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青雲
窗外的北.京, 天高雲闊。
玻璃直升電梯勻速上升,商秦州站在電梯箱裡眼往下瞥,整座城市巨大的齒輪, 在腳下行進不息, 他彷彿被一路送往雲端。
“商總。這邊請。”西裝秘書引他走出電梯。
翼巡總部的氛圍,比區域公司更為凝重。區域公司的辦公區還有些說笑聲,而這裡連人氣都沒有, 恆定溫度中央空調每天送出同樣的冷風。
這裡每個人都社會化得很好。見人三分笑, 客客氣氣, 但都戴了張嚴嚴實實的假面。這張假面不帶不行, 不戴就是赤身上陣。人畢竟都是肉體凡胎, 難躲暗箭。
作為商崧嶽的兒子,商秦州頭上頂著“商”這個姓,深知有多少雙眼睛盯在肩頭, 等著他自己證明自己。老子是條龍, 那這個兒子是龍還是蟲?他的人生,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考試,所有人都是他的監考官。
但他從不覺得,這些目光是他的壓力。青年時讀《了不起的蓋茨比》,他對開篇那句話記憶尤深:“每當你想批評人的時候, 要記得,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擁有許多優勢。”既然繼承了父輩的資源,那麼揹負父輩的期許無可厚非。
鋪著厚地毯的漫長走廊由頭走到尾,路途盡頭厚重的會議室木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縫隙, 室內沉靜緊繃的空氣,悄然漫出。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七家區域公司總經理、副總經理、分管領導和技術條線負責人均到場, 烏泱泱一大片。主座幾位則是集團中樞裡握有實權,姓名出現在內部會議紀要最前列的人物。
“李總。”商秦州走到華中區域公司總經理李偉的身旁,略一欠身。
李偉垂眼翻閱著手中的最後幾頁材料,聞聲抬起眼皮,臉上旋即漾開一層溫厚的笑意。他指了指緊鄰自己的空位,隨和地說:“小商到了啊。坐,路上還順吧?材料最後再過一遍,等會兒上去,心裡有譜。”
“都順,李總。材料已經反覆核對過。”商秦州謙和地回答道。
李偉眼底的讚許,不加掩飾。
商秦州絕不是那種混個資歷就走的“關係戶”,眼前這個年輕人,既有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從容,又有靠自己磨出來的銳氣,前途不可估量。
剛說完,一位鬢角銀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下屬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是集團戰略委員會的泰斗,顧峰,也是商秦州父親商崧嶽的多年故交。
“人都齊了,嗯,商董臨時有事絆住,不和我們碰面,”顧峰推了推金絲眼鏡,說:“直接開始。”
會議第一項議程,是通報各區域公司銷售業績排名。
在場區域公司老總個頂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業績太差的也如同考試沒考好的差生,腦袋深深地凹下去,抬不起來。
商秦州所在的華中區域公司今年1月銷售業績可圈可點,算是深受老師喜愛的優等生。看到最終成績,李偉嘴角鬆動了一下,頗為滿意。
職場上講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第一名好是好,但樹大招風;倒數第一,又將面臨職業生涯斷崖的危險。而混箇中等偏上的位置,安全,資源多,還不會被上級施壓。
排名出來後,進入第二項議程,由各區域公司彙報公司經營情況。
商秦州在沉甸甸的寂靜中,走上臺:“接下來,由我彙報華中區域公司1月工作情況。1月核心資料,較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十八。但關鍵不在增幅,而在結構。新業務線貢獻佔比,已接近四成……”
在場響起零星幾聲討論,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這位首次正式亮相的年輕人。
還有一些年輕行政同事被另一種氣質吸引。那不是單純外貌的出眾,而是一種經得起打量和推敲的體面。
有人悄悄在手機上打字:“我天,本人比內部通訊錄上的證件照還要帥t……而且聲音還好聽。”
“不錯。”顧峰緩緩頷首,他一開口,整個房間都靜下來。“秦州這一趟,策略清晰,落地也紮實。相當好。”
第三項議程便是人事提拔。前面幾項職務變動都過得飛快,但到華中區域公司擢升技術部副總監陸曉研為總監這一項,卻明顯凝滯了下來。
一位年紀稍長的總經理翻閱材料後,皺眉說:“研?這字是不是打錯了,女字旁的那個妍吧?”
“不是。”商秦州開口道:“是研究的研。”
“關於她的提拔,我們還是有些顧慮。”一位分管人事的副總裁放下手中的筆,說:“她在產品研發上的突破,集團看在眼裡。但總監這個位置,不僅要技術專業過硬,還要能帶團隊。可她目前,並沒有任何獨立領導過任何團隊的經驗,這一片是空白的。”
“經驗的確重要,但有經驗的前提,是要有機會,”商秦州迎上對面的目光,為陸曉研據理力爭。
“過去一年,陸曉研在開發過程中,實際已經承擔了跨部門協調中樞的角色。她協調各部門關係,調動員工積極性,最終確保專案各關鍵節點提前完成。這都已經說明了她完全能勝任總監的位置。”
“潛質,畢竟還不是實證。”另一位聲音插了進來,說:“技術部總監,這可是一家公司技術能力的門面啊。選用一個如此年輕的,且從未有過先例的候選人,市場與合作伙伴會如何看待我們的專業性和穩定性?我們需要考慮她在形象上的風險。”
這名老總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點了出來——陸曉研不僅年輕,而是是個女人。
歷來技術部總監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中年男性角色。這樣的人物畫像,最符合市場和合作夥伴的期待。
“王總的顧慮,我很贊同。”商秦州並未立刻反駁。
“但我認為市場和潛在合作伙伴最終看中的不是年齡或性別,而是這個人解決問題的實際能力。
“沒有先例,是否反而說明,我們走到了需要重新定義規則與畫像的前沿。證明了翼巡用人,只看實力,不拘一格,反而更體現我們的重創新,重人才?”
“道理固然動聽,但商業終究要看實利。你所說的成果,在報表上體現得夠明確嗎?做產品不能光靠情懷。”又一位老總親自下場質問。
商秦州:“陸曉研主持開發的天鷹2.0已助我們拿下至少三家頭部國企的訂單,單家訂單金額超千萬。此外,還有五家同等級別公司進入洽談階段。僅以目前已鎖定的合同計,產品下一財年即可為集團創造千萬營收。這不是情懷,是經過市場驗證的利潤前景。”
這時,顧峰低低咳嗽了一聲,他雙手交握置於桌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了過去:“秦州,你說了這麼多,看來是相當認可這個人了。”
“是。”商秦州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我認可她的能力,更認可她已創造的價值。如果我們今天,因為一些刻板原因放棄她,這不會是她個人的損失,而是是翼巡的損失。”
這句話,分量極重。他幾乎是寸步不讓,要將本屬於陸曉研的東西給她爭回來。
但這也意味著,人是你舉的,那麼這個人的職業生涯便和他的職業生涯綁在了一起。日後如果這個人行差踏錯,那麼他也定會受到牽連。
“話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顧峰笑笑,說:“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人事部,跟進一下陸曉研總監的任命流程。”
會議結束,人群如退潮般稀稀疏疏起身。
李偉將手放在他的肩膀,壓實了兩下,說:“今天表現得不錯,辛苦你了。”
商秦州說:“謝謝李總認可。”
“後面為陸曉研說話,衝是衝了點,但也沒做錯。既然是部門領導,那就要為自己的下屬爭取正當權益,不然誰還好好幹,衝鋒陷陣?”李偉說完,又隨口一提,“待會兒,該要去跟商董用午飯吧?”
“是。”商秦州回答得簡潔。
“去吧。”李偉又笑,說:“幫我跟商董問好。”
“一定帶到。”
商秦州又和幾位長輩寒暄了幾句,才從會議室出來。
走廊裡的空氣輕了許多。
商秦州倚著欄杆,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置頂聊天對話方塊,準備立刻告訴陸曉研這個好訊息。
他幾乎能想象陸曉研聽到訊息後的模樣,必定先是呆呆地愣著,然後那雙眼睛就會毫不掩飾地亮起來,像兩團跳躍的火苗,將心頭萬分欣喜全放在這雙眼睛裡。
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半。這會兒陸曉研一定泡在實驗室裡,穿著雪白的實驗服,頭髮鬆鬆挽著,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
商秦州轉念再想,有些訊息隔著電波與螢幕,就失了應有的溫度。還是等他回去後,當面親自告訴她好了。他想親眼看著那雙眼睛如何亮起來,說不定她還會興奮地摟住他的脖頸,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然後一聲長一聲短的說:“秦州,秦州你真好!真好!我好喜歡你。”
這個念頭讓他的腳步都輕快了些。
沒走幾步,王磊的訊息就進來了。
王磊:“商總,這是初步擬定的‘風眼測試’的名單,煩請過目。”
到底是誰這麼關心名單,真的一點也不難猜。他看著名單最上方的熟悉的名字,胸口一時有些煩悶,沉甸甸的,壓著呼吸。
他知道陸曉研對“風眼測試”抱有多大的期待,那是行業內最受矚目,頂級人才進入的鬥獸場,拿到第一名的誘惑是巨大的。而陸曉研又是那麼爭強好勝,她怎麼可能甘心錯過這樣的證明自己的機會?
可是這些天,不只是陸曉研,他也在密切關注“風眼測試”的風險。今年計劃舉辦地點是漠河,地形危險,氣候也非常極端。
如果是以前,陸曉研還急需一塊敲門磚助她往上爬,那麼他或許還可能放手讓她去搏一搏。
可現在,他已經幫她鋪好了一條平平坦坦的青雲路,為何還要冒這個風險?
他所謂正直公正理性的評估之外,摻雜了過剩的保護欲,還有一股他並不願意面對和承認的隱蔽的佔有慾。
他停頓幾秒,給王磊發去訊息——
“刪掉陸曉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