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錦鯉
衚衕口是熱門景點, 一群遊客正跟著舉小紅旗的導遊參觀。
“大家請看這棵白年海棠樹,據傳是前朝某位親王親手種下的……”導遊掛著麥克風,聲音嘹亮。
姿態遒勁的海棠樹鐵灰色枝幹上, 瑪瑙珠子般的絳紅花蕾, 蓄勢待發。
商秦州駕車緩緩繞過喧嚷的人群,拐進一條清淨的岔道,轉而從不起眼的側門駛入。
東、西廂房和正屋是歇山頂式, 覆著深灰色的簡瓦, 屋脊上的鴟吻與跑獸沉默地眺望著天空。廊柱是粗壯的老紅木, 經年累月, 泛著溫潤的暗澤。窗欞糊著潔白如雪的高麗紙, 隱隱透光。正房改作了寬敞明亮的花廳,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門朝著庭院敞開,將滿院雅緻納入室內。
一位穿著素色中式褂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裡吸菸, 他下頜方正, 頭髮一絲不茍,見商秦州進來,抬了抬眼皮,目光像尺,在他身上量了一遍, 說:“回了。”
“爸。”商秦州頷首。
“嗯。”商崧嶽從鼻腔裡應了一聲,聽不出滿意與否。掐滅了還剩小半的煙,轉身朝正房走去。
餐廳裡,長桌光可鑑人。青花瓷的海碗裡, 深褐油亮的炸醬堆得冒尖兒,散發著一股熟悉的、醇厚的醬香和肉香。周圍幾個白瓷碟子,分裝著各色面碼。桌角甚至還擺了一小把新摘的香椿芽, 那獨特的沖鼻的香氣飄了過來,大概是院裡香椿樹今春的第一茬嫩尖。
一進屋,蘇瑾就端著最後一道湯從廚房走出來,“秦州呀,路上堵不堵?正好,湯剛煲好,你爸唸叨著等你開飯呢。這湯我按你上次說喜歡的口味,多放了點瑤柱,嚐嚐看。”她繫著一條柔軟的家居圍裙,笑容恰到好處。
蘇瑾比商崧嶽小七歲,和商崧嶽結婚以前,是一家法律所的合夥人。兩人結婚後,蘇瑾便放棄了自己的法律事業,專心照顧商崧嶽的飲食起居。
“謝謝蘇姨。”商秦州禮貌地雙手接過湯碗。
蘇瑾的女兒,十t四歲的蘇薇,安靜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小口吃著飯,抬起眼對他靦腆地笑了一下。
蘇瑾摸了一下蘇薇的小臉,催促道:“叫人呀。”
“秦州哥哥。”蘇薇乖巧地喚了一聲。
“你好。”商秦州衝她笑笑。
蘇薇臉一紅,立馬低下頭去,繼續扒飯
用餐的前半段,話題圍繞著公司最近的風向、幾個重大專案的進度。蘇瑾偶爾插入一兩句熨帖的補充,對商秦州工作能力巧妙稱讚一番,既不過分親熱,也無絲毫錯處。
“你顧叔叔跟李偉都跟我說了你今天的表現。”商崧嶽用湯勺舀著熱湯。
商秦州立刻擱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知道會議室裡的幾位長輩,會將他今天說的每句話都說給商崧嶽聽。他對此並無反感,甚至視為理所當然。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這種被時刻評估的疲憊感,還是沉甸甸地壓上了肩頭。
“還不錯。”商崧嶽徐徐喝了口湯,眼皮不抬,說:“排名……第四,是吧?”
“是。”商秦州應道。
“北.京和上海這兩邊,你不用比。市場體量擺在這裡,這是先天差距,你再拼命也填不平。”商崧嶽說:“但是西南區,在市場規模、預算和戰略權重上,和你是同一梯隊。坐在這個位置上,交出第四名的成績。你自己說,合理嗎?”
空氣凝固。
蘇瑾夾菜的動作都僵在半空。
蘇薇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碗裡。
商秦州迎向那道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說:“一月我們在新業務線的響應速度上確實慢了,具體資料,比西南區差百分之八點二。後續會分析問題,爭取在2月重新調整方案。”
商崧嶽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兒子,漫長的幾秒後,他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眉毛,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意義不明的氣息,然後極淡地抬了下頜,“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壓抑,蘇薇已經嚇得紅了眼眶。蘇瑾有一顆九曲玲瓏心,見狀適時插話道:“這炸醬鹹淡可還合適?我瞧著你這陣子辛苦,特意讓阿姨多擱了些肉丁。”
商秦州說:“謝謝蘇姨。”
商崧嶽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問:“今天會上,你特意為她說話的女職員,陸曉研。她又是甚麼來歷?”
商秦州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是技術部的副總監,但專案貢獻度被低估。在其位,謀其責。我作為部門負責人,應該為她爭取正當利益。”
“嗯,理由充分,程序也沒問題。”商崧嶽若有所思地說,突然話鋒一轉,問:“就沒別的原因?”
空氣靜了一瞬。
商秦州垂下眼睫,復又抬起。
他並不想將陸曉研放在他熟悉的位置上。
被反覆評估,衡量。
“她能力很突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商秦州避重就輕地說:“我不希望我手下人才流失。”
“嗯。”商秦州的回答很對商崧嶽的胃口,他不再追問,不做聲地呷菜。
就在商秦州以為話題已經結束了,他忽地問:“林晚雪,”即便兩人已經離婚這麼多年,再提到那個女人,商崧嶽依然語氣裡有股濃烈的恨意。“她跟你聯絡了嗎?”
“沒有。”商秦州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商崧嶽默了默,聲音聽不出失望與否,“繼續吃吧。”
吃完飯,餐盤陸續被傭人撤下。蘇瑾起身去準備餐後水果,一盤清脆的哈密瓜切做方便入口的小塊端了上來。商秦州陪著商崧嶽喝了一巡功夫茶,然後盡大哥的職責,問蘇薇在學校的成績。女孩答得簡短乖巧,眼神始終垂著,偶爾飛快地瞟一眼母親。
坐了十來分鐘,商崧嶽回東側的書房裡。蘇瑾也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薇薇,作業做完了嗎?該去練琴了。跟哥哥說再見。”
“再見。”
商秦州:“再見。”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傭人在遠處廚房收拾的細微水聲。
商秦州在客廳踱著步,這麼多年過去,屋裡的陳設變化並不大,只是多了些女孩喜歡的玩具。
他走到一排雜誌前停下,那裡整齊疊放著最新的財經雜誌和航空刊物,但卻有一本格格不入。
那是一本人文雜誌,商崧嶽從來不看這種東西,甚至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是浪費時間的讀物。
那本雜誌的封面,是戰地上開出一朵白色的花。
下面寫了拍攝人的名字。
攝影人:林晚雪。
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任何時候觸碰都會傳來痛楚,時至今日,商崧嶽都無法原諒他母親林晚雪,甚至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到現在還在恨,恨來恨去究竟在恨甚麼。
商秦州高中之前,他的生活是教科書式的幸福。
商崧嶽是改革開放後最早一批重點工科院校畢業的大學生,被分配進一家為國際通訊裝置商做配套的合資廠。幹了幾年,他不滿足到手薪水,遞了辭職信,從給老東家做技術外包起步,趁著時代的東風,迅速攢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母親林晚雪則是一家報社的生活記者,日常跑新聞,空閒時間多,工作之餘盡心照顧著他和商崧嶽。
他們甚至中了一張六十年最大的彩票,在房價一飛沖天之前,買下了一間北.京四合院進行改造。即便是電視劇裡,主角富有幸福的人生也不過如此。
但轉折點發生在他初三那年,林晚雪報社內部調整,她憑藉出色的外語和沉靜堅韌的性格,被調入了新組建的國際新聞組。這意味著她需要頻繁出國,甚至是最危險的衝突地帶。
林晚雪想接受這個機會,但商崧嶽強烈反對。他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妻子將自己所謂的虛無縹緲的理想,置於家庭之上。他認為這就是極端的自私,不負責任。
那段時間,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在激烈的爭吵。
“為甚麼你創業的時候,我可以為你無條件付出兜底,照顧你和孩子。現在輪到你了,就不可以了?”林晚雪控訴著。
“你跟我算這個?”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商崧嶽:“我在外面跑業務,累死累活,賺的哪分錢沒有花在這個家,不是為了你和秦州?你呢?你這麼做能賺到錢嗎?能為這個家做任何貢獻嗎?追求夢想?林晚雪你說得太好聽了。你這就是在拋妻棄子!”
商崧嶽和林晚雪兩人實在太像,他們有理想,對事業充滿熱情,像兩團雙生火焰。當初愛上彼此是因為太像,最後分開也是因為太像。
當一個人在發光燃燒,就需要另一個心甘當忠誠的守望者,在身後默默守護那躍動不息的火焰。通常,母親或者妻子會擔任這個犧牲的角色,所以傳統的商崧嶽固執地認為,林晚雪放棄夢想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可林晚雪從來不是一枚沉默的螺絲釘,她不輸於商崧嶽的熱情,讓她不肯退讓。
一場異常激烈的衝突後,林晚雪帶著他回了孃家。可即便分隔兩地,爭吵還是愈演愈烈。就這麼日復一日地吵,見面吵,不見面打電話吵。互相斥責,羞辱,謾罵,砸東西。吵來吵去,感情吵沒了,情人變成了仇人。
一直吵到高三那年,林晚雪終於決定和商崧嶽離婚。她在當一個母親,和當一個記者之間,選擇後者,不回頭地飛向了戰火紛飛的土地。
林晚雪臨走時,在機場甚麼都沒跟他說。他以為,林晚雪就是如同商崧嶽所說那般冷漠無情。但幾年後,他在外婆家整理書架,偶然在林晚雪留下的一堆筆記本上,看到林晚雪寫下了短短一段話。
她寫道:“秦州,很抱歉,但是我必須要走。我離開,不是為了拋棄你,而是為了成為我本該成為的人。我不想以後被人記住,是商秦州的母親,商崧嶽的妻子。我想我被記住的,是署著我姓名的新聞報道。”
她當時大概是想給他寫一份信,但不知道甚麼原因,最後不了了之了。
封面那朵戰火中搖曳的白花,刺得商秦州眼睛發澀。
他恨過林晚雪嗎?
也許。
林晚雪就是自私自利,一點沒錯。她為了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不僅不在乎他,不在乎商崧嶽,她甚至不在乎外婆。這麼多年,她都狠心不肯回頭看一看。他恨她為了遠方的哭聲,忽略了自己身邊兒子的眼淚。
可更多時候,他又發現自己會無法控制地,崇敬著她。崇敬她斬斷一切的勇氣,崇敬她走向炮火時燃燒般的生命力。他畏懼這團火,卻又不由自主地,t被同樣熾烈的靈魂吸引。
商秦州將眼睛從雜誌封面上移開,他不願去翻這本雜誌,目光平靜地望向屋外前院。
那裡視線開闊,有潺潺水聲,院子一角引了活水,做成小小的疊石泉池,池邊疊著幾塊嶙峋的白色太湖石,湖中五彩錦鯉遊動。開春的風,穿過敞開的格扇,帶著庭院裡那株百年海棠的生機,池水與老木的清涼氣息,輕輕拂面而來。
暗香讓他莫名想起陸曉研發間那點清爽的橙花氣息,那是屬於他的,觸手可及的生機。
怎麼搞的?
又有點想她了。
昨天不是已經想過了麼?
還有幾小時前。
可是,這個點她又在做甚麼呢?
商秦州在水池旁掏出了手機,看時間,下午兩點半。
該休息一會兒了吧?
他發訊息過去。
然後去看湖面。
錦鯉從水中跳出來呼吸。
陸曉研的訊息也發了過來:“我來咯我來咯,你在幹嘛幹嘛幹嘛?”
可愛。
可愛可愛可愛可愛……
陸曉研:“等等!你不會是在釣魚吧?小貓警惕jpeg.”
商秦州有時候跟不上陸曉研的天馬行空。
他一板一眼地敲字:“釣魚?”
陸曉研:“釣魚看我上班有沒有摸魚!”
商秦州:“給你放假。現在摸魚。”
陸曉研:“<{=....(嘎~嘎~嘎~)!原來這就是被老闆包庇的感覺哇!”
她像只永遠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問題接踵而至:“那你現在在幹嘛?”
庭院裡寂靜的流水聲還纏在耳畔,商秦州回覆:“剛回家,吃了頓飯。”
他忽然非常想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臉上鮮活的光。這種渴望來得突兀而強烈,壓過了他一貫的剋制。
“能打影片嗎?”他問。
陸曉研:“你等我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影片邀請撥了過來。
畫面裡,陸曉研應該是匆匆找了個安靜的休息室,身上還套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色實驗服,幾縷碎髮從耳後跑出來,襯得她眼睛格外亮。
“咦……”她在鏡頭裡歪了歪頭,像在仔細端詳他,說:“你的背景好高大上哇!可是……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有麼?”商秦州將手機拿遠了些,讓身後.庭院的海棠也落進畫面。
“有!”陸曉研的手指點了點螢幕,彷彿真能觸碰到他,“你高興的時候,眼睛這裡,是松的。現在,皺起來了。”
商秦州沒說話,盯著那隻戳來戳去的手。
他想隔著螢幕,去抓她的手指。
陸曉研若有所思,問:“是不是總部的人,欺負你了啊?”
商秦州嗤笑,說:“總部應該沒人欺負得了我。”
“是哦……”陸曉研後知後覺地笑了笑,抿了抿嘴唇,說不出滋味:“那你甚麼時候回?”
“怎麼?”他望著螢幕裡那雙盛滿關心的眼睛,聲音不自覺沉緩下來,似笑非笑地問,“想我了?”
“嘻嘻,”她眼睛彎著,反問他:“那你是希望我想呢,還是不想?”
陸曉研就是這樣,總是伶牙俐齒,不肯輕易就範。他願意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將想念說給她聽。可現在他卻變得貪婪了,未盡之言對他來說已經不夠。他想親耳聽,聽到她親口也說她的想念。
“你猜。”他故意將問題拋了回去。
“我才不猜,”陸曉研皺皺鼻子,笑得像只得意的小狐貍:“先說‘想我了’的人,最想。”
主語是她,賓語是他。四捨五入,似乎……也不賴。畢竟,話是她說的,也就算是想了。
“好。”商秦州莞爾。
心中的淤積的濁氣,似乎隨著耳畔的笑聲一絲絲滌淨。
東拉西扯一通,直到話筒那邊隱約傳來同事的呼喚,陸曉研“哎呀”一聲,臉湊近螢幕,:“快回來快回來,這裡還有人想你!”
“嗯。”商秦州鎖掉手機,將那股洶湧的、幾乎要破腔而出的溫熱情緒緩緩壓回心底。這座庭院給他的所有清冷,都被這一句話烘得滾燙。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妹寶出場好少,但感覺內容又不能刪略啊!所以!給大家發紅包嘿嘿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