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手套
翌日清晨, 天還未透亮,活動板房臨時搭建食堂內人聲嘈雜。隊員們大聲抱怨著裝置凍僵,討論著今天的路線。
雖然吃的是早飯, 但一字排開的不鏽鋼食盤中盛的菜式卻全是肉類。
大盆的紅燒牛肉燉得酥爛, 深褐色的肉汁上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還有一鍋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血腸,基本見不到任何綠色。
在這裡飲食不是享受, 而是抵抗嚴寒的燃料。青菜米飯能提供的能量杯水車薪, 必須瘋狂吃高脂肪、高蛋白的肉類才能頂事。
“太太太紮實了!”周晉看著自己盤子裡堆成小山的肉, 有些發怵, 覺得這麼多肉太油膩了。但僅僅在室外活動了半小時, 刺骨的寒冷就要抽走他的魂,不得不咬牙多吃些。
陸曉研坐在靠爐子的位置,爐火將她側臉映得微紅, 也一口一口吃著酸菜白肉裡的血腸。她也覺得這邊的食物偏油膩了, 但身體的本能需求壓倒了一切,她感覺到熱量在胃裡慢慢化開。
商秦州端著盤子在她斜對面坐下,他的餐盤內容同樣實在,就算在這邊的吃飯環境下,他起飯來吃相居然也十分斯文, 咀嚼不露齒,碗盤無聲響。
陸曉研不禁胡思亂想。他,到底有沒有看到她留下來計程車力架?會不會壓根就沒有收到?被夜裡巡查的人當作垃圾收走了。聽說這裡還有野生動物出沒,有時候會進來偷吃零食。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這麼點小事。
她小口嚼著飯菜, 突然有些食不知味。她笨拙地想向商秦州示好,盼著他發現,又怕他發現了也不以為然。
再抬眼, 恰好撞見商秦州望過來的視線,他的眼神深而靜,像冬夜的湖面。他似乎也想對她說甚麼,喉結上下滾動,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一碰,陸曉研心跳漏了半拍,低頭猛扒了一口肉。
補充好能量,各團隊向各自的觀測點進發。一出門,室內積蓄的那點暖意立刻被抽乾,暴虐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劈頭蓋臉地灌入,打在臉上細密如針。陸曉研被吹得眯起眼睛,縮了縮脖子,將拉鍊拉到了下巴之下。
“快快快,別讓熱氣跑光了!”隊員們匆匆往車上跑,陸曉研也忙跟著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隊。
剛到車上,就撞見也準備出發的蔣亦,他裹在臃腫的防寒服裡,衝陸曉研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曉研姐,賽場上見了!”聲音洪亮,充滿年輕人的朝氣和躍躍欲試。
“再見!”陸曉研也揚起笑容回應。
蔣亦他們的裝備車改裝精良,輪胎寬厚,全然不怵雪地,啟動迅速。
緊隨其後的是啟明科技,領隊沈鳶一身醒目的橘紅色防風羽絨服,在灰黑基調的車輛和裝備中,異常亮眼,英姿颯爽。他們團隊也反應飛快,陸陸續續上了車。
陸曉研見到沈鳶,心底不由觸動。
沈鳶是為數不多的女工程師,比她年齡大一點,已經是行業內很有厲害的標杆人物。
啥時候她也能像沈鳶這樣,獨當一面,帶領團隊!
一顆叫囂謀權篡位的心,就這麼在雪地裡熊熊燃燒起來。
檢查完車輛情況,準備登車的商秦州背後一涼,猶如心電感應地突然睨了陸曉研一眼。
陸曉研頓時心虛,連忙若無其事地低頭整理揹包。
“都抓緊時間,”商秦州扣好登山包上的最後一個鎖釦,然後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朗聲道:“出發。”
車隊立即啟動,後視鏡裡,基地的板房逐漸縮小,駛向林海雪原。3號觀測點的林間道路比預想中更為崎嶇,數米深的積雪凍得堅硬如鐵。車內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與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兩個世界。
顛簸持續了將近一小時,“嘭!”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突兀悶響,像橡膠爆裂的聲音被厚重的積雪捂住。
“出甚麼事了?”翼巡的車隊不得不隨之停下,陸曉研連忙往窗外望,就看到沈鳶的越野車明顯向一側傾斜,然後熄火,緩緩停在了路中間。
周晉探出頭看了看,縮回脖子,說:“嚯,他們的胎炸了。”
“胎炸了?不是吧,他們那車看著挺唬人的啊,輪胎也沒頂住這路啊。”林瑋也裹緊大衣下了車,遠遠瞅了瞅,搓著手走回來,說:“還真是,後車輪胎炸了。”
“要不要幫他們呢?”周晉問。
“為甚麼要幫?”林瑋不假思索地說:“咱們趕咱們的路,他們自己裝置沒弄好怪誰?再說了,他們慢了,咱們的進度不就相對快了?幫他們修好了車,到時候他們反超我們了怎麼t辦?”
幾個年輕隊員面面相覷,有人覺得有道理,有人看著那冰天雪地裡動彈不得的車,有些猶豫。
陸曉研也跟著跳下了場,清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肺葉。她抬起頭,望了望陰沉沉彷彿要壓下更多雪來的天空,對商秦州說:“商總,這條路就我們兩隊車,他們堵在這裡,我們也過不去。而且這種天氣,在野外耽擱太久也挺危險的,幫他們吧。”
她以前看過紀錄片,在雪地裡見到出事故的車輛一定要出手相助,這是約定俗成的生存法則。
商秦州抬手看了看錶,時間確實緊迫:“周晉、林瑋,去把我們車上的重型千斤頂和加強扳手拿下來。陸曉研,你帶兩個人去幫忙清理車輪周圍的積雪和冰,確認他們備胎狀況和我們的工具是否適用。”
“明白。”周晉和林瑋轉身去拿後備箱的工具。
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和額外的人手,換胎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二十分鐘,備胎換好,沈鳶的車隊恢復了行動能力,耽擱的時間比預計的少很多。
他們正要回到車上,就看到沈鳶朝這邊過來,橘紅色的身影在雪地裡格外醒目,“剛才謝謝了,耽誤你們的時間,路上當心。”
商秦州略一點頭,簡潔地回應:“不客氣。你們也是。”他朝自己隊員打了個手勢,“上車。”
雙方人馬各自撤回車上,翼巡的車緩緩繞過啟明科技那輛換了胎的車,陸曉研靠窗坐著,千篇一律的雪松林迅速朝後掠過。
剛才不過是在雪地裡剷雪了半小時,疲憊就像潮水一樣拍打她的全身,尤其是小腿和後背,有一種肌肉拉傷的鈍痛。
這才剛開始就累成這樣,待會兒到了測試點,正式作業可怎麼辦?
她頭靠著窗戶,悄悄調整呼吸,在心中不斷自己給自己打氣。一定能撐過去,再說了,現在足夠累,晚上還睡得香呢!
疲憊沉甸甸地壓著她,她摸索著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塊巧克力。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僵硬地撕扯著包裝,塑膠紙窸窣作響,撕了半天才裂開一個歪扭的小口。
然後,她看到前方副駕駛座上的商秦州,也叼著一節深棕色巧克力棒。
就是她留下計程車力架。
他吃到了一半,喉結隨著咀嚼輕微上下滾動。
陸曉研的動作頓住了。
原來他看見了,然後隨身帶在身上。
這個發現,讓她心底泛起一點雀躍的滿足。
商秦州吃得很專注,慢條斯理吃完剩下計程車力架後,他沒有隨手亂扔垃圾,而是將包裝紙仔細摺好,捋平整,然後收進了衣袋。
陸曉研垂下眼,也將士力架放入口中。濃烈的巧克力塗層在舌尖化開,流出甜膩的焦糖花生糖心。口腔裡的甜意蔓延到胸腔,驅散了些許寒意,連帶著沉重的四肢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力氣。
車隊終於抵達3號觀測點,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緩坡,背風,但積雪極深,幾乎沒到了膝蓋。
隊員們一下車,立刻投入到緊張的裝置解除安裝和場地清理工作中。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即便穿著最厚的防寒服,也能感覺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在拼命尋找縫隙往裡鑽。
陸曉研負責架設核心資料採集塔和雪溫梯度感測器。
這是精度要求極高的工作,感測器介面的螺紋細密,連線線脆弱,戴著臃腫的保暖手套,指尖的感覺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根本無從判斷是否擰緊、介面是否對準。
陸曉研耐著性子操作了一會兒,不是對不準,就是力道控制不當。冰冷的金屬部件在厚手套裡滑脫的感覺,比嚴寒更讓人焦躁。
她實在受不了這種笨拙地手感,乾脆直接褪下半隻手套,擰緊一隻感測器的連線頭。
嚴寒立刻咬了上來,沒有保護的手指在空氣中迅速變得通紅,細微的刺痛傳來。
她咬住嘴唇,用凍得不太靈敏的手指捏住那枚冰冷的金屬連線頭,對準介面,開始擰動。
“陸工,這活得戴手套幹,太冷了!”旁邊的組員見狀喊道。
“沒事,馬上好。”陸曉研咬著牙,手指凍得有些僵硬,擰動的動作更加遲鈍。
就在這時,一隻拿著手套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手套外觀專業,但面料與他們的略有不同,是一種啞光的深灰色複合材質,看上去更貼合手掌形狀。腕部側面還有一枚小按鈕,也不知是裝飾還是功能性。
“用這個。”商秦州將手套遞到陸曉研面前,說:“這副是電加熱輔助的,能頂一陣。”
陸曉研愣了一下。
“拿著。任務重要,個人逞強沒必要。周晉和林瑋我也準備了。”商秦州說:“是正常工作安排。”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完全是從工作效能和任務安全形度出發。
陸曉研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確實感覺手指越來越不聽使喚,而接下來的埋設工作需要更高的精度。
“謝謝。”她接過了手套,入手沉甸甸的,內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他掌心的餘溫。
她換下自己那雙已經有些潮溼的舊手套,戴上新的。
但暴露在冷空氣中的雙手已凍得有些發紅。
指尖僵硬麻木,試了幾次,不是戳偏了方向,就是卡在指節處,怎麼也推不進去。
商秦州看到了她的窘迫,托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小心地將手套口撐開,耐心地引導著她僵硬的手指,對準位置,輕輕推進去。
啟動手腕內側的加熱鈕,輕微的熱流很快包裹住凍僵的手指,痠麻的刺痛感逐漸緩解,靈活性恢復了不少。
戴好右手,他又接過另一隻,以同樣的方式替她戴好左手。
“加熱鈕在腕內側。”商秦州見她穿戴好,沒再多言,轉身去檢查另一邊鐳射雷達的基座水平情況。
持續的熱量從指尖蔓延開來,凍僵的關節逐漸靈活。
在這呵氣成冰的荒野,一點額外的溫暖,都容易讓人產生依賴的錯覺,瓦解掉人的意志力,讓人貪戀,也讓她心裡某個角落悄悄塌陷下去。
冷冷冷。
這裡太冷太冷太冷了。
冷到骨髓都在打顫。
冷到思維都變得遲緩。
所以讓她開始有那麼一點點想回到過去,因為過去的記憶裡,沒有現在的嚴寒霜凍。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曉研立刻輕輕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寒意將她心底死而復生的心意一點點凍住。
回去?回哪裡去?話是她自己說絕的。而且他們之間對感情認知的區別,只是被這裡的冰雪掩蓋,並不是磨平。
她知道商秦州現在對待她的方式,僅僅只是出於同事責任的關照。他本身就是一個細心又有責任感的人,如果現在是隊伍裡其他人手要凍掉了,他也照樣會這樣照顧他們,比如周晉。
不止……他甚至還可能更早發現周晉手凍到,因為周晉比她喜歡咋呼,藏不住困難。
戴著溫暖的手套,陸曉研更加用力地擰著螺絲,彷彿把所有的困惑和無力都傾注在手腕上。
金屬咬合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由松變緊,阻力越來越大,最後嚴絲合縫。
周晉正在不遠處吭哧吭哧挖雪坑安置備用電池組,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盯著商秦州給陸曉研遞手套看了好半天。
“看啥看呢?幹活。”林瑋踹了一腳周晉的屁股,“少偷懶!”
“你猜我剛才看到甚麼了?”周晉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看到商總給曉研姐遞手套了!”
“哦,那怎麼了?商總還給我遞了呢。陸總監剛才手都凍紅了,給手套不挺正常的嗎?你也想要啊?”
“哎呀,這不一樣啊!”周晉說。
可真要他說到底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
商秦州是很照顧團隊裡的所有人,像個大家長。但非常明顯,他對陸曉研更照顧。而且他還對自己的照顧諱之莫深,非常不想讓陸曉研看出來。簡而言之,就倆字——擰巴。
林瑋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晉,在他眼裡,他們團隊就是相親相愛大家庭,哪有甚麼情情愛愛的?不健康。
“少琢磨這些有的沒的,趕緊幹活!”他順手把一團雪拍在他防寒服帽子上。
不一會兒,這一片白茫茫的嚴寒裡,一排亮橘色觀測帳篷順利搭建完成,如同雪原上跳動的火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