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雪地
早晨七點, 陸曉研的生物鐘準時將她喚醒,頭頂火車廣播女聲,溫柔地播報站點:
“各位旅客早上好。K7041次列車即將到達塔河車站。列車預計於7點25分到達塔河站, 停車4分鐘。請要下車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做好下車準備。
“塔河縣地處大興安嶺北麓,冬季漫長,素有‘林木之鄉’的美譽。下車時請注意車廂與站臺之間的間隙, 注意安全。感謝您的配合……”
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 朝窗外望去。床鋪正好朝東, 一片綿延起伏的藏青色的山脈映入眼簾。
蒼茫的山脊, 破開一條絢麗的金線, 這抹金色蔓延開來,染透了低垂的雲絮,燒成一片翻湧的橘紅。
列車飛快前行著, 這片朝霞便隨著地勢起伏流淌, 從一片松林躍向另一片冰河,在車窗上投下瞬息萬變的光影。
陸曉研沉浸在美景的震撼裡,腿上衣物的重量往下滑,她下意識去抓,摸到柔軟蓬鬆的布料質地。
她低頭去看, 怔愣住。
那是商秦州的黑色羽絨服,上面的溫度早已與她自己的體溫交融,分不清彼此。
這時商秦州從外面進來,帶著一身清冽的寒氣。
陸曉研忙鬆開手, 若無其事地扭開頭,繼續盯著窗外晨光。
商秦州也被窗外磅礴的日出景象吸引,和她一同望向燃燒的雲海。
車廂內很安靜, 只有鐵軌規律的聲響。
金光流淌進車廂,空氣裡的塵埃被陽光照得透亮。
某一刻,他的身影完全籠罩在湧入車窗的霞光裡,也籠罩住了她。一種神聖的寧靜彷彿突然降臨在了她的身上,竟然是他們兩人一起看到了這般美好的景色。這輛雪國列車正載著她,也載著他,向白晝驕陽賓士而去。
“好美啊。”上鋪周晉也醒了,大聲感慨了一句。
商秦州默默看了一會兒,開口說:“還有一個多小時到站。東西清一下。”
“好的!”
“好的好的。周晉和林瑋大聲回答。
陸曉研也跟著點頭。
商秦州沒再說甚麼,轉身去幫她取行李架上的行李箱。
陸曉研趁機收起膝蓋上的羽絨服外套。袖管塞進袖管裡,然後捲起下襬,攏成方正的一團,放回他的鋪位上。
商秦州將兩人的行李都取了下來,放在過道邊。
他轉過身,看到床鋪上的外套。
陸曉研坐在窗邊,託著腮,繼續看日出雪景。
若無其事。
他沒說甚麼,低下頭,將那件外套穿上。
窗外景色已從開闊的雪原,逐漸變為掠過更多披著厚厚雪冠的深色林木。
一小時四十分鐘後,列車抵達終點站。他們一行人下了車,奔赴下一個站點。
接下來的路程顛簸勞頓,越野車碾壓過覆滿冰雪的林間小道,車身搖晃,人在座位上拋起又落下。
窗外景色從稀疏的村落變成了無邊無際的被深雪嚴密包裹的原始森林。
陸曉研看著窗外冰封的天地,只覺得胸腔裡有一股氣想要衝出來。她清了清嗓子,起了個頭:“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這句詩像一道引線,點燃了車上的熱情。很快其他人也加入進來,跟著大聲朗誦:“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車輪碾過一道深轍,車身猛地一顛。朗誦聲在一陣笑聲中微頓,然後又更響亮地響起:“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欲與天公試比高……
他們此行,不正是要走進這片原馳蠟象,與天公試比高嗎?
車隊最終停在幾座半嵌入山坡的活動板房前。這裡就是“風眼測試”的臨時前沿基地。舉目四望,墨綠色的興安落葉松和樟子松樹冠直入雲霄。
陸曉研踩上及膝深的雪,行李拖進作為臨時宿舍的板房,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隔壁板房傳來周晉的哀嚎:“嗚嗚嗚……我的大寶sod蜜……”
陸曉研聞聲過去,就看見周晉蹲在地上,對著一個開啟的行李箱痛心疾首。
箱子裡他那套嶄新的“大寶男性經典護膚套裝”,已經碎成了渣渣。
“南方人啊你這是。”陸曉研倚著門框笑話他,說:“這裡溫度多低啊!液體結冰體積會膨脹,你那玻璃瓶直接炸裂!你讓你物理老師知道了,得多傷心。”
“我哪知道這麼厲害啊!”周晉哭喪著臉,說:“我以為最多就是凍硬了啊。”
類似周晉這種情況並不在少數。另一個年輕研究員帶來的便攜裝洗髮水也未能倖免。還有人保溫杯裡忘了倒乾淨的水,一夜之間杯蓋被牢牢凍死,死活擰不開。
相比之下,從哈爾濱、北京等地方過來的北方團隊就顯得從容不迫許多。護膚品一律是塑膠軟管包裝,而且提前擠出了空氣。液體類物品要麼換成小容量金屬罐,要麼乾脆用多層塑膠袋密封后再包裹厚毛巾。
林瑋甚至掏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塑膠袋,層層開啟,裡面是幾瓶用厚棉襪仔細包裹著的二鍋頭,嘿嘿一笑,說:“這個凍不壞,關鍵時候還能禦寒!”
商秦州也循聲過來,在門外駐足,瞧了一眼屋裡的情況,便了然。
他安慰了周晉一句:“算了。男孩子,過得糙點就糙點。玻璃渣清理仔細些,別扎到手。”
“林工,酒留著慶功。”看到林瑋手裡的二鍋頭,他點了一句:“工作時間,一滴都不能沾。都抓緊時間歸置行李,一小時後,全體在會議室集合。”
鐵爐子燒得正旺,松木柴發出噼啪聲,迸出幾點橙紅的火星。
松木燃燒後,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香氣,加上人衣服上的毛料被烘烤後,也會有輕微的焦糊味,這些氣息在寒冬天氣裡聞起來暖洋洋的。
長條桌旁坐滿了裹著厚外套的研究員和工程師,他們已經拿到了賽程,比賽要求各團隊在規定時間內,在觀測區進行定點起飛,懸停,穿越賽道和搜尋關鍵點位。
商秦州站在桌首,身後是一張臨時掛起的區域衛星圖,“明天上午必須完成五個觀測站的實地考察。”
商秦州向陸曉研骰去一瞥,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並不比其他任何人長,“陸曉研,你帶兩個人負責最遠的3號點。那邊的地形複雜,積雪深度可能超過兩米,注意安全。”
“好的,明白。”陸曉研點頭應道。
“裝置檢查好了嗎?”他問。
“裝置我已經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陸曉研回答。
“嗯,下一項。”兩人說話時互不相看,但卻配合流暢自然,彷彿沒有任何裂痕。
商秦州繼續分配任務,他的每一個指令都精準而務實,沒有多餘的字眼。
偶爾有人提問,他會稍作停頓,思考後再給出回答。
他身上有一種沉穩的氣場,能讓整個團隊迅速進入狀態。
“記住,我們的目標始終如一,那就是拿到最好的成績。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野外作業,我們腳下是北緯五十三度的永凍層,我們在這裡測量記錄的每一項資料,未來都可能成為重要的寶藏。
“最後,我必須在這裡重點強調,大家行動務必務必注意安全。這不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囑咐。你們的家人、朋友,滿懷期待地和你們送別,他們也期盼著你們完好地歸家。”
“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先適應環境。安全第一,有任何身體不適,立即報告。”說完後,商秦州略一頷首:“散會。各小組,按計劃做最後準備。”
散會後,陸曉研跟著大部隊一起回宿舍板房,她的房間在走廊最裡面。
基地住宿條件十分簡陋,一排板房沿著山坡而建,每間約十平方米,兩張窄床,一張桌子,一個鐵皮衣櫃,再無多餘陳設。取暖器努力散發著熱量,但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面前顯得力不從心。
團隊還是特意照顧了她,其他人都是兩人一間,包括商秦州,而她是一人一間房。
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厚重的窗簾。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只有遠處零星幾點其他板房的燈火,像被凍僵在黑夜裡的微弱螢火。
這裡遠離城市喧鬧,聲響只有風吹樹葉,厚厚的積雪又吸入了噪音,於是彷彿茫t茫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回書桌,開啟電腦,檢查明日行程的裝備清單。衛星電話、備用電池、雪地繩、冰爪、保溫毯……
取暖器出風口送出暖流,勉強能在近處形成一小圈溫暖,離得遠一點就打寒戰。陸曉研一邊整理,一邊跺腳取暖。
明天就是正式競賽了,有點興奮,也有點緊張。
才到第一天,陸曉研已經感覺到了挑戰性。她抬起手,對著光看了看自己依舊泛紅的指尖。
這裡實在是冷得要命,手指根本不聽使喚。平時閉著眼睛都能完成的感測器校準、資料輸入,在這裡卻變得異常笨拙。
厚厚的防寒手套不得不頻繁摘下才能進行精細操作,裸露的面板在空氣中超過三十秒就會刺痛,一分鐘就開始麻木。
擰動一個小小的旋鈕,都感覺指關節像是生了鏽的鉸鏈。裝置的金屬外殼凍得像冰塊,徒手接觸甚至有被粘住的風險。
但除此之外,也有隱隱地興奮,有多少人能真正領略一次這極寒之地的風情?她即將踏入的,是地圖上那些被稀疏等高線標註,從未被科研人員詳細踏勘過的原始林區。這種體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陸曉研推開房門洗漱,幾乎同時,對面8號房的門鎖也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兩扇門相對而開,距離不過兩步,帶出各自屋內的暖流。
走廊裡盤踞的寒意和室溫相撞,立刻在狹窄的通道間形成了一片白霧。
等這片霧氣稍散,兩人的輪廓才在昏黃廊燈下清晰起來,
商秦州顯然剛結束工作,手裡還握著捲起的圖紙。他看見她,朝旁邊略一側身,讓出路來。
陸曉研低聲道了句“謝謝”,溫度差讓她一開口,唇間又是一團白氣。她現在已經顧不上尷尬,因為實在是冷,好冷。
她一秒不能多待,飛快跑去洗漱。
簡易洗漱間在走廊盡頭,那裡更沒有暖氣,寒意更甚。
基地的熱水並非無限供應,而是依靠一臺老舊的燃煤鍋爐定時供水。通常早晚各供應一小時,儲存在一個保溫水箱裡。但水箱容量有限,位置靠後的房間或使用稍晚,就會遇到熱水告罄的情況。
陸曉研擰開水龍頭,流出刺骨的冰水,觸碰到面板的瞬間幾乎帶來灼燒般的痛感。
冷冷冷。
陸曉研叼著牙刷勉強刷了牙,冷到骨頭縫都在打顫。
但洗臉她實在不想還用冰水洗,於是她打算回屋自己給自己燒一壺水,哪怕只夠浸溼毛巾擦把臉也好。
跑回房間,就看到自己門前多了一隻紅色的熱水壺,剛剛她來的時候,好像還不在這兒。是基地裡最常見的老式保溫杯,桶口蓋著木蓋。
心臟輕輕一跳,某個猜測浮上來,卻又不敢確信。她蹲下,開啟木蓋一看,大半桶清澈的熱水微微盪漾著,熱氣撲面,瞬間溼潤了她凍得發疼的臉頰。
她扭頭,8號房的門緊閉著,門底縫隙透出光亮,門後隱約有走動地人聲。
陸曉研拎著這壺熱水回到房間,用木蓋當臨時水瓢,小心地將熱水舀進臉盆。熱毛巾蓋在臉上,凍得發麻的面板逐漸甦醒。
她仔仔細細地洗了臉,然後用熱水浸溼了毛巾,敷了敷被寒風吹得生疼的額角和耳朵。寒冷帶來的僵硬和煩躁,在嫋嫋白氣中一絲絲融化。
洗漱完畢,盆裡的水依然溫熱。她舍不到倒掉,就著這盆水,將換下的貼身衣物快速搓洗乾淨。
一切收拾妥當,她將空桶重新放回商秦州的門前。
但在桶沿的木蓋上,她壓上了一小包自己帶來計程車力架。
士力架平時吃會覺得太甜,但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卻是非常好的體能補充劑。
做完這一切,陸曉研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大興安嶺的夜晚黑得純粹,大地寂靜無聲。
作者有話說:
親親我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