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外衣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濃烈。
陸曉研躺在病床上, 跟隔壁剛做了闌尾炎手術的病友講笑話:
“有個醫生給病人看心電圖,然後他就被投訴了,你猜為甚麼?”
“為甚麼?”
陸曉研:“因為病人以為醫生在炒股。”
“哈……停停停!”隔壁病友捂著肚子打滾, 說:“真不能再笑了, 傷口要崩開了……”
“你倒是有精神逗別人笑,”醫生拿著陸曉研的化驗單過來,說:“你知不知道自己低血糖還低燒?看看這指標, 都掉到甚麼警戒線以下了, 你自己沒感覺嗎?”
陸曉研有覺得自己身體不舒服, 使不上勁兒, 但她以為這是受到驚嚇後的正常現象。
“醫生我錯了。”她老實承認錯誤, 又問:“我明天能出院嗎?”
“這麼著急幹嘛?”醫生給她換了新的藥瓶,說:“明天的事,等明天再看情況。”
化驗結果一出來, 陸曉研就被要求靜養t休息, 和插科打諢的病友們分開,在單人病房留院觀察。
門一關,嘈嘈雜雜徹底過濾在外,點滴瓶高懸,藥液順著透明的細管, 一滴一滴往下落,“噠噠噠”,聲音單調。
陸曉研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覺得這種安靜, 還不如剛才在大廳裡和一群陌生人擠在一起,聽闌尾炎病人抽著氣講笑話有意思。
至少吵吵鬧鬧的時候,就沒空感春悲秋。
她摸索到枕邊的手機, 想跟何美蘭打個電話,但話到嘴邊,又不想說。
何美蘭要是知道她今晚出事,肯定會六神無主,說不定還要在電話裡哭。
她真怕這個。
想了想,最後只給何美蘭發了條訊息:“媽,我今晚專案趕工,不回去了。”
何美蘭收到訊息後,少不了埋怨:“你這是甚麼公司?加班加成這樣。”
回了何美蘭的訊息,陸曉研重新縮回被子裡。
腦袋昏昏沉沉。
原來真的在低燒。
難怪這麼難受。
半夢半醒間,床尾傳來輕微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看,但低燒的身體難以動彈,怎麼也抬不起眼皮。
“媽?”
商秦州今晚並不輕鬆。
作為市裡的納稅大戶與重點企業,他必須第一時間去向市政府各位領導彙報具體情況。
從市政府出來,又要跟股東和董事開視訊會議,給重要投資人去電話。
風投公司非常重視這次意外斷電會不會對後續專案推進造成損失,雖然他許諾了絕不會影響進度,但資方依然保持觀望態度,要等翼巡這個月具體彙報資料出來後,才肯真正相信他們的說法。
等他忙完這一切,已是凌晨兩三點。
陸曉研已經睡熟了。
她的臉陷在枕頭裡,白日裡那份強撐的鎮定和偶爾狡黠的亮光全都退去,呈現出沒血色的蒼白。
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見過她昨夜洶湧的眼淚,見過她抓住他掌心時冰涼的指尖,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毫無防備的脆弱。
陸曉研是一種很奇特的水果,殼那麼硬,還帶著刺,可一旦一層層剝開果皮,才會發現原來內裡這麼柔軟,不堪一觸。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手,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面板相觸,傳來微熱的溫度。
還在低燒。
他抽回手,垂在身側。
轉身合上門。
清脆的門鎖聲,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驚擾了清夢。
陸曉研在睡夢中感覺到,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冬青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那氣息停在床邊,許久沒有動靜,然後一片溫熱的觸感,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她想撬開眼皮,去看一看那是甚麼。
但朦朦朧朧裡,病房裡似乎是空空蕩蕩的,沒有人來過。
*
翌日早,護士進來給她換了瓶點滴。
“今天還要掛水麼?”陸曉研問。
“最後一瓶了,”護士說:“完了再測次體溫,沒問題下午就能走了。”
陸曉研頓時眉開眼笑:“謝謝。”
陽光比昨日慷慨了些,透過百葉窗,在陸曉研蓋著的白色被單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柵。
光裡塵埃浮動,昨夜虛幻的溫度和氣息,在清晰的日光下,像是一場因發燒而臆想出的錯覺。
“那個……”
她想問護士,昨天晚上有人來看望過她嗎?
但一問總覺得像是在期待。
可很多事,只要期待,就會有失望。
“怎麼了?”
陸曉研笑笑,說:“沒事。”
護士走後,她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玩手機。
今天全城新聞熱點都是昨晚的大停電。
網友分享因為停電發生的事。
主題帖:“因為停電,我和前男友一起困在電梯了。”
100樓後……
題主回覆:“謝謝大家,我和前男友複合了。”
“接!”
“接!”
“接!”
主題帖:“因為停電,我和crush一起困在火鍋店了。”
100樓後……
題主回覆:“謝謝大家,我和crush在一起了。”
“接!”
“接!”
“接!”
陸曉研怎麼能錯過這種熱度?
她也跟風發帖:“因為停電,我和我老闆被困在公司機房了。”
100樓回覆都是:
“老闆???不接。”
“不接。”
“不接。”
“不接。”
陸曉研:“……”
甚麼也不幹,就這麼犯懶玩手機,也是挺爽的。
到了下午,陸曉研剛吃完沒滋沒味的病號飯,打算接著玩一會兒再工作,一道穿黑西裝的身影突然走了進來。
“你,你怎麼來了?”陸曉研意識到自己此刻倒著玩手機的姿勢有些不雅,手忙腳亂地扯平了皺巴巴的病號服衣襬,迅速調整成一個相對端正的坐姿。
商秦州永遠都是這幅剛從某個正式場合抽身,然後即將奔赴下一個盛宴的裝扮。
深色西裝剪裁精良,純白襯衫領口一絲不茍。
手裡沒拿探病常見的果籃或鮮花,只握著一部手機,甚至螢幕都沒有熄滅。
她瞟向門外,林秘書也在,但卻沒進來,幫忙將半掩的門關上。
“順路。”商秦州回答。
他走到她的病床旁,取下掛著的病歷。
修長的手指翻動著紙張,然後同步開啟手機查著資料。
商秦州看病歷的時候,陸曉研手指在被面上叩來叩去。
現在這種氣氛其實有點尷尬。
畢竟商秦州是唯一見過她這麼狼狽丟臉的人。
就像那些飛黃騰達後想拋妻棄子的小人,陸曉研也有點想幹脆把唯一見過自己嚎啕大哭的人給滅口了……
商秦州又翻過一頁,陸曉研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還,還給我!”
她才想起來,病歷上會寫身高體重!
她最近壓力大,零食沒少吃,真的很不想讓商秦州看到她的體重數字。
她正要搶回病歷,商秦州已經抬起頭,說:“幾項關鍵指標,尤其是反映長期負荷和免疫狀態的,已經滑到警戒線以下了。”
他一頓,“這不是小問題,陸總監。”
陸曉研坐了回去,緩緩“哦”了一聲。
她也知道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但有時候的確沒顧上。
“公司食堂,你去嗎?”商秦州接著說。
“去的呀。”陸曉研回答,有些疑惑,這跟食堂有甚麼關係?
商秦州說:“公司食堂營養搭配是經過專業設計。我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決。所以我的體檢報告,所有數值都維持在優秀區間。”
陸曉研有點無奈。
現在是連體檢上的數值都要跟她捲了嗎?
“那商總你挺厲害的。”她乾巴巴地說。
“要按時吃飯。”商秦州又看了一會兒她的病歷,放下,然後問:“燒退了嗎?”
“退……”
她剛開口,商秦州的手掌已經覆在她前額上。
掌心寬厚,面板溫熱。
不灼人,卻存在感鮮明。
袖口散放著清冽的氣味。
這個動作和溫度,瞬間就讓她想到了昨天晚上。
遲來的認知,比額頭上真實的溫度更清晰地烙印下來。
陸曉研抬起眼,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商秦州。
商秦州沒看她,側目專心致志地感知著她的體溫,聚神的雙眼比平日裡更加深邃漆黑。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在額頭上那一小片被他圈定的領域裡,尤為明晰。
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堵住了,一時發不出聲音。
他昨天晚上真的來過。
那麼晚了……
時間彷彿在被拉長,商秦州再不抽回手,陸曉研怕自己本來沒有發燒的臉,又會燒起來。
到時候商秦州再把護士叫來,她就真要社死了——
史上第一個因為被crush摸額頭而發燒的病患……
等等……
好在商秦州只試了一會兒,就往回退了半步,說:“嗯。退了。”
陸曉研鬆了口氣,垂著眼說:“看吧。”
“曉研姐!”病房門被推開,周晉和吳月提著果籃進來探病。
撞到商秦州也在後,同時噤聲,面面相覷。
商秦州神色未變,理了理袖口,說:“小林,回公司。”
“好的商總。”
商秦州從病房出去,還對門口兩個僵成雕塑的年輕人頷首。
“商,商總再見。”商秦州走後,周晉吳月才鬆了口氣,圍了上來說:“曉研姐你沒事?”
“沒事,我能有甚麼事?”陸曉研笑盈盈地說:“就是倒黴!”
她看到周晉吳月還提了果盤,眼睛一亮,說:“快快快,剝個橘子給我吃。”
吳月掰下一瓣橘子遞過來,眼睛亮晶晶地說:“曉研姐,我跟你說,你是不知道,公司群和私聊都快炸了!大家都說,昨晚上斷電那會兒,是商總親自衝上去,把你從三十二樓……公主抱下來的!”
“公主抱誒!!”吳月滿眼少女粉紅色泡t泡。
陸曉研剛嚥下的橘子瓣差點噎住:“……??????”
陸曉研艱難地嚥下橘子:“不是,大家知道我在三十二樓吧?”
“知道啊。”
“三十二樓啊,從三十二樓公主抱下來,這得是甚麼臂力?????”
吳月堅信不疑,說:“霸總體力都得這麼好的吧?”
陸曉研認真地為自己發聲:“我是自己走下來的,真的。”
“這樣啊……”吳月失望地說。
周晉湊過來,接著說:“我還聽說,商總昨天晚上氣得直接跟市政府拍桌子呢!”
陸曉研:“?????????”
周晉:“當著好幾個區裡的市裡的領導面,‘哐’地一下拍裂了桌子!放話說這事兒沒完,必須給個交代——你若折我翅膀,我必毀你天堂!”
陸曉研這回徹底繃不住了:“??????去市政府拍桌子???”
商秦州要真敢跑去跟市政府拍桌子,他們明天也不用上甚麼班了。
全都回家種地好了。
種地好了……
“不過,說真的,商總今天的確發挺大脾氣的。”吳月言歸正傳。
商秦州一貫內斂自持,喜怒極少形於色,陸曉研確實很難想象他“發脾氣”具體是甚麼模樣。
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不由問:“他……說甚麼了?”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但就是……特別嚇人!”吳月說:“今天早上他來開會,表情倒是和平時差不多,但是氣場太嚇人了。他把昨天晚上的責任鏈條,從施工方到物業應急,再到我們內部資訊通報的延遲,一層層捋得清清楚楚。每個環節該誰負責,怎麼處理,時限多少,說得一點情面都不留。”
周晉在旁邊用力點頭,附和說:“可不呢,還是挺嚇人的。”
陸曉研聽了商秦州的處理結果,慢慢嚼著口中的橘子瓣,甜中帶著一絲微酸。
商秦州別的不提,但在做事上的確無可挑剔。
跟著他混,幹得好絕對有錢賺,幹得不好,那下場也是挺慘。
周晉和吳月又跟她說了很多公司八卦。她才一天沒上班,居然少吃到這麼多瓜,真是令人扼腕!
兩人又鬧騰了一會兒,被護士以“病人需要休息”為由請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
陸曉研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樓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路口訊號燈規律地變換顏色,世界早已恢復了正常運轉。
不過,還是有東西變了。
床尾,商秦州那身黑色西裝靜靜地掛在那裡。
挺括的肩線微微下塌,高階的羊毛面料在斜射的光線下流轉著低調的光澤。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西裝袖口,觸感微涼而細膩。
昨晚就是這隻袖子,被他耐心地一層層捲起,然後穩穩地牽引著她,走過三十二層漫無邊際的黑暗。
彷彿受到蠱惑,她將手探進了微涼的袖口裡。
內襯是更柔軟的材質,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體溫的錯覺。
她用指腹搓了搓那片布料,像是在尋找存在於肌膚記憶中的溫度。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她猛地抽回手,彷彿被這件衣服不小心咬了一口。
這身衣服得儘快還給他。
繼續留在她這裡,就像時刻抱著一隻燙手山芋。
陸曉研點開商秦州的對話方塊:“外套還在我這裡,我明天洗乾淨後就還給林秘書。”
發完訊息後,陸曉研就去做自己的事轉移注意力。
等她忙完再看手機,商秦州已經回覆她了。
商大boss:“要還當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