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別怕
陸曉研有些猶豫。
這個問題的確太私人了。
她和商秦州目前的關係本就在上下級和老同學之外模糊不清, 又貿然介入對方的家庭場合,怎麼想都有些越界。但商秦州很少主動尋求幫助,能讓他這麼鄭重開口的事, 可能的確是否需要。
正踟躕著, 辦公桌後的商秦州忽地按響一聲筆帽,看著電腦螢幕,輕描淡寫地開口:“算你外勤。所有外勤補貼都有, 按專案出差標準。”
陸曉研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答應得飛快:“那我週末沒事。”
彷彿剛才小小的糾結壓根不存在。
“嗯。”商秦州沒再多語。
陸曉研又問:“需要給外婆帶點甚麼嗎?”語氣躍躍欲試。
畢竟拿了“外勤”補貼, 總得拿出點職業精神。
“不用特別準備, ”商秦州視線繼續停留在螢幕上, 語調沒有起伏,淡淡地說:“人到就好。”
*
去老城區的路比想象中更長。
前擋風玻璃外,滿天都是雲。
金燦燦的朝陽將雲朵照成了各種顏色, 發光的金, 朦朧的銀白,時而消融,時而云捲雲舒。
道路兩旁的梅花也開了,花事正好,悠悠然掛滿枝頭, 雪團似的壓矮樹梢。
商秦州開著白色SUV,車內瀰漫著皮革味,和他身上熟悉的、極淡的雪松氣息。
兩人都沒言語,車裡只有空調風口的細微氣流聲。
還有導航機械的提示音:“前方五十米, 左轉。”
不知是車內空調溫度不夠高,還是她t單純為待會兒要見外婆感到緊張。
手臂泛起細小的戰慄,陸曉研下意識搓了搓手臂。
商秦州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 等紅燈的間隙,他鬆開方向盤,右手自然地伸向中控臺,調節空調出風口。
陸曉研恰好也想放鬆坐得僵硬的肩膀,微微側身。
於是,在狹窄的副駕。
他的手背,正好輕輕擦過了她的小臂。
一瞬間的接觸。
他手背的面板乾燥,指節處有隱約的硬度,與她的手臂截然不同。
那觸感細微得如同一片羽毛掃過,毫無徵兆。
兩人都頓了一下。
商秦州的手指在空中停滯了半秒,然後才穩穩地扭動了旋鈕。將風口轉向另一側,風量調小。
“溫度合適嗎?”他問,聲音平穩。
“剛好。”陸曉研放下環抱著的手臂,但手臂垂下後,又無意識握在被商秦州不小心碰到的位置。
紅綠燈交替,車窗外的世界重新開始流動。
她轉過頭,假裝專注地看著窗外那些充滿煙火氣的街邊小店。
“緊張?”商秦州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才沒有。”陸曉研舒暢立刻否認。
她怎麼可能在商秦州面前老實承認自己有點緊張?
那未免太露怯了。
可嘴上再怎麼死不承認,心中的忐忑卻無法否決。
她忍不住轉過頭看商秦州,有些好奇地問:“那……外婆喜歡甚麼樣的人呢?”
商秦州目光注視著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打了個流暢的半圈,說:“不用演。做你自己就好。”
聞言,陸曉研微微繃著的肩鬆懈了下來。
她順勢往椅背上一靠,小聲嘟囔:“這可是你說的……”
商秦州沒有接話,也沒有轉頭。
但唇角向上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很淺,一閃即逝。
像湖面被風吹過的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無波。
*
車子駛入老城區。道路變窄,梧桐樹的枝葉篩下晃動的光影,不斷掠過商秦州的側臉和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
老房子藏在一片爬滿爬山虎的弄堂深處,是棟兩層的老式公房。外牆斑駁,露出裡面磚紅的底色,木窗欞漆色脫落,卻擦得乾淨。彩色琉璃玻璃,散發著溫潤的光。
車子剛在巷口停穩,弄堂深處便傳來一陣歡快的犬吠。
緊接著,兩道影子從爬滿爬山虎的舊鐵門後“嗖”地躥了出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隻是油光水滑的小黑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黃狗,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徑直撲向了剛下車的兩人。
先蹭了蹭商秦州的褲腳,隨即立刻調轉“炮火”,興奮地圍住了陌生的陸曉研。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商秦州正要呵斥,而陸曉研眼睛瞬間亮了,“哇——!”
她蹲下身,與兩隻小狗齊平,然後昂頭控訴他:“這麼可愛的修狗,你竟然有兩個??????”
“小黃、小黑。”商秦州言簡意賅地介紹。
“小黃?小黑?”聽到這麼直截了當的名字,陸曉研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小黑狗就叫小黑,小黃狗就叫小黃,這也太簡單粗暴了。
“好記。”商秦州說。
陸曉研乾脆左右開弓,兩隻手分別輕輕揉著狗狗毛茸茸的小腦袋:“你們好呀,小黑,小黃。”
狗狗們得到回應,更是歡喜得忘形,圍著陸曉研跳來蹦去,小黃尤其活潑,跳起來時牙齒不小心輕輕勾住了她寬鬆的針織開衫下襬。
“哧。”商秦州立刻語氣嚴厲地呵斥。
兩隻小狗立刻松嘴,縮了縮脖子,耳朵耷拉下來,小聲“嗚”了一下。
“你別兇它們呀,”陸曉研下意識地維護,手指溫柔地撓著小黑的下巴,“它們就是太高興了。過來,沒事。”
“不兇它們,待會兒玩野了會真咬你。”商秦州解釋。
他對小黃小黑打了一個往下按的手勢:“小黑,小黃,坐。”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指令感。
兩隻正撒歡的狗狗竟立刻剎住腳步,乖乖並排坐下,仰著頭,溼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著陸曉研,尾巴仍在地上掃來掃去,顯然興奮極了。
陸曉研半蹲在地上,帶著點驚歎抬頭看向商秦州:“它們真的能聽懂!太厲害了吧!”
那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佩服。
商秦州對上她純粹的崇拜目光,又做了一個手勢:“握手,小黃、小黑,握手。”
兩隻小狗分別伸出小爪子,依次搭進他的掌心。
陸曉研心都快化了,也試探著伸出手。小黑立刻把前爪搭在她掌心,小黃也有樣學樣,爭先恐後地要“握手”,喉嚨裡發出撒嬌般的嗚咽聲。
這時,屋裡傳來腳步聲,一位繫著圍裙、面容和善的阿姨笑著推門出來:“到了呀?快進來,外婆剛還在唸叨呢。”
陸曉研連忙起身,商秦州很自然地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穩,便收回手,對阿姨點頭:“李阿姨。”
“哎,快進來!”李阿姨側身讓開。
陸曉研跟著商秦州走進前堂,一股混合著舊木頭、陽光、檀香和淡淡藥味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屋中傢俱都是老式的,深色木頭泛著溫潤的光澤,沙發鋪著手工鉤織的白色蕾絲巾,窗臺上幾盆梅花開得正好,小而白,香氣清冽。
屋裡收拾得整齊,藤椅上的毛線籃,五斗櫃上供著保佑平安的觀音菩薩,一臺老式收音機放在茶几顯眼的位置。
“回了呀!”裡屋的門簾被掀開,外婆從裡屋出來。老人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茍。臉色有些蒼白,身形清瘦,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老頑童一般。
“外婆,這是陸曉研。”商秦州介紹。語氣是陸曉研從未聽過的溫和。
“哎呀,好俊的小姑娘。”外婆笑盈盈地拉過陸曉研的手,領她去沙發坐:“過來堵不堵車?老城區又在挖路鋪管子,不好走吧?”
商秦州將車鑰匙放在一旁的五斗櫃上,代她答了:“還行,開了一個多小時。”
外婆這才捨得將目光從陸曉研臉上移開,睨了自家外孫一眼,說:“一回來就杵著當門神啊?快去,跟你李阿姨一起把菜端上來,就等你們開飯了。”
商秦州被外婆這麼一說,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嘆了口氣,說:“外婆,我脫外套呢。”
他將休閒西裝外套脫了,裡面是一件淺灰色棉質襯衫,轉身去大廚房端菜。
老人平時自己都吃得簡單清淡,但今天商秦州和陸曉研回來,飯菜特意準備得豐盛。中間是一缽清燉雞湯,澄澈的湯麵上漂浮著點點金黃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熱氣嫋嫋,鮮香四溢。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郁。還有一碟雪菜毛豆鹹鮮下飯,一盤外婆自己醃的糖蒜白玉般脆爽,外加一大盆顆粒分明、裹著蛋液的炒飯,看得人食指大動。
“曉研,多吃點啊。”外婆不斷給陸曉研夾菜。
“好的好的謝謝外婆。”陸曉研手裡的小碗菜堆得都要溢位來。
外婆這才轉向商秦州,有些心疼地說:“小州也是,每次回來都像又瘦一圈。你們公司那個……天上飛的機器,就這麼折騰人?”
商秦州正用湯勺小心地撇開雞湯表面的浮油,給外婆盛湯,聞言動作沒停,耐心地解釋:“外婆,是無人機。”
“哎喲,我搞不懂你們甚麼無人機無人鴨的。”外婆搖搖頭,跟陸曉研抱怨:“上次小州,給我弄了個滿屋子嗡嗡轉的東西。哎喲,我跟你李阿姨哪裡知道怎麼弄?”
陸曉研認真聽著。
絞盡腦汁想,嗡嗡嗡滿屋轉?他們公司好像沒開發這種產品啊?
商秦州慢條斯理地嚥下飯,說:“外婆,那是掃地機器人。”
“對,就是那玩意,你們是不是在做這個?掃地機器人?”
“是無人機。”商秦州耐心地再次解釋。
“哎喲,折騰死了哦?”外婆不贊同地搖頭。她和商秦州怎麼也說不通,便又轉向陸曉研,問:“丫頭,你來跟外婆說實話,你們搞的那個,那個‘無人機’,是不是特別苦?我看小州老是跑沒影。”
壓力瞬間給到了陸曉研這邊。她嘴裡還含著一小塊紅燒肉,聞言連忙咀嚼幾下嚥下。她下意識地先瞥了商秦州一眼,想從他那裡得到一點提示或授意,而商秦州完全一副隨便你說的樣子。
陸曉研只好轉回頭,迎上外婆關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外婆,辛苦當然還是有的。像商總上次去的黃土高坡,那邊條件比較簡陋,風沙大,搭建測試基站都得自己上手,為了抓t取最好的資料,經常要等特定的天氣,每日每夜守著都是常事。”
“哎喲,我就說嘛!”外婆長吁短嘆起來。
“不過,”陸曉研眨了眨眼,雙眼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光,那是談及熱愛之事時特有的神采,“這種辛苦和做別的又不一樣。看到機器在預設的極端環境下穩穩飛起來,傳回清晰資料的時候,那種感覺……真的特別、特別踏實,會覺得之前所有的折騰都值了。”
“我是聽不懂你們年輕人說的話,”外婆搖搖頭,又分別給兩人夾菜,“再怎麼說,飯要好好吃,覺要好好睡。身體是根本。”
“外婆說的是。”商秦州從善如流。
陸曉研也立刻跟著附和:“外婆說得是!”
外婆忽地又說:“你們私下還叫商總呢?”
陸曉研正端起湯碗想喝口湯壓壓剛才說話的緊張,聞言一口氣沒順好,
她求助地望向商秦州,結果商秦州竟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彷彿沒接收到她強烈的眼神訊號,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陸曉研只得硬著頭皮,自己給自己找補,說:“呵呵,是在公司叫習慣了。我們平時肯定都是叫,秦,秦州。”
外婆慈祥地笑了起來,又給陸曉研夾菜。
商秦州也繼續咽飯,聲色不動。
每天午飯後,外婆都會聽聽戲。她擰開老收音機,裡面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蘇三起解》。
“年紀大了就愛聽這個,”外婆眯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拍子,“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愛聽這些老玩意兒嘍。”
“外婆,我也會唱呢。”陸曉研脫口而出。
“真的?”外婆來了興致。
一旁的商秦州正要起身去倒茶,聞聲動作頓住,有些意外地轉過頭來看向陸曉研。
陸曉研被兩人看著,也不扭捏。
清了清嗓子,跟著收音機裡的調子就開了口:“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她聲音清麗,未必有多專業的戲曲功底,但節奏抓得準,韻味拿捏得恰到好處,更難得的是那股落落大方的勁兒。
外婆的眼睛隨著她的唱腔,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手指在膝頭給陸曉研打拍子。
一段唱完,外婆興致更高:“曉研唱得可真真好,再唱幾句給外婆聽。”
為了哄老太太開心,陸曉研索性又唱了幾句《天仙配》、《女駙馬》。
唱到《梁山伯與祝英臺·十八相送》裡面的那句:
“過了一山又一山,前面到了鳳凰山。鳳凰山上百花開,缺少芍藥共牡丹。”
“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難。”
這句詞說的是祝英臺一路用盡巧思,委婉卻熾熱地向梁山伯吐露女兒身世,暗示芳心暗許。但梁山伯卻憨厚不解風情。
就在她唱出“好牡丹”這一句時,目光無意間抬起,恰好撞進了商秦州的眼裡。
他根本沒去給外婆倒茶,一直坐在她身側圈椅裡,午後斜陽灑在了他的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道沉靜而專注的目光,一直這麼目不轉睛地追隨著她。全然不像平日工作時理性的審視,而是純粹的感性和生理性。
陸曉研不經臉皮一熱,不願再唱,說:“後面就不記得了。”藉口給外婆添茶,起身走向茶几。
“不唱啦?”外婆意猶未盡,說:“好好好,曉研唱得太好聽了,外婆今天可真是過了戲癮了!比聽收音機還歡喜!”
陸曉研被外婆誇得又是臉熱。
商秦州似乎還在看著她。
但她也不敢轉身確認。
*
下午時分,外婆回房小憩,商秦州接到一個工作電話後出去了。陸曉研無事可做,便信步走到屋後的小小庭院,這裡被外婆和李阿姨打理得鬱鬱蔥蔥,還有幾叢叫不上名的花草,在暮色裡散發著幽香。
李阿姨正戴著園藝手套,拿著小鏟子給一叢草鬆土。
“陸小姐也喜歡花草?”李阿姨看見她過來,笑眯眯地問。
“很喜歡,但不太會養。阿姨您打理得真好。”陸曉研真心讚歎。
陸曉研饒有興致地蹲下身,學著李阿姨的樣子,小心避開根系,輕輕鬆動表土。
指尖傳來泥土微涼溼潤的觸感,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看那棵樹,還是小州,哦,就是商總小時候從同學家挪來的樹苗,差點沒栽活。他那時候可皮了。”李阿姨指著牆角一株高大的柿子樹說。
“很皮?”聞言陸曉研立刻豎起了八卦的耳朵。
商秦州小時候居然很皮?
那她可得好好聽聽了。
“可不呢,”李阿姨笑著說:“這巷子裡有名的‘孩子王’,上樹掏鳥窩,下河摸小魚,沒有他不敢的。”
陸曉研難以想象現在這個冷峻自持的商秦州,會有那樣鮮活的童年。“真的嗎?現在完全看不出來啊。”她好奇道。
“怎麼不是真的!”李阿姨開啟話匣子,“他暑假常住這兒,外婆管不住,他母親那時候也工作忙,有時顧不上。這孩子聰明,膽子也大,就是性子野。後來……”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手不停,繼續說:“後來他父母那邊……唉,北京那邊家裡出了些變故,大概是他上高中前吧,父母分開了。他母親帶著他回來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心情也不好。這孩子就好像一下子懂事了,也不瘋跑了,話也少了,天天就悶頭看書、學習,成績一下就拔了尖。”
原來……還有這一段故事。
李阿姨修剪花枝的“咔嚓”聲,彷彿也輕輕將她腦海中某些固有的刻板印象一刀剪斷。
她曾經那麼不服氣。
憋著一股勁兒,挑燈夜戰,就為了在那張榜單上把商秦州的名字擠下去一次。她以為他的優秀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是理所當然的從容。原來他的每一部分和自己一樣,他們都只是單純地想給自己找一個堅實可靠的避風港。
陸曉研心裡泛起一絲複雜澀味。
她曾把商秦州當作一個完美的靶子,一個需要擊敗的符號。如今這個符號忽然被還原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具體的人,那些“一定一定要超過他打敗他”的賭氣,顯得有些不是滋味。
晚風拂過庭院,帶來一陣白梅的涼香。
“不過啊,別看他現在一副甚麼都不怕的樣子,商總小時候,最憷的就是這面牆。”李阿姨用沾著泥土的鏟子指向庭院一角。
陸曉研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裡茂密的爬牆虎經年累月地滋長,幾乎將整面紅磚牆吞噬,織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近黑的陰影。厚厚的葉片層層疊疊,在晚風裡發出細碎連綿的沙沙聲,彷彿那面牆本身在緩慢呼吸。
“怕這個?”陸曉研有些意外:“一些葉子有甚麼好怕的?”
“不是怕葉子。”李阿姨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講都市奇談:“不知道他從哪兒聽來,非說這面牆是甚麼‘牆娘子’。下面埋了甚麼死人,是靠人的腐肉才長這麼茂盛。”
“在做甚麼?”一道熟悉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她身側後方響起。
“啊——!”
陸曉研正全神貫注沉浸在毛骨悚然的想象裡,這聲音如同驚雷炸在耳邊。她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水壺差點脫手,整個人像只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向旁邊彈開,幾乎是“跳”了起來。
“啊啊啊!”
待她驚魂未定地站穩,捂住砰砰狂跳的心口,才發現是商秦州不知何時已接完電話,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庭院門口。
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暮色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柔和的灰藍。
一旁的李阿姨也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噗嗤”樂了,趕緊打圓場:“哎喲喂,嚇著陸小姐了!怪我怪我,正跟她講咱們這兒的老牆故事。”
陸曉研臉騰地紅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窘的。
她放下捂著心口的手,強自鎮定,耳根都在發燙,“是你突然出聲!”
商秦州幾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陸曉研手裡還半提著的、略顯不穩的水壺,放到一旁。然後徑直走到那面爬牆虎牆前,伸出手,不是害怕,隨意地撥開一片濃密的葉子,露出下面陳舊但結實的紅磚。
“這是民國時期的老紅磚,質量很好。這些爬牆虎,是外婆二十年前種下的,長得旺,是因為朝南,土肥。都是老人們編出來唬小孩,讓別靠近危險老牆的瞎話。”
他頓了頓,尾音似乎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的戲謔,說:“陸總監今年幾歲了,還怕這兒?”
陸曉研被商秦州這麼一調侃,臉更熱了,“我才沒怕……”
暮色完全四合,老宅裡亮起了溫暖的燈光。堂屋的t八仙桌上,擺滿了李阿姨和外婆張羅的、質樸卻誘人的家常菜。
小黑和小黃乖巧地趴在桌腳,眼巴巴地望著,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席間,外婆話匣子開啟,講起商秦州小時候的糗事,比如試圖給小黑染毛結果把自己弄成花臉,偷吃李阿姨剛醃的酸梅酸得齜牙咧嘴。陸曉研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抿嘴偷笑,偶爾和商秦州無奈的目光對上,忙又飛快移開,然後繼續捂嘴偷笑。
她心想,今天真是來對了。
收羅了這麼多商秦州的糗事,件件都是把柄!
窗外的天色已徹底染成墨藍,最後一線霞光收盡,老城區安靜下來,只餘遠處隱約幾聲犬吠和弄堂裡穿堂而過的風聲。
堂屋裡暖黃的燈光顯得愈發溫馨,卻也襯得窗外夜色更深。
牆上的老掛鐘時針已過八點。
外婆說:“這麼晚了,回去路上黑,又遠,折騰人。你們還喝了甜酒,開不了車。就別走了,家裡有乾淨房間,都現成的。”
陸曉研正捧著茶杯,聞言飛快瞥向坐在斜對面的商秦州。
幾乎是同時,商秦州放下手中的書,坐直了些,說:“外婆……”
外婆在商秦州之前開了口:“曉研就睡你小時候那間,朝南,乾淨。你嘛,睡隔壁客房。”
商秦州說:“外婆,我們還沒結婚,留宿不太合適,我開車送曉研回去。”
陸曉研提醒道:“你剛才喝了甜酒。”
商秦州默了默。
陸曉研便說:“那就聽外婆的吧。”
陸曉研被外婆領到了二樓那個屬於“商秦州小時候”的房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木質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聲響。一張單人床,一個老式書桌,一個衣櫃,窗臺上擺著一小盆多肉。
唯一不方便的,是一樓只有一處衛生間,洗漱只能輪流進行。
於是,洗漱成了需要“排隊”的、略帶微妙尷尬的事項。
逼仄的老式衛生間裡,迴盪過同樣的水流嘩嘩聲,殘留著同樣的牙膏清新氣味。
當陸曉研洗完澡,穿著自己帶來的、最保守的棉質長袖長褲睡衣,用毛巾包裹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來時,正撞見商秦州拿著換洗衣物朝衛生間走來。
他顯然也剛收拾好客房,身上寬鬆的灰色T恤和深色長褲不同於白日的正式,帶來一種居家的陌生感。
走廊燈暈黃,空間狹窄,他高大的身形幾乎佔去大半。
“洗好了?”他問。
“嗯。”陸曉研點頭,頂著潮溼的長髮,渾身散發著水汽,貼著牆從他身邊擠過。
“你去吧。”她小聲說完,便匆匆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樓。
回到房間,關上門,又落了鎖,陸曉研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躺進陌生的床上,關掉燈,房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與寂靜。
她努力入睡,但白日裡李阿姨講的“牆娘子”的故事,所有細節便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緊緊閉上眼睛,努力數羊,可想象力不受控制地描繪出恐怖的畫面。
她相信科學,那面牆藤蔓茂盛,一定是因為朝南光線充足。
可是……
下面真的沒有東西嗎?
很多恐怖片都是那麼拍的啊!
她終於忍不住,從枕下摸出手機。
指尖滑動,在好友列表裡找到那個特別的備註——「商大boss」。
躊躇了幾秒,理智還在掙扎,手指卻已經點了下去。
陸曉研:“睡了嗎?”
螢幕亮了。
商大boss:“沒。”
簡短的一個字,卻讓她莫名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為這口氣感到些許懊惱。她抿了抿唇,繼續打字,問了個傻問題:
陸曉研:“那你在幹嘛?”
商大boss:“看手機。”
陸曉研:“手機上有啥?”
這次,訊息發出去後,那邊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螢幕自動暗下,又被她按亮。遲遲沒有迴音。
他是不是覺得這對話太無聊,太沒意義,懶得回了?或者,已經睡著了?
陸曉研心裡那點小小的、莫名的期待,慢慢變成了沮喪和一點點尷尬。
她將手機塞回枕下,可是一旦切斷這微弱的光源和聯絡,感官在黑暗中便更加敏銳,害怕的情緒就又回來了……
她猶豫著要不要乾脆開燈坐到天亮時——
嗡。
枕下傳來清晰的震動。
她立刻將手機掏出來。
商大boss:“你是不是害怕?”
她怎麼可能承認。
打死也不能承認!
她盯著螢幕,半天不知道怎麼回。
門口傳來了金屬鑰匙嵌入鎖孔的細微聲響。
咔噠。
老式門鎖被鑰匙轉動。
陸曉研瞬間屏住呼吸,攥緊了手機。
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一道縫,走廊暖黃的光暈流瀉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狹長的、溫暖的光帶。
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安靜地立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
商秦州推門進來:“怕的話,我在這兒坐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