的暖流裡,手指的僵硬似乎在逐漸恢復。
她不經意間轉頭,發現商秦州雖在和林瑋說話,但眼睛似乎在看她的手。
是怕她不還手套?好小氣……
陸曉研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然後將手套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默默走開。
商秦州看見了她的動作,目光在她凍得微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甚麼也沒說,繼續轉向了周晉。
短暫的休整後,正式的挑戰即將來臨。
“周晉,林瑋,到達臨時起降點,準備。”陸曉研對著麥克風說。
“收到。”周晉和林瑋到達帳篷外的臨時起降點。
陸曉研:“檢查裝置狀態。”
耳機裡陸續傳來回應:“電池溫度正常。”
“螺旋槳狀態正常。”
“感測器探頭正常。”
室外溫度低至零下四十二度。
極寒,是他們最嚴苛的考官。
低溫意味著他們的電池活性會降低,金屬結構可能變脆,空氣中的水分隨時會在電機和感測器上凝成致命的冰霜,一旦結冰破壞了氣動外形,裝置失控墜機可能只是瞬息之間。
過去無數個日夜的測試和研究,還有實實在在真金白銀的資金投入,所有一切,全都被押在了這一次起飛上。
陸曉研緊盯著地面站螢幕上的各項引數,額頭有些冒汗。
商秦州站在她側後方,微微俯身,防風服發出撲簌簌的摩擦聲。他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她嗅到他身上的氣息。
她和他一起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裝置檢查無誤後,商秦州下指令:
“起飛。”
陸曉研似乎能聽見自己的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深吸一口氣,按下按鍵。
那一瞬間,帳篷裡發電機的轟鳴,鍵盤的敲擊聲,甚至隱隱傳來的風聲,彷彿都退潮了。
“嗡嗡嗡!”
帳篷外高亢尖銳的嗡鳴聲打破寒冷的寧靜。
天鷹的槳葉高速旋轉起來,攪得雪沫紛飛。那四片槳葉從模糊的圓影逐漸化作一片凌冽的白色弧光,低低地浮在雪地上方。
很快,它開始掙脫地心引力,攀升,在離地一米的高度短暫懸停,調整姿態,旋即它倏然抬升,直刺入天,黑色的機身迅速變小,最後融入了鉛灰色的天空。
螢幕上的高度資料快速跳動。
15米,32米,70米……
隨著“天鷹”爬升,外部環境溫度從起降點的零下42度,開始緩慢降低。零下43度,零下44度……
在對流層內,高度每上升100米,氣溫平均下降約攝氏度。天鷹正飛向一片更加酷寒的空域。它身上每一個零件的可靠,每一道程序的嚴謹,都在經受著這場極寒的挑戰。
帳篷內一片寂靜,無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屏息著,只有裝置執行偶爾傳來低頻的震動。
周晉和林瑋也從外面匆匆趕了回來,全神貫注地跟蹤天鷹動向。
這種條件他們在實驗室測試了無數次,可實驗室沒有真正零下四十度的刀鋒般的風,沒有會突然捲起的雪塵。室外作業的隨機性不可控,他們誰也不知道天鷹能不能抗過這場真正的嚴寒。
“畫面開始回傳了。”陸曉研說。
“接收畫面,”商秦州說:“切換至主螢幕。”
陸曉研敲下按鍵。瞬間,她面前的畫面被同步投射到行動式大屏上。
4K高畫質鏡頭下,一片令人驚歎的純白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陽光穿透稀薄的高空雲層,照耀著銀裝素裹的雪地,淡青色的陰影在雪山上緩緩移動。冰封的河道像一條透明玻璃緞帶,鑲嵌在莽莽白色之中。從閃耀的冰河,到幽深的叢林,再到綿延至天際的雪原,整片土地在鏡頭下莊嚴而宏大。
穩定清晰的回傳畫面,意味著天鷹無論是位置保持精度,抗風擾能力,還是畫面傳輸穩定性,都無可挑剔。
帳篷裡忽然陷入了近乎神聖的寂靜。
陸曉研怔怔地看著螢幕,眼睛突然無法控制地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一路來的嚴寒和顛簸,咬牙硬撐的時刻,都被眼前徐徐流淌的風景托住了。她從未想過,自己竟能有這樣的運氣,能用這樣的視角,親眼看見這片土地最磅礴的容顏。
這種滿足感,幸福得讓人鼻尖發酸。
“太美了……”陸曉研忍不住低聲喃喃。
“啊!”一聲壓抑不住的喊叫突然打破了寂靜。
周晉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雙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轉身就往外衝,差點帶倒旁邊的摺疊椅。
“誒誒誒,他幹嘛去了?”陸曉研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連忙喊住。
林瑋不假思索地說:“出去哭了唄。”
陸曉研聞言失笑,搖搖頭,說:“哭啥啊,這不挺好的嗎?”
“感動得唄。”林瑋說。
“林瑋,你快去把他弄回來,”同樣安靜欣賞畫面的商秦州率先反應過來,說:“這個溫度室外不能哭,眼睛不要了?”
“哦哦哦,對!”林瑋連忙奔了出去。
零下四十度的室外眼淚會瞬間結冰,一不小心就會凍傷眼角膜。
不一會兒,林瑋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大型動物一樣,半拉半拽地把眼眶通紅的周晉給“拎”了回來。
周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但嘴角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向上咧著,傻笑:“嘿嘿。”
“丟人!”林瑋把他按回座位,順手從保溫箱裡拿了罐功能飲料,冰了冰他的額頭和臉頰,“緩緩!商總說了,不許哭!要哭也得在帳篷裡哭!”
帳篷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懸停資料完美,”陸曉研彙報道,“可以準備記錄第一階段測試報告,並規劃下一階段‘複雜通道穿越’的路線了。”
商秦州點了點頭,示意大家進行下一階段的準備工作。
陽光不知何時已變得稀薄傾斜,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藍色影子。夜幕降臨後,嚴寒更加冷酷,隊友們張羅起另一項重要生存任務——
晚飯。
昏黃的營地燈下,幾大口搪瓷杯架在簡易爐灶上,裡面盛著沉甸甸的大肉塊,再加上幾大塊冰。冰很快融化成水,湯水沸騰後,肉塊的油脂逐漸融化,清澈的湯色慢慢轉成醇厚的奶白,散發出最紮實的油脂香氣。
等燉到筷子能輕易戳透時,只需捏一小撮鹽,細細地撒進去,肉的本味,油脂的豐腴,還有雪水熬出的清甜,一下子全被調動起來,
“咱們這吃的不就是冰煮羊肉嗎?”周晉笑呵呵地說。
“可不是呢!”王瑋從保溫壺裡倒出熱水,泡開了速溶咖啡,熱飲的香氣立刻帶來一種“家”的錯覺。
角落那連著衛星訊號的營地電腦突然“嘀”了一聲,螢幕自動亮起。
“誒,收到賽事組委會的全域性通告郵件了。”林瑋唸了出來:“有一支隊伍正式退出競賽。”
“這怎麼回事?”陸曉研忙問。
周晉滾動滑鼠下翻頁面,“說是在戶外除錯裝置時,有人忘了戴帽子,就幾分鐘,耳朵嚴重凍傷,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嘶……”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響起。
正捧著搪瓷缸喝湯的周晉動作猛地頓住,連忙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還在不在?我下午出去檢查天線的時候,好像也有一會兒沒拉上帽兜。”他摸到了自己的耳朵,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說:“我的耳朵還在……”
帳篷外的寒風偶爾掀起簾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陸曉研小口啜飲著滾燙的肉湯,那股暖流從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她也悄悄隔著保暖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確認那柔軟的輪廓還在,不由輕輕鬆了口氣。
如果今天忘記戴好帽子的人是她自己……
這個念頭叫她後怕。
喝著肉t湯,陸曉研眼前一時模糊,不由有些想家。
在家的時候總和何美蘭不對付,但現在心裡又掛念她。這裡沒有網,手機也沒有訊號,甚麼訊息都發不出去,也不知道何美蘭這麼多天聯絡不上她,會不會擔心。
極寒之地,一群人苦中作樂。有人玩起了“潑水成冰挑戰”,將保溫杯裡的熱水突然潑出去,熱水會立刻變成一大把紛飛的雪沫,煞是好看。
“喂喂喂,別浪費水啊!”陸曉研忍不住出聲阻止。
“算了,讓他們放鬆一下吧。”商秦州的聲音在她的身側響起。
她身邊空位人來來去去,不知道甚麼時候,坐在她身邊的人變成了商秦州。
他也在吃搪瓷碗裡的肉湯,俊逸的臉映著橘黃色的爐火,看起來很溫暖。
“你瘦了好多。”他忽然看了她一眼,說道。
陸曉研一怔,抬起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啊……有,有嗎?”
指尖傳來的觸感確實變得陌生。
臉部的輪廓線似乎向內收攏了,原本帶點柔軟弧度的地方,現在摸上去是緊實的面板,彷彿直接貼合著顴骨的形狀。
她不由有些慌亂。是瘦了很多嗎,會不會變得……很不好看?
“嗯,只剩下一雙眼睛了。”商秦州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說完收拾起自己和其他人的幾雙碗筷,轉身掀開簾子出去。
陸曉研對著晃動的爐火,指尖又碰了碰自己凹陷下去的臉頰。
*
在這種情況下,多數隊員早已放棄了睡前的洗漱。
這種地方又沒別人,講究給誰看?而且實在太冷了。
陸曉研本也打算放棄掉洗漱。
但她醞釀了一會兒,還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在臨睡前悄悄跑去簡單清洗了一番。
帳篷角落放著幾個裝滿雪的大桶,保溫壺裡勉強溫著的一點水。
她用杯子舀起一點微溫的水,混上乾淨的雪,快速打溼毛巾。冰冷的溼布觸碰到臉頰的瞬間,寒氣直衝天靈蓋,彷彿每個毛孔都在尖叫。她咬著牙,只用最快的動作完成最基本的清潔。
收拾好洗漱用品,隊友們正在陸續鋪床。
空間有限,今晚團隊不得不擠在同一個大通鋪板,床位幾乎相連。
陸曉研抱著自己的睡袋,鋪在了最裡面的角落。
她正整理著睡袋邊緣拉扣。這時商秦州在她旁邊空出的板床上,展開了自己的睡袋。
這一塊木板,將他們所有人連在了一起。
於是商秦州每一次整理睡袋的充絨,她身下的木板,跟著傳導來輕微的晃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