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翅膀
從電梯出來, 兩人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刻意沒有同行。
陸曉研走向自己的車位,在轉角處毫無防備地瞥見了車庫牆面上的剮痕。
白色牆面漆皮被刮出了大約十厘米的痕跡, 暴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看起來像是打方向盤時, 誤判後視鏡和牆面的距離。
典型新手級錯誤。
陸曉研快速移開目光,快步走到自己車上,拉開車門, 坐進駕駛座系安全帶。
商秦州的車從她左側車道開了過去, 留下兩道車尾燈, 隨即消失不見。
*
第二天是週六, 陸曉研破天荒沒去公司, 難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穿著睡衣懶洋洋地從房間晃出來,何美蘭見狀吃了一驚,說:“你今天不去公司了?”
“不去了。”陸曉研回答:“今天休息。”
“挺好的挺好的, ”何美蘭一邊擦桌子一邊唸叨:“真是難得放個假。你看你平時忙得……媽中午給你燉湯。”
湯在砂鍋裡咕嘟著, 香氣瀰漫到客廳。兩人對坐在餐桌前,何美蘭舀了滿滿一大碗金黃的雞湯,推到陸曉研面前,幾顆飽滿的紅棗在湯麵浮起。
何美蘭自己沒動,就看著她, 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說:“你說你,一個女孩子, 這麼拼吃這麼多苦做甚麼呢?你看你魏阿姨的女兒,也跟你差不多大,現在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家裡請著保姆,日子過得輕輕鬆鬆。”
陸曉研正低頭吹著湯勺的手頓了一下,雞湯冒著熱氣,在眼前升騰成一團霧,“媽,人和人想要的東西又不一樣。”
她把那一勺湯送進嘴裡,滾燙湯汁滾下喉嚨,颳得生疼。
吃完中飯,陸曉研回到臥室,找出收藏了很久,但一直沒時間看的電影、電視劇,然後抱著一大堆零食,倒在床頭看劇。
螢幕上光影流轉,戀人互訴衷腸,家人歡笑團聚,英雄歷經磨難終達聖殿……她吃著薯片,看著別人的戲,時不時跟著傻笑幾聲。
床頭手機震動,陸曉研解鎖看了一眼,是林薇發來訊息:“我剛看到。你人呢?在哪兒呢?”
陸曉研回覆:“在家,活著。微笑jpeg.”
“活著就行。”林薇的電話打了進來,“你現在怎麼樣啊?需要我幫你聯絡獵頭嗎,還是你有別的計劃?或者,你咽不下這口氣,想反擊?不管哪種,就你一句話。”
“我現在不想走。”陸曉研說。
林薇:“啊?”
陸曉研:“憑甚麼走的是我呢?我又沒做錯甚麼。我就要待著,賴著,拿高薪水,他商秦州要看不慣,自己走好了。”
“就是這種精神!”林薇說:“你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陸曉研:“嗨,我有甚麼事,我早好了。”
林薇:“那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有事跟我說。”
陸曉研放下手機,螢幕正放到男女主吵架,她討厭看男女主吵架,便按下暫停鍵,抓上車鑰匙出門閒逛。
陽光正好,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金子一般晃眼。
陸曉研握著方向盤,有些陌生地看著窗外。步道上比平日多了許多人,慢跑的青年,推著嬰兒車的夫妻,還有挽著手臂慢慢散步的白髮老人。
空氣裡有種懶洋洋的的鬆弛感,原來週六的江畔是這個樣子。
她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太久沒有在週末出來玩了。
車停進商場的車庫,陸曉研乘電梯上行,然後隨機走進漂亮小資的咖啡廳和書店,“一份栗子蛋糕,一杯熱拿鐵。”
蛋糕很快送來,裝在白色的骨瓷盤裡,頂端裝飾著一顆完整的糖漬栗子,奶油裱花細膩。是她平時會很喜歡的樣子。
她拿起小銀勺,挖下一角送入口中。蛋糕體綿軟,栗子蓉細膩香甜,本該是令人愉悅的滋味,但她剛吃入腹,就立刻想到了商秦州。
想到他在峰會上失態,竟當著眾人的面要喂她吃蛋糕。當時他反應好快,連忙分給了林旭,把林旭嚇壞了。
嘴角不自覺地在往上揚,然後又塌了下去。
商秦州怎麼就這麼煩人呢?
連她最喜歡的栗子蛋糕,也要毀掉。
陸曉研坐在裝潢精緻的咖啡店,透過玻璃窗往外看,看著商場璀璨的燈火逐一亮起。
只是一眨眼,已經是晚上。
原來一整天的時間,可以這樣被“浪費”掉。
沒有必須要開的會,沒有催命的截止日期,沒有不斷閃爍的新郵件提醒。
簡簡單單睡到自然醒,吃個飯,看部劇,出趟門,喝杯咖啡,然後二十四個小時就過去,宛若水過無痕。
這個世界上,有些生命只擁有短短的二十四個小時,他們只來得及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光,就離開了。而她所擁有寶貴的一天,卻就這麼揮霍在無所事事的麻木裡。
她曾經好渴望擁有一個不被任何工作侵擾的完整週末,可真當這一天如她所願到來,她感受到的卻不是放鬆,而是一種沒有錨點的茫然。
一切都太輕了,太空了,她就像一片沒有翅膀的葉子,在隨風逐流。
不得不承認,比起悠閒散漫,她還是更喜歡那個鬥志昂揚的陸曉研。在一個接著一個具體的挑戰裡,她才有真正有存在的喜悅感。
回到家,陸曉研終於坐到了膝上型電腦前。
電腦開機,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像在黑暗中劃亮一根火柴。
她點開了她不敢再看的“風眼測試”文件夾,然後一一整理裡面的文件。那些草圖,那些深夜的靈感迸發,她仔細地做好歸類、標註,覆盤遇到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案。
當最後一份文件整理好,她背靠椅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口壓著的沉甸甸的巨石,終於被她拋在腦後t。
遺憾嗎?
當然還是有許多。
那片她傾注想象去描摹的蒼穹,誰能不向往?
但既然這次勁風不載她,她便繼續去鍛造自己的翅膀。她想,總有一天,會有屬於她的風降臨。
*
保時捷送去修理後視鏡,商秦州換了輛黑色沃爾沃。
這輛車他開得少,不喜歡油門踩下去的遲滯感。這種感覺有人覺得是穩健,但他卻覺得少了許多趣味。
即便週六,商秦州也照例開車去公司。電梯將他送到所屬樓層,公司辦公室、機房和實驗室都在正常工作。
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心碎而停下運轉。
“商總,這是需要您簽字的文件。”林旭將文件拿進他的辦公室。
他的桌面上還放了幾份其他部門提前提交過來需要他過目簽字的文件,郵件、報表、待審的合同。
他坐下一一察閱,但視線卻總是不受控地穿過玻璃牆,落在開放辦公區靠窗的工位上。
桌面收拾得一絲不茍,綠蘿舒展著過於旺盛的枝葉,綠得肆意。
陸曉研的位置空著。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沒有在週六看到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為甚麼今天沒來,而比知道她為甚麼不來更深的一層惶恐,是不知道她以後還會不會來,這個位置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空著,甚至突然有一天換上另外一個人的臉龐。
習以為常的掌控力在這個情景下徹底失效了,他無法預測陸曉研可能的反應。
這種失控感於他而言是一種慢性的折磨。
“商總?”林旭出聲道。
商秦州回過神,強迫自己深入查閱相關技術文件。
林旭拿走文件後,商秦州點開辦公軟體看審批流程單。
陸曉研沒有申請任何休假,反而按時審批了需要她簽字的流轉文件。沒有情緒化的拖延,也沒有賭氣般的敷衍。還是和以往一樣高效專業。
他欣賞她的品格,但隱蔽的角落裡,他卻寧可她請假,寧可她拖延,甚至寧可她賭氣把文件打回來。如果她願意作鬧,至少意味著她在乎。
商秦州開啟了電腦桌面上關於風眼測試的文件夾。
起初他只是想看一點材料,轉移注意力。但漸漸地,這些冰冷的程式碼和資料,開始發出了陸曉研特有的聲音,嘰嘰喳喳。
他看到了只有陸曉研才會想到的巧思。
陸曉研不僅聰慧過人,而且腦回路也和別人不一樣。
比如,無人機在嚴寒中,電池效能會急劇下降,無法準確判斷剩餘電量,可能導致空中斷電。
常規思路一般是加強電池保溫,或研發更耐寒的電池。這些路徑無不需要大量資金投入。
陸曉研知道這個難題後,眼睛一眨,只說了一句話:“冷啊?冷那就……加個溫度計唄!”
加上溫度計後,只要溫度計上的溫度低至某個零界值,裝置就會自動開始充電。
陸曉研還有一套歪理,她說:“這就像你知道手機掉電快,就會提前充電,而不是等到關機啊!”
商秦州能想象這個解決方案如果端上團隊評審的評審桌,一定有人會質疑“這太取巧,不夠正統”。
但他卻認為,正是這種“野路子”,在極端環境下反而才是突破僵局的東西。
“商總……”周晉突然連門都沒敲就闖了進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商總,出問題了。模擬測試裡,兩個關鍵感測器傳回的資料完全對不上。今天陸總監休假了,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
商秦州立刻抬頭:“說清楚。”
周晉抹著一腦門的汗,臉色有些發白。他一急就說不清楚,語言顛三倒四。
商秦州立刻起身去往測試臺。
螢幕上的報錯日誌在不斷更新。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商秦州如同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內科手術。
首先排查所有硬體,沒問題。
那問題就出在判斷邏輯上
他調出了底層程式碼,追蹤資料流,終於發現了癥結所在。
一個顯示結冰厚度已經超限,必須立刻啟動除冰;另一個卻說只是霜霧附著,風險可控。系統被卡在中間,不知道該執行哪條指令。
他正思考如何破局,卻在某個被陸曉研摺疊起來的註釋段落裡,發現了一行小字:“極端溼雪條件下,紅外可能受水膜折射干擾,建議以振動資料為主,但需附加時長閾值驗證。”
陸曉研早就預見到了。
甚至提前留了提示。
商秦州根據這條線索,迅速修改了權重引數,並新增了她提及的驗證條件。
螢幕上的衝突警告瞬間消失,系統恢復了平穩執行的綠色狀態。
問題終於解決,周晉抹了一腦門的汗。
商秦州沒為難周晉,說:“以後遇到類似情況,首先要鎮定不要慌慌張張,慌則出錯。其次,一定要把陸曉研給你的材料吃透了。仔細研讀,批註部分也要注意。好了,回去忙吧。”
周晉忙不疊出去。
商秦州坐回轉椅,如果今天是陸曉研在這裡,這個問題就不可能發生。他解決了一個“問題”,但陸曉研在設計時,根本就沒讓這個問題發生。
這可能真的是他巨大的決策失誤,不是感情上,而是專業上。
刪掉陸曉研的名字,就如同裴邵所說,是感情用事。他在自斷一臂。
可是,他的自尊心卻不允許他輕易低頭。承認這一點,比解決一百個技術難題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更難以面對的,是陸曉研。
他要用甚麼姿態走到她面前?
她那麼討厭他,甚至從高中就開始討厭。
他拉開抽屜,抽屜最上層,是林雪晚的雜誌。這本雜誌他一直沒有翻開過,他從來沒有閱讀過林晚雪的文字,此時他想翻開,但又收回了手。
商秦州開啟電腦,終止了風眼測試人員名單的審批流程。
*
轉眼就到了週日晚,又要面對可怕的週一了。陸曉研有點想用腦袋哐哐撞大牆。
週一還有部門例會,她要跟商秦州彙報本週部門工作情況,她想躲都躲不了。
何美蘭喊她扔垃圾。
明天的事……
那就明天再說吧!
陸曉研穿著卡通睡衣,拎著黑色垃圾袋下樓,看到了一輛巨大的黑色沃爾沃停在門口。
陸曉研只能從車縫擠過去。她心道,誰的車啊?!豪怎麼了?豪就能占人車道了?
緊接著,就看見商秦州從車上下來,“陸曉研。”他叫住了她。
陸曉研怔愣在原地。
真的沒有更體面地見前任(分手三天版)的方式嗎?
“抱歉,這麼晚過來。”商秦州開口道:“專案名單已經更正了,我想正式地問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還願意,和我一起去漠河嗎?”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一起去看極光啦啦啦啦啦(彆彆扭扭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