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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外衣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27 章 外衣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陸曉研躺在病床上, 跟隔壁剛做了闌尾炎手術的病友講笑話:

“有個醫生給病人看心電圖,然後他就被投訴了,你猜為甚麼?”

“為甚麼?”

陸曉研:“因為病人以為醫生在炒股。”

“哈……停停停!”隔壁病友捂著肚子打滾, 說:“真不能再笑了, 傷口要崩開了……”

“你倒是有精神逗別人笑,”醫生拿著陸曉研的化驗單過來,說:“你知不知道自己低血糖還低燒?看看這指標, 都掉到甚麼警戒線以下了, 你自己沒感覺嗎?”

陸曉研有覺得自己身體不舒服, 使不上勁兒, 但她以為這是受到驚嚇後的正常現象。

“醫生我錯了。”她老實承認錯誤, 又問:“我明天能出院嗎?”

“這麼著急幹嘛?”醫生給她換了新的藥瓶,說:“明天的事,等明天再看情況。”

化驗結果一出來, 陸曉研就被要求靜養t休息, 和插科打諢的病友們分開,在單人病房留院觀察。

門一關,嘈嘈雜雜徹底過濾在外,點滴瓶高懸,藥液順著透明的細管, 一滴一滴往下落,“噠噠噠”,聲音單調。

陸曉研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覺得這種安靜, 還不如剛才在大廳裡和一群陌生人擠在一起,聽闌尾炎病人抽著氣講笑話有意思。

至少吵吵鬧鬧的時候,就沒空感春悲秋。

她摸索到枕邊的手機, 想跟何美蘭打個電話,但話到嘴邊,又不想說。

何美蘭要是知道她今晚出事,肯定會六神無主,說不定還要在電話裡哭。

她真怕這個。

想了想,最後只給何美蘭發了條訊息:“媽,我今晚專案趕工,不回去了。”

何美蘭收到訊息後,少不了埋怨:“你這是甚麼公司?加班加成這樣。”

回了何美蘭的訊息,陸曉研重新縮回被子裡。

腦袋昏昏沉沉。

原來真的在低燒。

難怪這麼難受。

半夢半醒間,床尾傳來輕微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看,但低燒的身體難以動彈,怎麼也抬不起眼皮。

“媽?”

商秦州今晚並不輕鬆。

作為市裡的納稅大戶與重點企業,他必須第一時間去向市政府各位領導彙報具體情況。

從市政府出來,又要跟股東和董事開視訊會議,給重要投資人去電話。

風投公司非常重視這次意外斷電會不會對後續專案推進造成損失,雖然他許諾了絕不會影響進度,但資方依然保持觀望態度,要等翼巡這個月具體彙報資料出來後,才肯真正相信他們的說法。

等他忙完這一切,已是凌晨兩三點。

陸曉研已經睡熟了。

她的臉陷在枕頭裡,白日裡那份強撐的鎮定和偶爾狡黠的亮光全都退去,呈現出沒血色的蒼白。

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見過她昨夜洶湧的眼淚,見過她抓住他掌心時冰涼的指尖,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毫無防備的脆弱。

陸曉研是一種很奇特的水果,殼那麼硬,還帶著刺,可一旦一層層剝開果皮,才會發現原來內裡這麼柔軟,不堪一觸。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面板相觸,傳來微熱的溫度。

還在低燒。

他抽回手,垂在身側。

轉身合上門。

清脆的門鎖聲,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驚擾了清夢。

陸曉研在睡夢中感覺到,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冬青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那氣息停在床邊,許久沒有動靜,然後一片溫熱的觸感,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她想撬開眼皮,去看一看那是甚麼。

但朦朦朧朧裡,病房裡似乎是空空蕩蕩的,沒有人來過。

*

翌日早,護士進來給她換了瓶點滴。

“今天還要掛水麼?”陸曉研問。

“最後一瓶了,”護士說:“完了再測次體溫,沒問題下午就能走了。”

陸曉研頓時眉開眼笑:“謝謝。”

陽光比昨日慷慨了些,透過百葉窗,在陸曉研蓋著的白色被單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柵。

光裡塵埃浮動,昨夜虛幻的溫度和氣息,在清晰的日光下,像是一場因發燒而臆想出的錯覺。

“那個……”

她想問護士,昨天晚上有人來看望過她嗎?

但一問總覺得像是在期待。

可很多事,只要期待,就會有失望。

“怎麼了?”

陸曉研笑笑,說:“沒事。”

護士走後,她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玩手機。

今天全城新聞熱點都是昨晚的大停電。

網友分享因為停電發生的事。

主題帖:“因為停電,我和前男友一起困在電梯了。”

100樓後……

題主回覆:“謝謝大家,我和前男友複合了。”

“接!”

“接!”

“接!”

主題帖:“因為停電,我和crush一起困在火鍋店了。”

100樓後……

題主回覆:“謝謝大家,我和crush在一起了。”

“接!”

“接!”

“接!”

陸曉研怎麼能錯過這種熱度?

她也跟風發帖:“因為停電,我和我老闆被困在公司機房了。”

100樓回覆都是:

“老闆???不接。”

“不接。”

“不接。”

“不接。”

陸曉研:“……”

甚麼也不幹,就這麼犯懶玩手機,也是挺爽的。

到了下午,陸曉研剛吃完沒滋沒味的病號飯,打算接著玩一會兒再工作,一道穿黑西裝的身影突然走了進來。

“你,你怎麼來了?”陸曉研意識到自己此刻倒著玩手機的姿勢有些不雅,手忙腳亂地扯平了皺巴巴的病號服衣襬,迅速調整成一個相對端正的坐姿。

商秦州永遠都是這幅剛從某個正式場合抽身,然後即將奔赴下一個盛宴的裝扮。

深色西裝剪裁精良,純白襯衫領口一絲不茍。

手裡沒拿探病常見的果籃或鮮花,只握著一部手機,甚至螢幕都沒有熄滅。

她瞟向門外,林秘書也在,但卻沒進來,幫忙將半掩的門關上。

“順路。”商秦州回答。

他走到她的病床旁,取下掛著的病歷。

修長的手指翻動著紙張,然後同步開啟手機查著資料。

商秦州看病歷的時候,陸曉研手指在被面上叩來叩去。

現在這種氣氛其實有點尷尬。

畢竟商秦州是唯一見過她這麼狼狽丟臉的人。

就像那些飛黃騰達後想拋妻棄子的小人,陸曉研也有點想幹脆把唯一見過自己嚎啕大哭的人給滅口了……

商秦州又翻過一頁,陸曉研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還,還給我!”

她才想起來,病歷上會寫身高體重!

她最近壓力大,零食沒少吃,真的很不想讓商秦州看到她的體重數字。

她正要搶回病歷,商秦州已經抬起頭,說:“幾項關鍵指標,尤其是反映長期負荷和免疫狀態的,已經滑到警戒線以下了。”

他一頓,“這不是小問題,陸總監。”

陸曉研坐了回去,緩緩“哦”了一聲。

她也知道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但有時候的確沒顧上。

“公司食堂,你去嗎?”商秦州接著說。

“去的呀。”陸曉研回答,有些疑惑,這跟食堂有甚麼關係?

商秦州說:“公司食堂營養搭配是經過專業設計。我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決。所以我的體檢報告,所有數值都維持在優秀區間。”

陸曉研有點無奈。

現在是連體檢上的數值都要跟她捲了嗎?

“那商總你挺厲害的。”她乾巴巴地說。

“要按時吃飯。”商秦州又看了一會兒她的病歷,放下,然後問:“燒退了嗎?”

“退……”

她剛開口,商秦州的手掌已經覆在她前額上。

掌心寬厚,面板溫熱。

不灼人,卻存在感鮮明。

袖口散放著清冽的氣味。

這個動作和溫度,瞬間就讓她想到了昨天晚上。

遲來的認知,比額頭上真實的溫度更清晰地烙印下來。

陸曉研抬起眼,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商秦州。

商秦州沒看她,側目專心致志地感知著她的體溫,聚神的雙眼比平日裡更加深邃漆黑。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在額頭上那一小片被他圈定的領域裡,尤為明晰。

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堵住了,一時發不出聲音。

他昨天晚上真的來過。

那麼晚了……

時間彷彿在被拉長,商秦州再不抽回手,陸曉研怕自己本來沒有發燒的臉,又會燒起來。

到時候商秦州再把護士叫來,她就真要社死了——

史上第一個因為被crush摸額頭而發燒的病患……

等等……

好在商秦州只試了一會兒,就往回退了半步,說:“嗯。退了。”

陸曉研鬆了口氣,垂著眼說:“看吧。”

“曉研姐!”病房門被推開,周晉和吳月提著果籃進來探病。

撞到商秦州也在後,同時噤聲,面面相覷。

商秦州神色未變,理了理袖口,說:“小林,回公司。”

“好的商總。”

商秦州從病房出去,還對門口兩個僵成雕塑的年輕人頷首。

“商,商總再見。”商秦州走後,周晉吳月才鬆了口氣,圍了上來說:“曉研姐你沒事?”

“沒事,我能有甚麼事?”陸曉研笑盈盈地說:“就是倒黴!”

她看到周晉吳月還提了果盤,眼睛一亮,說:“快快快,剝個橘子給我吃。”

吳月掰下一瓣橘子遞過來,眼睛亮晶晶地說:“曉研姐,我跟你說,你是不知道,公司群和私聊都快炸了!大家都說,昨晚上斷電那會兒,是商總親自衝上去,把你從三十二樓……公主抱下來的!”

“公主抱誒!!”吳月滿眼少女粉紅色泡t泡。

陸曉研剛嚥下的橘子瓣差點噎住:“……??????”

陸曉研艱難地嚥下橘子:“不是,大家知道我在三十二樓吧?”

“知道啊。”

“三十二樓啊,從三十二樓公主抱下來,這得是甚麼臂力?????”

吳月堅信不疑,說:“霸總體力都得這麼好的吧?”

陸曉研認真地為自己發聲:“我是自己走下來的,真的。”

“這樣啊……”吳月失望地說。

周晉湊過來,接著說:“我還聽說,商總昨天晚上氣得直接跟市政府拍桌子呢!”

陸曉研:“?????????”

周晉:“當著好幾個區裡的市裡的領導面,‘哐’地一下拍裂了桌子!放話說這事兒沒完,必須給個交代——你若折我翅膀,我必毀你天堂!”

陸曉研這回徹底繃不住了:“??????去市政府拍桌子???”

商秦州要真敢跑去跟市政府拍桌子,他們明天也不用上甚麼班了。

全都回家種地好了。

種地好了……

“不過,說真的,商總今天的確發挺大脾氣的。”吳月言歸正傳。

商秦州一貫內斂自持,喜怒極少形於色,陸曉研確實很難想象他“發脾氣”具體是甚麼模樣。

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不由問:“他……說甚麼了?”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但就是……特別嚇人!”吳月說:“今天早上他來開會,表情倒是和平時差不多,但是氣場太嚇人了。他把昨天晚上的責任鏈條,從施工方到物業應急,再到我們內部資訊通報的延遲,一層層捋得清清楚楚。每個環節該誰負責,怎麼處理,時限多少,說得一點情面都不留。”

周晉在旁邊用力點頭,附和說:“可不呢,還是挺嚇人的。”

陸曉研聽了商秦州的處理結果,慢慢嚼著口中的橘子瓣,甜中帶著一絲微酸。

商秦州別的不提,但在做事上的確無可挑剔。

跟著他混,幹得好絕對有錢賺,幹得不好,那下場也是挺慘。

周晉和吳月又跟她說了很多公司八卦。她才一天沒上班,居然少吃到這麼多瓜,真是令人扼腕!

兩人又鬧騰了一會兒,被護士以“病人需要休息”為由請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

陸曉研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樓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路口訊號燈規律地變換顏色,世界早已恢復了正常運轉。

不過,還是有東西變了。

床尾,商秦州那身黑色西裝靜靜地掛在那裡。

挺括的肩線微微下塌,高階的羊毛面料在斜射的光線下流轉著低調的光澤。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西裝袖口,觸感微涼而細膩。

昨晚就是這隻袖子,被他耐心地一層層捲起,然後穩穩地牽引著她,走過三十二層漫無邊際的黑暗。

彷彿受到蠱惑,她將手探進了微涼的袖口裡。

內襯是更柔軟的材質,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體溫的錯覺。

她用指腹搓了搓那片布料,像是在尋找存在於肌膚記憶中的溫度。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她猛地抽回手,彷彿被這件衣服不小心咬了一口。

這身衣服得儘快還給他。

繼續留在她這裡,就像時刻抱著一隻燙手山芋。

陸曉研點開商秦州的對話方塊:“外套還在我這裡,我明天洗乾淨後就還給林秘書。”

發完訊息後,陸曉研就去做自己的事轉移注意力。

等她忙完再看手機,商秦州已經回覆她了。

商大boss:“要還當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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