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鞋跟
老實說, 陸曉研很喜歡商秦州的手。
黑色定製西裝之下,露出一截雪白襯衫袖口,冷冽的布料襯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這隻手, 大而厚, 掌心可以輕而易舉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指節粗壯, 骨骼堅硬。
筆會在他指間閒閒地轉, 他的指尖會劃過手機螢幕, 或在鍵盤上落下清脆的敲擊, 動作總是行雲流水, 從容不迫。
而現在,他的手正在扌無扌莫她的全身。
“是這裡嗎?這裡?”他孜孜不倦地詢問著。
她推著這隻手,想要他抽離。
可他的身體真要往後撤, 她又惶恐地緊抱住他。
“你, 你不要總問我。”
“不問怎麼知道?”他聲音裡壓著輕笑,“哦,原來是這裡。”
她臉頰緋紅,眼尾泛酸,快被逼瘋了, 於是不甘示弱地也去摸他,手指摩挲,剛一碰上,就燙得一哆嗦, 立馬往回縮手。但商秦州一把將她的手按了回去,啞聲說:“繼續。”
她來得總比商秦州快太多,像個早氵世的無能丈夫, 沒多久就奄奄一息地趴在沙發邊沿。
而商秦州卻沒有一點變化,他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依舊那樣西裝筆挺地靠坐著,只是領口最上方的那一枚玳瑁紐扣鬆了。
雪白端正的襯衣袖口被她濡溼了,水漬正緩慢地洇開,邊緣透明,中心留著深色的痕跡。
這一幕叫陸曉研很不服氣。
她整個人還陷在滅頂的餘波裡,齒關咬得發酸,抬起一對溼鹿鹿的眼睛,眼底水霧未散,憤憤地控訴:“你,你怎麼這麼慢?”
商秦州揚眉:“要快點?”
耳根是燙的,脖頸還浮著未褪盡的紅。她像一匹被征服卻不肯低頭的小馬駒,硬撐著沙發邊緣爬了起來,然後坐在商秦州的腿上,氣喘吁吁地說:“這次我教訓你。”
商秦州沒動,只略微抬了抬眼睫。
光從他頭頂落下來,在眉骨處投下淡淡的影。
眼神黑得驚人,像暗處燃著的炭。
“怎麼教訓?”他饒有興趣地問,聲音沙啞。
陸曉研口耑得厲害,吐息又熱又急,全撲在他領口微敞的那一小片面板上。
她努力往下坐,下巴揚起來一點,“馬善被人騎,人善……被我騎。”
他們第一次的場景其實已經很模糊了,那一晚是衝動和酒精,沒剩下多少細節。可是她的大腦不記得,身體對他卻還是熟悉。他的掌心穩穩托住她的後月要,冷冽又溫存的雪松氣息撲來,全身的細胞便像被喚醒般,不由自主地熱烈回應。
她慢慢往下坐。
吞嚥下。
巨大的飽腹感立刻填滿了空缺。
“唔……”
後背發僵,肩膀顫抖,第一次過了太久,她吃不消了。
身體要被劈成兩半,她逃兵似的又想逃。
但商秦州非要摟緊她的月要,凝望她的雙眸,抱著她。
緩。
又深。
下壓。
劇烈的起伏裡,失重感從脊椎一路炸到尾椎。視野裡只剩下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和玻璃窗外遙遠虛幻的燈火。
整個世界都幻變成了大海上的孤舟,洶湧的波濤帶來了將她吞噬的恐懼。這種驚恐達到頂點的時候,同時炸開的,是更原始的東西。像地殼突然裂開,岩漿奔湧而出。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指甲深深陷進他肩背的衣料裡,彷彿那是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漫長的過程裡,商秦州好喜歡折磨她。
他尤其喜歡用完全佔有的姿態,抱她擁入懷中。
然後俯瞰她的臉,從水光瀲/灩的眼,看到微微張開的唇。
當她吃飽之後,他便將低啞的語句,一字一句地灌入她的耳膜:“你屬於我。你是我的。”
情到濃時的霸道宣言,讓陸曉研心肝直顫。
徹底放棄掉自己,然後把自己完全託付給另外一個人,這樣的念頭在最愛的時候帶著巨大的誘惑力。不再有“我”與“你”的邊界,兩個人真的合二為一,靈魂也糾纏在一起。
太誘人了。
夏娃在伊甸園裡看到那隻蘋果,是不是也是這般渴望?
但她還是抓住了心底最頑固的一絲清明,倔強地說:“不是。我屬於我自己。”
這晚陸曉研不記得是怎麼結束了,但她永遠都會記得,透過玻璃上的霧痕,從全世界最繁華的摩天大樓往下看是甚麼樣的畫面。
整座城市,是一條被鋪開的流動的光河。千萬扇窗格像散落的碎鑽,車燈拖曳成金紅的絲線,遠處樓宇的輪廓被霓虹溫柔地暈開,沉進靛青的夜色裡。
她是一個那麼好強的人。
但在這場身體的較量裡,一次又一次地一敗塗地。
更可恨的是,她竟迷戀這種感覺。
*
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清晨的天光透過厚重窗簾縫隙滲進來,一線淡金,斜斜地切在枕畔。
商秦州的側臉就在咫尺。身體先一步感知了他的存在,他的體溫,他的氣息,還有他手臂沉沉的重量。
暖色的晨光柔和了他鼻樑和下頜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安靜又俊逸。
她看著看著,心口微微發顫,像有羽毛輕輕搔過。
“早啊。”商秦州睫毛動了動,也睜開眼。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凝滯。
“早。”她抿了抿唇,輕聲回答。
害羞的甜正從心底一絲絲滲了出來,像蜂蜜,尾調越來越踏實,越來越綿長,溫溫地淌遍四肢百骸。
早餐是商秦州叫的客房服務。
咖啡和烤麵包。
兩人安靜地吃。
落地窗外,昨夜的璀璨星河褪成了白日都市的輪廓。
快吃完時,商秦州放下咖啡杯,隨意地從一旁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推到她手邊。“送你的禮物。”
陸曉研正往吐司上抹果醬,動作頓住。她眨眨眼,睫毛在晨光裡撲閃了一下,“禮物?送我禮物幹嘛?”
商秦州沒說話,向後靠進椅背,喝了一口咖啡。
不管是甚麼原因,收到禮物都是件開心的事,陸曉研樂陶陶地開啟禮盒,一雙裸色高跟鞋靜靜臥在黑色緞面上。
鞋型優雅流暢,鞋頭是恰到好處的尖,不顯凌厲,反倒有種含蓄的延伸感,腳踝處有一條銀色搭扣,修飾著足弓和腳背。
“好漂亮……”陸曉研小聲讚歎。
她平時工作很少穿這麼尖的高跟鞋,可轉念一想,升職後的確會有更多正式場合,她需要這樣一雙得體精緻的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隻鞋看碼數,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我穿這麼大的?”
商秦州不答,在她面前半蹲下,握住了她的腳。
他以前比她高好多,快有一個頭。但現在,卻需要她低頭去看。平日裡的高度與威嚴,全都在這個瞬間消融。
她踩在他的掌心上。
腳背在深色面板的映襯下,白得像雪
商秦州屈起食指與無名指,指尖輕抵住她的腳跟與腳尖,丈量過去,“23厘米,37碼。”
陸曉研腳怕癢,商秦州一碰她,立刻咯咯笑了起來,條件反射地想縮回腳。商秦州沒有鬆開,反而更穩地握住她,然後拿起一隻裸色的鞋。
他托起她的腳跟,將鞋口對準,緩緩推送。
腳尖觸到絲滑的內襯,足弓滑入,最後腳跟妥帖地收進杯狀後幫裡。
陸曉研垂下眼,看著商秦州脖頸後的髮尾。
青黑的發茬,修剪得當,像收割後田野裡留下的整齊根系,緊貼著頭皮生長。頸椎隨著他的垂首的動作,凸出了一道嶙峋的骨節。
不知為何,她莫名想到林薇那天問她:“如果哪天你們鬧掰了,商秦州給你穿小鞋怎麼辦?”
他真的會嗎?
怎麼可能?
現在單膝跪地,親手幫她穿鞋的男人,怎麼會有一天傷害她。
“咔噠。”銀色搭扣在他指間扣合,發出一聲輕響。
裸色的緞面襯得她腳背越發白皙。
她輕輕動了動腳尖,鞋跟穩穩定在地毯上。
8厘米的細跟改變了身體的重心,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尋找平衡。很快,陸曉研適應了抬升的感覺,在套房裡轉身,停步,又緩緩走回來。
裸色鞋面在晨光下流轉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每一步都像t踩在柔軟的雲上。
“好看嗎?”她忽然旋身問他。
鞋跟將她整個人的線條向上拔起,小腿的弧度被拉得纖長,腳踝在那道銀色細扣的環抱下顯得愈發精緻。絲麻白裙下,露出的一截腿,在晨光裡白得像上好的瓷。
她就那樣站著,背脊自然挺直,像一株被春光驟然喚醒的幼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新鮮的、舒展的挺拔。亭亭玉立。
商秦州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微揚的驕傲下頜,沿著脖頸的曲線,緩緩下移到纖細的足踝。
“好看。”他吐出兩個字,落地生根。
*
從上海回來後,商秦州沒久留,馬不停蹄去□□她辦升職的事。
陸曉研在公司也不閒著,除了泡實驗室,一有空就鑽進王磊的辦公室,追著王磊問“風眼測試”參賽隊伍人選的事。
“王總,參賽標準下發了嗎?”她第三次叩開辦公室門,王磊正仰在轉椅裡,拇指用力按著睛明xue做眼保健操。
他從指縫裡看她一眼,長長嘆了口氣:“曉研啊,你怎麼老盯著這個?這事兒商總說了,等他回來再說。”
“那總該有點風聲吧?”陸曉研可不死心,追問:“初步意向呢?打算派幾個人去?”
王磊靠在轉椅裡扶額苦笑,說:“你也真是,那是甚麼好地方啊?這事兒人家都是想方設法躲,你倒好,上趕著往前湊。”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眉頭舒展開,神神秘秘地說:“我跟你說件好事。你猜商總去北京做甚麼去了?”
王磊壓根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一對野鴛鴦,還以為陸曉研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升職了。
陸曉研努力憋著笑,面上佯裝一無所知,問:“哦?去做甚麼了?”
“辦你的事了!去總部給你提升總監!”王磊說:“上次總監沒評上,你不心裡憋著氣麼?現在舒服了吧?”
陸曉研這才綻放出笑,樂不可支地說:“真的呀!”
“煮的!”王磊被她感染,也笑開了,說:“知道嗎?不只是咱們區域,你可是全集團最年輕的技術總監啊!所以你就把心放回你肚子裡去吧!你後面啊,好得不能再好呢!”
陸曉研被王磊捧得雲裡霧裡,心裡那點關於名單的急切,暫時被這片喜悅沖淡了。
從辦公室出來,也到了午休時間。
陸曉研去食堂吃了中飯,就回工位偷偷跟商秦州聊天。
陸曉研:“吃中飯了嗎?”
商大boss:“嗯。”
配圖總部食堂餐盤,三菜一湯,菜色整齊。
陸曉研快笑死了。
商秦州愛吃食堂人設真的永遠不倒啊!
商大boss:“打影片?”
陸曉研四處看了一圈,開放式辦公區空空蕩蕩,只有遠處零星幾個伏案的身影。她飛快敲字回覆:“你等等我哦!”
她快步走向消防通道旁的休息露臺,靠在冰冷的欄杆上,緊張地撥去影片。
螢幕亮起,商秦州的臉出現在鏡頭裡。
他坐在窗邊,背景是總部大樓標誌性的網格玻璃幕牆。
“你呢?”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低沉些,“吃過了?”
“吃了。”陸曉研把手機拿遠了些,將鏡頭當鏡子理了理髮尾,“學你,也吃的食堂。”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午餐都是和商秦州一起在吃。吃的時候還不覺得,如今突然分開,胃都像空了一塊。
商秦州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才說:“吃完睡會兒。還是去我休息室。”
“不了,”陸曉研搖頭,耳邊的碎髮隨著動作輕晃,“被人看到不好。我就在工位趴一會兒。”
影片裡,商秦州動了一下,可能是調整了坐姿。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螢幕上的畫面很穩定,但他身後窗外的雲在流動。
兩個人都短暫的沒說話。
陸曉研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呼吸聲,混著電流細微的嗡鳴。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想你了。”
陸曉研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縮了縮脖子,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才把嘴唇湊近話筒,用氣聲快速地說:
“我也是。”
那句話好輕,像羽毛在飄。
但卻重重地迴響在她自己的心上。
其實還有後半句。
她沒說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唸——
我也好想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