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停電
“感謝諾貝爾獎評委組, 感謝祖國,感謝我媽,感謝我老師, 感謝我上司, 最後著重感謝我自己——
“陸曉研,你怎麼這麼優秀?這麼聰明?遇到困難時,百折不撓, 遇挫越勇, 勇登高峰, 關鍵是, 長得還這麼漂……”
“嗡嗡嗡……”
諾貝爾獎的獎金支票還沒摸到手裡, 手機死亡鬧鐘聲卻敲散一片清夢。
陸曉研睡眼惺忪地摸索著摁掉鬧鐘,螢幕亮起,滿屏工作訊息:
王磊:“曉研, 飛行資料複核報告今早十點前務必提交。”
“陸工, 系統第三模組的程式碼有個緊急Bug需要您看一眼。”
“小陸啊,我是財務部老李,你那個專案報銷發票沒貼對啊,超支是要說明的。”
“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陸曉研痛苦地哀嚎一聲, 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起來,閉著眼完成刷牙洗臉的機械流程,抓起包就衝出了門。
實驗才進入最後衝刺,商秦州這個老狐貍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一系列宣發工作, 媒體通稿、預熱影片、行業專訪排期……
只等新品上線,他要全行業只有他們翼巡的新聞。
作為核心研發工程師,陸曉研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今天就是她的第一次正式媒體採訪。
接受採訪這事兒,又叫王磊操碎了心。王磊反覆叮囑:“曉研啊,你給我記著,你今天對記者說的每一個字,都代表了咱們翼巡的顏面。”
陸曉研嘴上說:“穩的穩的,我心理素質,那是好著呢。”
但心裡也是犯怵。
上電梯前的那十來分鐘,陸曉研抓緊最後一點時間,專心致志地蒐集行業內大佬們的訪談節目。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刷著刷著,意外刷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深色西裝,輪廓清峻。
高畫質的鏡頭,反而著重突出了上鏡人的骨相。
商秦州的眉骨和鼻樑生得極好,像名家筆下最果斷的一筆勾勒。
在演播室專業的燈光下,他那雙瞳仁色澤顯得比平日更黑更深,看向鏡頭時,有種不動聲色的穿透力,彷彿能越過螢幕,精準地攫住觀者的注意力。
“商總如何看待行業未來三年的競爭格局?”主持人問。
商秦州對著鏡頭,薄唇微啟,語調平穩而篤定:“當前的技術堆疊已接近一個平臺期。下一階段的競爭核心,將不再是單一引數的提升,而在於如何將新興科技融合進具體的社會生產裡……”
他回答得無懈可擊,觀點犀利,邏輯縝密。短短一分鐘的影片播完,自動開始重播。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幾乎就在同時,一隻骨節分明,戴著簡約鋼製腕錶的手,穩穩擋在了即將合攏的電梯門之間。
陸曉研心頭一跳,視線順著那隻手向上移。
熨帖的西裝袖口,挺括的肩線,最後撞進一雙沉靜無波的眼眸裡。
“商總早……”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猛地按熄了手機螢幕,佯裝無事。
商秦州走進電梯,站在她側前方,按下頂層按鍵。
轎廂平穩上升,鏡面牆壁映出他沒甚麼表情的側臉。
“緊張?”他沒有看她,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曉研立刻將頭搖成撥浪鼓:“不緊張,不緊張。”
“嗯。”商秦州極輕地笑了笑,他要去的樓層到了,電梯門開,他跨步從電梯裡邁了出去,說:“那等陸總監的訪談上線後,我也會認真觀摩。”
陸曉研:“……”
她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老狐貍剛才果然看見她在看影片了!
*
採訪區佈置得簡約而富有科技感,翼巡最新的概念機型在柔和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陸曉研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調整了一下耳麥。
“陸總監您好,很高興今天能採訪到您。”記者笑容得體,開始了第一個問題,“作為這款突破性產品的核心研發者,您個人認為,它最大的技術突破究竟在哪裡呢?”
陸曉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清亮的聲音已經流瀉而出,如石上清泉,乾淨明朗。
“我想……大概是它能到達任何想到達的地方。
“無論是最高的山峰,還是最深的山谷,只要我們想,只要我們需要,我們的目光所及和想象所指的彼岸,‘天鷹2.0’都能到達。這就是我覺得最突破的地方吧。”
主持人:“哇,陸總監的描述,真讓人心神嚮往呢!”
談及熱愛和專業,陸曉研漸漸放鬆下來,偶爾談及研發過程中的小插曲,還會露出些帶著點執著勁的可愛笑容。
採訪後臺,周晉吳月滿臉星星眼,“曉研姐說得也太好了吧!”
吳月更是不停地給陸曉研拍照,一口氣拍了好幾十張。
突然,兩人像是同時感知到某種低頻氣場的變化,變得正襟危坐:“商,商總……”
“商總……”
王磊陪同商秦州一起過來,手往下壓了壓,說:“沒事沒事,你們看你們的。”
“好……”周晉和吳月縮了縮脖子。
商秦州靜靜立在後臺光影交接的位置,身影被後臺昏暗的光線勾勒得格外挺括。
他一手隨意地插在西褲口袋裡,一手端著用紙杯裝的黑咖啡,目光沉靜地落在聚光燈下那個言笑晏晏,周身彷彿發著光的人身上。
臺上,陸曉研正說到一個技術關鍵點,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模型,眼眸亮得出奇。
耀眼的聚光燈落在她髮絲的邊緣,彷彿鍍上一層茸茸的光暈。
商秦州微微仰頭,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咖啡,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訪談氣氛漸入佳境,主持人的提問也漸漸發展到私人領域。
“我們節目的觀眾裡,還有許多是正在讀書的對科學技術熱愛的學生黨,陸總監可否分享一下,你在技術上有如此深的鑽研和追求,這種熱愛的動力,源於甚麼呢?”
陸曉研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她笑了笑,語氣坦率:“最開始的時候,其實源於一股特別樸實的‘好勝心’。我讀書的時候很想拿第一名,但有個學霸回回大考名字都壓在我前頭。那時候我就憋著一股勁兒,每天刷題到深夜,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下次,我一定要打敗他。”
主持人露出好奇的表情:“那後來呢,打敗了嗎?”
“有時候打敗了,有時候沒有。這也是最有t意思的地方吧。”陸曉研豁達地說。
“現在回頭看,那股勁頭可能一開始確實源於挺單純的好勝心,甚至有點虛榮,就是想證明‘我是最厲害的’。但學著學著,刷題刷到深夜,弄懂一個原理的瞬間,那種快樂就超過了輸贏本身。好勝心是火苗,但真正讓我走到今天的,是火苗被點燃之後,對知識、對解決問題本身,發自內心的熱愛。”
“陸總監今天真誠的分享,一定會讓我們的學生觀眾受益良多……”主持人總結道。
陰影中,商秦州靜靜地聽著。
當陸曉研一筆帶過讀書時的對手,他握著紙杯的指尖微微捏皺了杯沿。
目光在她眉飛色舞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落在了自己杯中漆黑的液麵上,再次徐徐將杯中微涼的黑咖送入喉中。
陸曉研的整個採訪一共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商秦州就站在後臺看了四十分鐘。
沒有看一次手機,沒有挪動腳步去倒一杯水,甚至連變換站姿都很少,像一座沉默篤定的礁石。
商秦州這麼大尊佛,就杵在他們旁邊,周晉吳月他們哪裡敢繼續大說大笑。
周晉終於有點繃不住了,用氣音小聲問王磊:“王總監,商總今天下午,是沒甚麼安排嗎?”
“怎麼可能?”王磊用“你怎麼問這麼蠢的問題”的語氣說:“商總下午一下午會呢,晚上還有兩個不能推的晚宴,要過去喝酒。現在是特意騰時間過來看的。”
他感慨:“看看,商總是多麼重視我們技術部啊。你們一定要好好加油!”
“是啊……”周晉和吳月只能繼續憋氣。
這真的是非常非常重視了……
結束採訪,強光燈熄滅,陸曉研才有一種精神過度透支的疲憊感。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曉研姐!”幾聲熟悉的輕喚從後方傳來來。
她轉過頭,後臺入口處,部門裡幾張熟悉的面孔正擠在一起。
周晉咧著嘴笑,吳月眼睛亮晶晶地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她忙走下階梯過去,“你們怎麼都跑來了?活兒都幹完啦?”
“那必須來給曉研姐撐場子啊!”周晉搶先道。
“快看快看!曉研姐我剛才給你拍了好多照片!”吳月說。
陸曉研:“快發我發我,我要發朋友圈。”
陸曉研喜滋滋地p圖,就聽到吳月隨口說:“剛才商總也在呢。”
“他也在?”她抬眼,下意識在昏暗的後臺尋找熟悉的人影。現在後臺工作人員正在收檢儀器,只有一些雜亂的線纜和支架的影子。
“剛才就在呢,看了全程,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久,然後才走的。我們都大氣都不敢出……嚇死了。”
“是麼。”陸曉研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微涼的水,視線卻有些飄忽地尋找著剛才商秦州可能站過的位置裡。
她試圖想象當時的場景,商秦州就站在這片昏暗與光亮的交界處,雙手或許插在口袋裡,如同他慣常那樣,沉默地注視著這邊耀眼的燈光。
這個畫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總是站在領獎臺和聚光燈裡,習慣於被注視的商秦州,也會有微微昂起首,安靜、隱蔽地抬眼看向別人的時候嗎?
“走吧,”陸曉研喝完水,催促:“快回實驗室,資料還沒跑完呢。”
*
回實驗室的路上,經過開放辦公區,幾句零碎的對話像風一樣颳了過來。
“又出盡風頭咯,哪像我們,埋頭幹活還沒人知道。”
“人家是核心嘛,長得又好看,她不上鏡誰上鏡?”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輕鬆的酸意,在陸曉研經過時恰到好處地低了下去。
陸曉研腳步未停,推開實驗室厚重的隔音門,將那些嗡嗡作響的雜音徹底關在了身後。
下午,陸曉研又泡在實驗室裡。
錄音筆記錄:
“開始記錄。
測試編號T-時間下午測試員陸曉研。”
“開始記錄。
測試編號T-時間下午測試員陸曉研。”
……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光一層層褪去顏色。從澄澈的晚霞,過渡成鋼藍色的暮靄,最後沉入一片堅實的墨黑。
但實驗室裡恆定的冷白光線下,時間感是模糊的,只有螢幕右下角跳動的數字,悄悄標記著時光的流逝。
“T-0101測試完成。
“‘長航時迴圈壓力測試完成。’驗證透過。
“動力系統與導航系統在連續執行14小時後,系統自動切換至備份鏈路,任務未中斷。
“建議:對主鏈路控制器進行韌體健康度檢查。”
陸曉研停下筆,用力眨了眨乾澀發脹的眼睛,看了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才驀然發現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大部分人以為,科研是純粹的腦力勞動。其實科研不僅是腦力勞動,也是徹徹底底的體力勞動,在實驗室裡一坐就坐一整天,不僅是對意志力的巨大考驗,也是在磨鍊著體力。
陸曉研活動開渾身痠痛的筋骨,端起放冷了的茶杯,起身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
觀察窗不再是白日裡可見的遠山輪廓,而是一面映出室內燈光的、黑沉沉的鏡子,偶爾有幾粒屬於更遠處城市或道路的疏疏燈火,像不小心濺入深海的星子,微弱地亮著。
就在她目光放空,望向那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景時。
遠處,那片原本由無數窗戶、路燈、廣告牌組成的、細碎而璀璨的光海,突然一片接一片地熄滅。
從東區到西區,從高層建築到低矮街區,光芒成片成片地消失。
陸曉研立刻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嘶……啪……”
就在這時,實驗室內的所有照明,從頭頂的軌道燈到控制檯的指示燈,也在眨眼間徹底熄滅。
黑暗轟然砸下。
眼睛適應黑暗後,陸曉研第一個動作是跑去檢查主機。
手掌貼上機箱外殼,輕微的、持續的震動傳來,散熱風扇還在運轉。
獨立供電系統還在工作。
這個認知讓她稍緩了一口氣。
實驗室的電力系統有兩套:一套是獨立電箱,專為主機與核心裝置供電;另一套則與城市電網相連,保障日常照明與附屬設施。眼下這情形,應該是城市電網波動或故障,造成的第二套系統斷電。
如果第一套電力系統沒問題,那麼實驗室就不會有問題。
她摸到自己放在控制檯上的手機,微弱的白光只能照亮她眼前一小片區域。
訊號欄,毫無懸念地標記著“無服務”。
為了保護測試的保密性,所有人員進入測試場後手機訊號全部遮蔽。
她不假思索地立刻轉向主控臺上,去摸紅色應急通話按鈕。
按,用力按。
毫無反應。
同時沒有指示燈,也沒有電流。
她藉著手機微弱的光,轉向厚重的隔音門,用力按下門把手。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果然被她順利開啟了。
門外走廊的應急指示燈同樣熄滅,只有遠處安全出口標誌那一點幽綠的光,微弱地映出空曠廊道的輪廓。
她握緊手機,沿著熟悉的應急通道朝樓梯口跑去。
然而通往樓梯間的最後一道安全門,緊閉著。門上電子鎖的螢幕一片漆黑。
她用力按壓、推拉,厚重的防火門紋絲不動。
這道門的電力顯然來自第二套系統。
她就這麼被一道門,隔絕在了應急通道與安全樓梯之間,困在了這座龐大建築中間樓層的無人地帶。
“有人嗎?”她提高聲音喊了一句,聲音空間裡撞出輕微的迴音,然後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沒有回應。
只有她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敲擊。
手機螢幕的光,因為長久未操作,開始暗淡下去。
她慌亂地戳亮,看到電量已經變成紅色。
手機頓時成了她手裡的一隻短蠟燭,稍不留神便會燒盡。
她捨不得再浪費電,將手機鎖屏。
連手機螢幕的亮光都消失後,走廊更幽暗了。
陸曉研後背抵著冰涼涼的門板,慢慢滑坐下去,在黑暗中蜷縮起來,像受傷的小動物躲回了巢xue。
然後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帶著一股灰塵和金屬混合的、屬於密閉空間的味道。
冷靜。
陸曉研,冷靜。
冷靜下來。
分析情況,尋找出路。
沒甚麼大不了的,她對自己說。
頂多是在這裡被關一晚上而已,測試場恆溫恆溼,現在也不是寒冬,凍不死人。等城市電力恢復,或者最遲明天早上,清潔工、換班的同事……總會有人發現你。你甚麼都不用怕……
深呼吸。
再緩緩吐出。
周遭t的黑暗不是靜止的,它們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
擠壓著她的視網膜,擠壓著她的耳膜,擠壓著每一次試圖加深的呼吸。
“可惡啊可惡。”她扯了扯發木的嘴角,自己給自己說笑話解悶:
“等明天上班,我一定要找商秦州多要很多很多加班費!兩倍,不不不,三倍!要三倍加班費!”
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
她將臉埋進併攏的膝蓋。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更看不見,更喘不過氣了。
*
頂層套房的露臺上,衣香鬢影,絃樂低迴。水晶吊燈將香檳塔映得流光溢彩,商秦州指尖隨意搭在高腳杯細長的杯腳上,正與幾位重要的海外投資人低聲交談。
裴邵舉著杯香檳,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懶洋洋的笑意:“下午李總那邊兒的局,我可是替你擋了。說真的,你躲哪兒清淨去了?”
商秦州沒看他,目光落手裡酒杯上,轉了轉,淡淡回了句:“公司。”
裴邵:“……呵呵,那你在公司幹嘛呢?好難猜哦……”
商秦州說:“你話真的好多。”
就在這時,林秘書匆匆穿過人群,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徑直朝商秦州走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商總,剛接到緊急通知,市電網主幹線路突發故障,導致東區大規模停電,預計恢復時間未定。我們大廈的備用發電機已啟動,優先保障核心區域。”
“好。”商秦州頷首:“測試場呢?”
林秘書說:“測試場是獨立電力系統,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正常運轉。只有常規照明和部分門禁系統與市電相連。安保剛才確認過,晚間巡查記錄顯示該區域無人滯留。”
“嗯。”商秦州看了一眼表,十點。
這個時間,她通常剛完成一輪測試,會停下來喝口水,或者對著窗外發幾分鐘呆。
他偶然見過兩次。
今天她卻已經回去了嗎?
他略一思索,給陸曉研打去電話。
“嘟嘟嘟……”話筒裡只有單調的忙音。
裴邵不知何時又晃了過來,手裡換了杯威士忌,冰塊碰著杯壁輕響。他瞥了眼商秦州的手機螢幕,笑了一聲:“喲,這麼晚還查崗?人家說不定已經睡了……”
商秦州沒理他,按掉電話,“安保怎麼確認裡面沒人的?”
“常規紅外掃描和門禁記錄。”林秘書回答。
“測試場內有干擾器,紅外監測是盲區。”商秦州朝宴會廳出口走去。
“商總?”林秘書匆匆跟上,“現在是去?”
商秦州說:“測試場。陸曉研還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