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怕黑
商秦州沒有試圖去碰她, 這反而讓陸曉研感到安心。
她覺得他一定如她所願,沒有看見自己大哭失控的樣子。自己的尊嚴和麵子,得以保全。
他在她身邊保持著這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像暴風雨後依然挺立的冬青樹。
在這片無形的安定感裡,她又變得有些貪心。他的袖口好涼,是沒有生命的死物, 而她想再要多一點點的觸碰。
指尖小心翼翼地沿著羊毛面料往下滑。她發誓, 自己真的只是想碰一碰他的手腕上的面板, 但沒想到指尖滑過的剎那, 他的手突然翻起, 一把將她的手指整個裹進了掌心。
陸曉研輕輕一顫。
他的手掌寬厚而乾燥,源源不斷的熱度和體溫從他得掌心徐徐傳導過來。像冬夜裡突然觸到的暖爐,燙得她幾乎瑟縮, 卻又本能地貪戀。血管裡凝固的血液開始重新流動起來, 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一點點化開她關節裡僵著的寒意。
穿過防火門後,是漫長的三十二層向下的階梯。
電還是沒來,但好在走廊裡有微弱的綠色指示燈,還有大開的窗。
商秦州牽著她的手, 將她引向內側,引著她往下走。
“能看清腳下嗎?”他問。
“可以的。”陸曉研回答。
“好。”
黑暗讓聽覺變得敏銳,即便陸曉研已經做到了非常剋制,但他依然能聽見她偶爾抑制不住的, 細微的抽鼻聲。
“今晚停電,主要是因為附近施工隊挖到了電纜線。”他開口道。
“難怪t,”陸曉研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剛才在機房, 斷電前你在處理甚麼?”商秦州問。
“剛核對完第三階段的引數,突然黑了,”陸曉研說:“我馬上跑去檢查主機,資料不會有任何損失。後續的時間節點,都能趕得上。”
“嗯。”商秦州應了一聲。他現在壓根不在意主機的問題,此刻就算整個機房淹了,他大概也只會說“知道了”。
“你很冷靜。那種情況下,很多人會慌。”他說。
“是嗎?”陸曉研被誇,聲音越來越放鬆,“其實……我小時候很怕黑。但是現在就不怕了。”
商秦州腳步未停,反問:“是現在不怕了,還是知道怕也沒用了?”
陸曉研被問住,答不上來,只能抿了抿唇。
“怕黑也不是弱點,”商秦州溫聲說:“只是身體在提醒你,需要更謹慎。”
陸曉研覺得有些意外,輕輕“嗯”了一聲。
一層樓下完,一段皎白的月光,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斜射進來,陸曉研在他身側比他低了快一個頭,只用垂垂眼皮,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月光如何照亮她眼睫上掛著的未乾的淚珠,漆黑的眼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分開成好幾小簇。
他握著她的手不禁微微用力,手背青筋凸顯。
“你做得很好。”商秦州開口:“但是以後再遇到突發情況,第一件事是保護自己。”
“嗯。”陸曉研用力地點頭答應,“我知道的。”
又往下走了幾級臺階,商秦州的眉頭蹙了起來。
陸曉研被他緊抓著的的手,像一塊怎麼都焐不熱的玉。
寒意絲絲縷縷從他指縫裡滲出來,他意識到這不是個辦法,腳步一停,突然鬆開了手。
一直包裹著她右手的溫熱力突然消失不見,這一瞬間的抽離讓陸曉研心裡一空,指尖下意識追了半分,又像蝸牛的觸角,蜷縮去。
緊接著,她聽見身旁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商秦州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穿上。”
厚重外衣壓在肩頭時,陸曉研整個人往下沉了沉。羊絨混紡的質地厚實挺括,下襬蓋到膝蓋上沿,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她整隻手臂伸直後,還餘出一大截。
她不得不抬起另一隻手,低頭對付那過長的袖子。
商秦州托起她的手腕,往上推卷那堆厚重的面料。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每捲起一圈,就露出一點自己的手腕。
卷好一邊,他又執起她另一隻手。
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樣的過程。
他做得很有耐心,呼吸似乎也放輕了,噴灑的氣息拂過她額前的碎髮。
“手伸出來點。”他說。
“哦,好。”陸曉研忙努力往外伸手。
每一次卷折,他的指節都會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手腕內側。那一小片面板因寒冷而異常敏.感,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會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順著她的手臂蜿蜒而上。
她心口撲騰跳動。
她覺得身上越來越暖和,西裝外套上殘留的體溫暖意,正從內襯一點點蒸騰上來,貼上她的脖頸和鎖骨,像是個無聲的擁抱。
可是,她又是個貪得無厭的人。比起只是帶了他體溫的外衣,她又更想去牽手。
已經穿外套了,是不是就不方便再牽手了?
這個念頭剛浮起,商秦州攏了攏她身上的外套領口。
然後自然地握住了她剛從袖口裡探出來的微涼的手。
陸曉研一愣,隨即那些剛被按下去的、雀躍的泡泡,又咕嘟咕嘟地從心底冒了上來。
原來可以又穿外套,又牽著手。
她指尖在他手裡悄悄蜷了蜷。
像試探,也像確認。
商秦州幾乎是立刻收緊了手指,將她試圖蜷起的指尖牢牢攥住,壓回自己掌心。
陸曉研被他攥得一怔,沒再動,任由他那樣用力地攥著。
她仰起臉,在昏暗光線下朝他眨了眨還溼著的眼睛。
“那個,”她開口,語氣努力放得輕快,說:“我今晚有加班費嗎?”
商秦州本來心頭的弦緊繃著,被她這句話弄得有些無可奈何,都甚麼時候了,怎麼還能想到加班費?
“當然。”他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那……我能想要三倍嗎?”她得寸進尺,豎起三根冰涼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秦州側過頭看她。月光描摹著她紅腫未消的眼角,他心口像是被甚麼鈍器撞了一下,悶悶的。
“好。”他回答,還是沒有猶豫。
陸曉研覺得此時的商秦州簡直就像聖誕老人,無論她提多麼無理的要求,他都一定會答應,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也去給她摘下來。
“虧了……”她把半張臉埋進他外套的領子裡,小聲嘟囔,聲音悶悶的,“該說五倍的……”
想到這兒,她又忍不住破涕為笑。
商秦州沒說話。
黑暗裡,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很快的摩挲了一下。
像一個短暫的安撫。
*
走完三十二層樓梯,他們終於到了平地。
“商總!”
“陸總監!”
地面上有啟動備用電源,燈火通明,各部門負責人,大廈物業的高管、安保隊長,黑壓壓一片,約莫有十幾二十人,顯然已等候多時。陸曉研甚至一眼就看到了幾個絕不該在此時此地出現的面孔。
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公司內部處理突發事件的規模。多方利益集團都需要知道這次的長時間斷電到底造成了多大的經濟損失,亟需商秦州出面釐清責任、解決問題。
“商總,非常抱歉,這件事給你們造成不小影響吧?這是我們的重大工作失誤,我代表區裡,向貴公司及所有受影響員工鄭重致歉。”一位穿著皮夾克的熟人上前說道,他看向略有些狼狽的陸曉研,說:“讓貴公司員工受驚了,我們萬分愧疚。”
“主任,這位是我們技術部的陸總監,她今晚在核心資料層加班,因連鎖故障被困。我現在必須立刻送她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確保無恙。稍後我立刻當面向您詳細說明情況。您看這樣是否妥當?””商秦州進退得當地說。
“應該的,應該的!商總您先忙。”
“陸曉研!”王磊撥開人群,幾乎是小跑著衝到陸曉研面前,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他先是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雖然臉色蒼白,但人還算完整地站著,這才猛地鬆了口氣。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裡面到底甚麼情況?我接到訊息說三十二樓出事了,有人被困,一打聽是你,我魂都快嚇沒了!”
“我哪兒有事?”陸曉研笑盈盈地說:“這不活蹦亂跳麼?”
“你人沒事比甚麼都重要,資料和機器壞了可以修、可以換,人不行。”
陸曉研這才想到自己身上還穿著商秦州的外套,打算立刻脫下來還給他。
一直穩穩握著她的那隻手,已經徹底鬆開。他在她手臂上往下壓了壓,示意外套可以留下,然後目光轉向一旁靜候的林秘書,淡聲地說:“你送陸總監去醫院。”
“不用了吧。”陸曉研立刻拒絕,站得更直一些,語氣鎮定自若,說:“醫院就沒必要去了,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需不需要去醫院,等醫生檢查完自然會有結論。”商秦州語氣不帶任何商榷餘地。
他接著說:“如果檢查結果不理想,你明天也不必來公司了。”
“啊?”聞言陸曉研猛地抬眼:“明天不能來了嗎?”
“商總讓你休息還不好?”王磊說:“你聽商總安排,好好休息,別多想。”
“小林。”商秦州的態度明顯絕不讓步。
林秘書給她拉開了車門,陸曉研只能坐進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