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雪國(有修改)
陸曉研聽完, 沉默了片刻。這曾是她最想聽到的話語,此刻卻令她如鯁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毛茸茸拖鞋鞋尖前一小片被路燈照得發亮的地面。
“這是出於專案技術風險的考慮, 還是你個人情感的讓步?”她開口道:“如果是後者,那麼,我不需要。”
就像她不接受, 商秦州是因為他們之間的個人感情將她的名字從名單裡劃去。她同樣也不接受, 他是因為私人的感情, 將她的名字放回來。
“沒有任何私心。”商秦州回答了她的疑問:“僅僅出於對專案的考慮。”
“哦, 好……”
陸曉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可另一股莫名的酸澀卻直衝鼻尖。
決策無關私情,那就意味著商秦州將他的感情全部刨除。
是啊,她當時說的話多傷人, 不僅怨恨了他的除名, 還上升到厭惡他整個人。商秦州這麼驕傲的天之驕子,怎麼會若無其事地接受這樣的控訴?
商秦州是一塊多硬的骨頭,她就是一塊多硬的骨頭。兩個人硬碰硬,誰也不肯低頭服軟。
在專業問題上或許可以就事論事道歉讓步,但在感情上不能, 因為誰讓了就是輸了。
“這個專案需要你,”商秦州的聲音再度響起:“也只有你能讓天鷹發揮出它最大的潛能。”
這句話跨越了個人恩怨的溝壑,陸曉研深深吸了口氣,說:“那, 我需要準備甚麼?體能測試怎麼補?”
商秦州說:“體能測試我會協調,用最快的方式完成必要評估。這方面,責任在我, 我會解決。”
“哦。”陸曉研單音節詞幹巴巴地從喉嚨裡擠出來,然後又陷入沉默。
似乎該問的都問了,但又好像還有甚麼堵在胸口。
她t垂下眼睫,盯著水泥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相隔不遠,卻涇渭分明。
“沒別的甚麼事的話,我先上去了。”陸曉研晃了晃手裡的垃圾袋,終於想起來自己原本是出來幹嘛的。
她沒有再看商秦州的表情,快步走向幾步之外那個墨綠色的垃圾桶,掀開桶蓋。
扔掉垃圾,她快步跑上樓,從窗戶往外看。
商秦州回到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車緩緩駛離。紅色尾燈逐漸縮小,最終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街道轉角。
陸曉研將頭貼著窗,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霧。
*
陸曉研擦邊透過了體能測試。一千五百米跑的重點線,她倒在地上,心肺炸裂般灼痛,喉間全是鐵鏽味,一圈星星圍著她的腦門轉啊轉。
可是現在是大白天,怎麼會看到這麼多星星?陸曉研終於後知後覺地想到,那壓根不是星星,是她跑得脫力,腦供血不足,離“嘎掉”只差那麼一點點。
就在這片星光裡,一道陰影籠罩下來,遮住了她上方刺目的天光。
逆著光,商秦州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出現在她渙散的視野裡。
眉頭微鎖,下頜線繃得緊,眼神冷冰冰。
陸曉研知道,自己這副狼狽不堪,拼死拼活才勉強達標的樣子,肯定讓商秦州更不滿意了。
說不定,他還在心裡反悔同意讓她去。
但那又怎麼樣?
反正她合格達標!
陸曉研躺在草地上,從肺腑深處擠出一點力氣,唇角一點點向上揚起,笑得陽光明媚,伸手衝商秦州比了一個“(^-^)V”
*
江城出發前往中國最北的漠河市,是一段超過三千公里的漫長跋涉,幾乎跨越了整個東部中國的緯度。他們先坐三小時飛機飛往哈爾濱,然後轉乘那趟著名的“雪國列車”駛往漠河。
“旅客朋友們,晚上好。本次列車由哈爾濱站開往漠河站,全程約十七小時,預計明晨抵達。列車即將穿越松嫩平原,進入大興安嶺地區。夜間行車,室外氣溫低至零下三十攝氏度左右,請注意保暖。車廂連線處與車門附近冰霜溼滑,行走時請您注意安全。祝您旅途愉快……”頭頂音響播報著車載廣播。
傳說中的“雪國列車”是老式綠皮車廂,過道狹窄,的雙層玻璃窗凝結了厚厚的的霜花,看起來就像自己家的冰箱內壁。
寒冷主要停留在車廂連線處,進入車廂內,暖氣充足,就溫暖起來。
公司行政給他們訂的是軟臥包廂,一個四人間的鋪位恰好都是專案組的成員。
陸曉研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到包廂門口時,深藍色的門簾從裡面被掀開了。商秦州正要從裡面出來。
門口的空間本就不寬裕,兩人一下子堵在了那裡,迎面相對。
“抱歉。”陸曉研側身想讓開,但手裡的行李箱巨大,轉動並不方便。
商秦州腳步頓住,看向那隻頗為碩大的箱子。
他沒等她回應,已經彎下腰,單手抓住她箱子的提手,另一隻手托住底部,沒怎麼顯出力氣就穩穩地將箱子託舉起來。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在她頭頂上方短暫停留,彷彿將她圈了起來。
“謝謝。”她禮貌地說。
商秦州將行李架推進格擋,沒說甚麼,側身讓出了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示意她先進,“我去前面車廂看看。”
陸曉研沒再推辭,低著頭從他面前擠了進去。
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進,節奏平穩彷彿在催眠。
駛出火車站,離開城市,窗外便成了無垠雪原。
一望無際的雪野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成片的白樺林光禿禿地站立,偶爾能看到遠方孤零零的農舍,一點昏黃的燈火,像被遺忘在白色海洋裡的火柴。
包廂裡,頂燈調到了柔和的檔位。
周晉坐在商秦州的上鋪,正戴著耳機打手機遊戲,手指飛快點選。
第四位同事是一位叫林瑋的年輕硬體工程師,坐在陸曉研的上鋪。他塞著降噪耳機,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訊號處理專業書,手裡還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陸曉研靠在下鋪廂壁上,膝上攤著一本攤開的專業書,書面上的鉛字卻在渙散。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面前那方雙層玻璃窗。
它變成了一面鏡子,窗外夜色飛逝,雪影流動,商秦州的倒影,映在了這面鏡子上。
他微低著頭,眼睛低垂著,長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拓出淺淺的扇形暗影,偶爾隨著閱讀內容的移動細微顫動。
眉骨之間的位置微微隆起了很淺的紋,那是他閱讀時特有的專注神情。
隔壁車廂傳來隱約的笑語和走動聲,門簾下突然探進一張年輕帶笑的臉,“曉研姐!”
陸曉研聞聲抬頭,愣了一下,“蔣亦?是你!”
在這趟駛向極北之地的列車上,竟能碰見熟人,確實有種“他鄉遇故知”的微小驚喜。
蔣亦說:“太巧了!真的太巧了,我剛從前面車廂過來,還碰到好幾個熟面孔。感覺今天這趟車,有一大半都是同行啊。”
自從蔣亦進來後,商秦州的目光沒有從平板螢幕上移開,窗外的燈光在那副慣常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快地掠過。蔣亦主動打招呼,他才緩緩抬起視線,說:“蔣亦是吧。”
“對對,是我。”蔣亦忙點頭。
商秦州說:“上次峰會,你的發言很不錯。看來這次來的團隊都很年輕,有潛力。”
他不喜歡蔣亦,但在面子上還是得說得過去,一番話滴水不漏。
“呵呵,沒有沒有。”蔣亦沒想到商秦州竟然還記得他,笑著撓了撓頭。
“沒想到,你和我們的陸總監,”商秦州瞥了陸曉研一眼,淡淡地說:“私交也不錯。”
“蔣亦本身底子就好,算不上甚麼指點。”商秦州這話擺明了是衝她來的,陸曉研隨手翻了一頁膝上根本沒看進去的書,說:“同行之間互相交流,很正常。”
蔣亦還沒談過戀愛,不懂異性戀的彎彎繞繞,坦蕩地說:“是啊,上次峰會之後,曉研姐給了我很多指點。”
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墨黑,窗外是流動的灰藍。隔壁車廂傳來笑聲,蔣亦起身準備回去,臨出門前又回頭,問陸曉研:“我們那邊在打牌玩,你過去玩嗎?”
坐在上鋪的周晉聞聲探下腦袋,笑著插話:“不是,哥們兒,你請她玩啊。”
“對啊。”蔣亦不明所以。
周晉一副“那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搖頭晃腦:“我們打牌,從來不敢帶她玩兒。”
“為甚麼?”蔣亦更好奇了。
“她記牌太厲害了!”周晉說:“你別看我們陸總監長得像邱淑貞,其實她是周潤發!”
“你少在這兒給我拆臺。”陸曉研被逗笑了,順勢站起來,說:“我過去看看,打探敵情。”
說是去打探敵情,但實際上也是想避一避商秦州。和他同處一室,總感覺氧氣不夠。她需要從商秦州那無聲卻無處不在的存在感中,抽離片刻,整理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緒。
隔壁牌桌的熱鬧是真的。紙牌在燈下翻轉碰撞,陸曉研坐在其中,手指撚著牌,心不在焉地說兩句得體的玩笑話,完美融入這片嘈雜裡。
牌面是她的掩護,讓她可以暫時不用思考如何面對那雙深沉的眼睛。但耳朵卻老背叛她,悄悄留意著隔壁車廂的動靜。
每一次車廂門被拉開,帶進一陣涼風,她都會往門外望一眼。
直到夜深,牌局散場,陸曉研回到車廂。
包廂裡亮著壁燈,光線昏黃而侷限,將大部分空間讓給了窗外流動的深黑。
商秦州還沒睡下,仍坐在原處那個靠窗的位置,姿勢與她離開時幾乎別無二致。
聽見她進來,他沒有抬頭,說了一句:“看來‘打探敵情’很順利。”
商秦州非拿話扎她,她便不客氣地回敬:“嗨,是比悶頭看資料稍微強點。”
兩人明明說著話,但臉和眼睛卻彆扭地望向相反的方向。且不說相看兩生厭,竟是連相看都不肯。
火車在某個小站短暫停留。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車門一開,一股白龍般的寒氣猛地灌入車廂。陸曉研好奇地探頭想看站臺,卻被那徹骨的冷意激得打了個哆嗦,立刻縮了回來。
車窗上迅速凝結起更厚、更絢爛的冰花。
凌晨時分,陸曉研終於抵不住睏意和火車搖籃般的節奏,腦袋靠著車窗,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商秦州合上平板,看了她片刻。拿起自己掛在鋪位掛鉤上的那件長款羽絨服,展開,輕輕蓋在了她的膝蓋和腿上。
列車在黑夜中穿行,駛向更寒冷的t北方。
作者有話說:據說車廂裡面特別熱,可以穿短袖!
可能真相是妹寶半夜被熱醒吧哈哈哈!!!
刪除關於國際隊伍參賽的內容,因為查了一些資料好像地點太敏/感,不能讓外國人進來。跟貝貝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