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捉魚
起初, 陸曉研試圖用各種趣味數學題轉移注意力,但沒多久這種辦法就失效了。
寂靜像墨一樣化開。
她無法控制地反芻過去那些她在弱小時,無力解決的困境。
幼兒園的空蕩教室裡, 她總是最後那個等待的孩子。
她會乖巧地一動不動地坐座位上, 看那光影在牆壁上緩慢爬行,聽走廊盡頭傳來其他老師鎖門的的遙遠的聲音。
最開始陪伴她的是一名年輕的幼兒園老師,她很照顧她, 給她講故事, 甚至分享自己的小餅乾。但這種溫柔的耐心, 也會被不斷地消磨。在一次又一次的無盡的等待後, 這名年輕老師的臉上, 也會流露出輕微的厭煩。
陸曉研早慧,所以她總能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微小的不悅,她能感知到年輕老師對自己不斷加重的反感, 於是變得更加惴惴不安。
那一天, 城市有一場瓢潑大雨,何美蘭又沒來。
年輕老師望著窗外,眉頭緊鎖,一聲又一聲嘆氣。她也有家庭,也有小孩, 陸曉研不被接走,她的孩子就沒人能接。
陸曉研察覺這種眼色,她猶豫了一會兒,主動懂事地開口說:“老師, 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媽媽今天不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怎麼不早說, ”老師先是驚訝,然後說:“真的嗎?你能自己回去?”
“嗯,我記得路。”陸曉研用力點頭,撐開那把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傘,“老師再見。”
那天的路又長又冷,走進雨幕裡,世界就被吞噬了。
傘骨被狂風中吹得咯吱作響,雨水橫著砸來,很快打溼了她的褲腳和後背。街道變成河流,渾濁的水沒過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
她靠自己那點小孩子的毅力,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回走。走不動了,就一點點挪,挪都挪不動了,就停下來休息,然後再繼續走。她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走回去,一定要走回去,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
當她渾身溼透,冷得像塊冰坨子似的出現在家門口,何美蘭正準備出門接她,穿著雨衣,對著她愣了愣,然後一把狠狠拽她進門,大喊大叫道:“你怎麼自己走回來了?你是想嚇死我嗎?”
她拉著她換了衣服,洗臉。家裡的洗衣機也壞了,冬天的衣服厚重,難洗,堆積在洗臉盆裡。她身上的衣服髒了,也是要洗。
何美蘭又累又煩,一邊照顧她,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說工廠誰誰誰又排擠她了,說她這個月工資多扣了,說她買菜缺斤少兩……
陸曉研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努力蜷縮起鞋子裡的腳趾,她突然發現自己感覺不到腳趾在哪裡,異常恐懼,擔心自己的腳趾是不是走掉了而她卻沒發現。
何美蘭終於埋怨完,突然轉頭看她。
“曉研,”她一改常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那雙手沒有塗過任何護手霜,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像媽媽。
然後何美蘭用一種實實在在的,發自內心欣喜的聲音說:“看來你認路。那以後放學,能不能自己走回來?”
陸曉研愣了愣,腳下積了一小灘水。
她敏銳地察覺到,何美蘭非常希望她說:“好。”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那條路。
那條路有一段好黑。
沒有路燈。
“好。”她還是這麼回答。
她想看何美蘭高興的樣子。
何美蘭果然露出了她預想中的慈祥的笑容,“太好了!媽媽給你做飯吃。”她哼著歌,去了廚房,很快滿屋食物香氣。
何美蘭給她做了一桌她喜歡吃的小孩菜,託著腮看著她吃。
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心滿意足,甚麼煩惱都一掃而空。
看著看著,何美蘭卻突然眼眶一紅。
陸曉研嘴邊的雞腿不及往下嚥,慌忙問:“媽,你哭甚麼啊?”
“沒甚麼,”何美蘭哽咽地說:“這麼遠,這麼大的雨,你是怎麼走回來的啊……”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自己走回家,她並不覺得這有甚麼,直到她許多年後從“城市百年暴雨紀實”的報道里,才看到原來那一天的暴雨百年難遇,全城多處癱瘓,數人因墜井、觸電而喪生。
她遲鈍地感到後怕,感慨自己真的是被老天照拂,是氣運之子,才命這麼大。
她一直覺得那場雨應該已經停了,可偶然有男生想追她,主動提議:“我下班接你回家吧。”她不僅感覺不到任何溫暖,反而恐慌得想要逃走。
那一刻她才明白,這場雨其實從未停過,它還在她的生命裡繼續下著。
她堅定地拒絕任何人靠近,拒絕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此時此刻,當被困在這座孤島李白,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到一個期待他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更用力地緊緊抱著雙膝。
這裡明明沒有下雨,但她卻覺得身上像是被雨水澆透了。
*
東區大停電,直接導致的是交通嚴重癱瘓。
平時只需半小時開到的車程,這次卻開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林旭開著車,頻頻從後視鏡裡看商秦州的表情。
商秦州的臉沉在窗外流過的零星光影裡,面若冰霜。
“商總,林總。”安保隊隊長匆匆帶他們走安全通道,解釋說:“我們再三核對考勤記錄,但是陸總監她有時候加班會轉鍾,就記到了第二天,所以不小心給漏掉了……”
“不用解釋。”商秦州被防火門擋在外面,“開門。”
“是!”
但這扇門並非普通的防火門,它守護著通往公司核心資料備份區的通道,因此採用了最高等級的安防標準,厚重的合金門體,結合了電磁鎖與機械鎖的雙重結構。
平日裡,它由中央系統控制,緊急情況下也可手動開啟,但此刻全市停電導致電磁鎖死。
林秘書匆忙給市政府通話,半晌後結束通話電話說:“問到了,故障主要原因是施工時電纜線被挖斷了,具體多久時間才能解決還不太確定。”
商秦州看了眼腕錶,指標你追我趕,已經太久了。
“陸曉研,”他抬手用力敲門:“陸曉研,聽不聽得到?”t
門後沒有動靜。
“隔音效果太好了。”林秘書說。
商秦州又檢查了一遍門板結構,說:“這是防火門,防火門有一定有手動解鎖設定。打電話聯絡。”
林秘書說:“快去聯絡售後!”
後勤部立刻聯絡當年門的供應商,但供應商那邊接話的又不懂技術,又得等他們去聯絡技術人員,然後遠端教他們如何破門。
“給我。”商秦州根本就沒有這個耐心。
他親自用螺絲刀拆解門板,刀尖抵住合金門板的檢修蓋。
蓋板彈開,他沒有停頓,伸手探入內部線叢。
維修人員看得心驚肉跳,額前滲出薄汗。
他很快找到了問題,手動解鎖裝置的傳動杆末端,一顆本應朝外的平頭螺絲,被人反擰了進去。
他手腕極穩地調整角度,刀尖卡進螺帽凹槽,指節發力,逆時針半圈。
螺絲鬆開的瞬間,內部傳來彈簧歸位的、細小而清晰的“嗒”一聲。
“開了。”林秘書屏著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聲音有點發顫。
走廊裡幾個後勤的員工不約而同地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
門後傳來鎖舌收束的金屬滑動聲,厚重門扇緩緩移開一線。
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裡,商秦州的雙眼適應一秒,才看到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心臟毫無徵兆地一縮,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攥住了。
“這邊不用管了,具體處理明早再說。小林,你聯絡醫生。”他吩咐下去。
“好的。”林秘書立刻下樓聯絡。
商秦州在黑暗裡朝陸曉研走,他在她身後停下,陸曉研背對著他,緊繃的肩膀在細微顫動。
這不像平時裡的她。
太安靜,安靜得反常。
陸曉研在這麼逼仄黑暗的環境裡整整被困了三小時,他想起那種因幽閉空間而引發的生理性恐慌焦慮,心更往下沉。
他伸出手,掌心很輕地落在她肩上,像耐心地哄一隻膽小的幼貓。
“陸曉研,是我。”
陸曉研沒動,也不肯轉身。
他不得手上加重了些力氣,才將她的身體扳轉過來,可陸曉研剛要面對他時,卻又猛地將臉轉了回去,肩頭髮抖,呼吸聲更加紊亂,“唔……”
商秦州耐著性,以為她是在黑暗裡待太久,視線模糊,便又掏出手機,想給她一點光。
但手機還未來得及點亮,她的手卻蓋了上來。
那隻手冷得不正常,指尖發抖,像是從水裡撈出了一隻白慘慘的骨頭。
“別,別開,”她的聲音帶著非常微弱的哭腔。她很努力地想將哭腔壓回去,以至於那聲音聽起來沙啞又痛苦。
“怎麼了?”商秦州聲音放輕,溫聲問。
“別開……”
“為甚麼?”商秦州問。
“因為,因為,”陸曉研把頭垂得更低,聲音小得幾乎要聽不清楚。
她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因為……
“我在哭。”
商秦州頓時有些措手不及。
他很難將陸曉研和“哭”聯絡在一起,就像星空萬里的時候,不可能下瓢潑大雨。
他認為,女孩子愛哭一點,嬌氣一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這沒甚麼。但陸曉研的反應,卻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嚴肅很難堪,絕對不能示人。就像受傷的小動物不可以展示自己的傷口,因為這樣只會換來殘酷的虐待。
“好,不看。”商秦州順從地收起手機,聲音壓得很低,像一種真誠的保證。
陸曉研沒有動,但原本緊繃的肩膀往下壓了壓,終於鬆懈下來。
然後,她緩緩地抬了抬頭。
全城停電後,走廊裡只有一道微弱的月光從防火門縫隙照進來。這道光亮很微弱,但足以讓商秦州看清黑暗裡的東西。
所以只是抬頭的瞬間,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陸曉研的臉。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白瓷的臉上全是淚水。眼睫上水珠要落不落,薄薄的眼皮一直紅到了眼尾。她在努力地調整呼吸,壓抑嗓子裡的哭聲,於是兩腮微微顫動。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到小巧下頜的位置懸停住,聚整合水滴狀的珍珠,重重地砸進衣領裡。
商秦州心頭莫名緊了一瞬,身體裡同時湧出了兩種同樣強烈的情緒。
一種是經過社會道義教化而產生的同情,那是一種人類本能對比自己弱小的可憐東西產生的愛戀之心,一種保護欲,想守護她,想讓她的臉上再也不要出現任何類似的神情。
另一種,則是純粹動物性的本能。
他竟然從這一幕裡,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精神上的強烈的歡.忄愉,彷彿有一條沾滿冰水的皮鞭,突然狠狠抽在了他的顱內神經上。
原來,這就是陸曉研哭的樣子。
好漂亮,又好可憐。
他想用雙手緊緊地鉗住她的下頜,讓她將臉轉過來,然後讓月光將這張臉照亮,讓他仔仔細細地好好欣賞,然後再一點點,慢慢舐.舔掉,一滴淚珠都不能放過。然後,他還要頑劣地讓她不斷地露出同樣的表情……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有這麼惡劣卑鄙的念頭,骯髒下作。
這兩種強烈的情緒在拉扯著他,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
他刻意地背過身去,不願再看她,也不願再去她顫抖的肩膀。
任何簡單的接觸,也會不間斷地強化他腦中第二種動物的念頭。
“能起來嗎?”他啞聲問。
“嗯。”陸曉研依舊低著頭,一隻手抵住冰冷的牆面,藉著力,慢慢地站起來。
雙腿因久蜷而血脈不通,起身時彷彿有千萬根細針自腳底竄上,刺麻感密密麻麻爬滿小腿。
她輕輕吸了口氣,背脊往後一靠,重新貼上牆壁,閉著眼等那陣麻痺退潮。
雖然商秦州沒有開啟手機光,但他就在她的身旁,這個距離,讓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像暴雨後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楊樹。
腿上的針扎感過去後,她終於試著邁步往外走。
商秦州朝她伸去手臂,淡聲說:“如果看不清的話,可以抓這裡。”
“好。”陸曉研點了點頭,手指摸索著觸到他的袖口,然後很慢地攥住了一小片布料。
這個姿勢其實笨拙。布料滑,使不上力。如果牽著手,反而可能走得更穩,但商秦州此時不得不特意避嫌。
他知道陸曉研現在很脆弱,想依賴他,把他當成正人君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披著張人皮,假裝溫善地陪著她往外走,內裡又藏著甚麼樣的心思。
在這種情況下抓她的手,對他而言過於趁人之危。
他領著她往前挪步,黑暗將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放大了。
忽然,袖口上的力道鬆了。
下一瞬,一點冰涼的、試探的觸感,輕輕落在他垂著的手掌邊緣。
是她的指尖,遲疑地在那裡停留了一秒。
手指滑膩,像握著一捧雪。
一不留神,就融化不見了。
他渾身一怔,然後捉魚似的,用力地將她的手攥在了掌心裡。
作者有話說就這麼發現了自己的x.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