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外婆
陸曉研心口一跳。
敢情商秦州有門鑰匙!
那剛才還在手機上問她怕不怕, 裝大尾巴狼!
商秦州推門進來後,並未往裡多走,將門虛虛留下一條縫, 在書桌旁一把舊木椅上坐了下來。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身形放鬆地靠向椅背,長腿微屈,隨意地繼續看起手機, 彷彿真的只是來“坐會兒”。
望著商秦州的背影, 陸曉研忍不住問:“你……就這麼坐著, 會不會冷?”
“不會。”他微頓, 說:“睡吧。”
“今天……”陸曉研望著天花板, 輕聲說,“你外婆真好。”
她今天好開心。
有一種難得的幸福感,彷彿被泡進蜜罐子裡, 咕嚕嚕往外冒泡。
“嗯, ”商秦州低聲回應:“她很久沒這麼開心了。謝謝你。”
“嗨,小事啦。”陸曉研大度地說。
她忽地想起了一件非常十分極其重要的事——
“對了對了!我是現在上OA申請外勤,還是回公司再申請啊?”
聞言,商秦州回頭睨了她一眼,然後坐了回去, 默了一半晌,說:“回公司吧。”
“那好。”她放下心來,重新躺好,拉高被子蓋住半張臉, 閉上眼,嘗試重新入睡。
鼻間有商秦州身上乾淨的皂角味,老房子舊木頭的氣息。
還有窗外飄來的、若有似無的梅花香。
心跳在寧靜的夜裡, 沉穩而有力地鼓動著。
有商秦州在這兒,她再也不怕“牆娘子”。
可睡意卻遲遲不肯來。
她忍不住將眼睛眯開了一條縫,透過眼簾悄悄去瞧商秦州的背影。
房間裡並非全黑。
走廊的微光從門縫滲入一線。
窗外的夜色濃稠,泛著一點城市邊緣朦朧的灰藍。
昏暗裡,商秦州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靠,頭半仰著,後頸抵在椅背上。他偶爾調整坐姿,衣服摩擦,窸窸窣窣,在萬籟俱寂的夜裡,被放得無限大。
她的視線順著那聲音在走。
她發現商秦州的肩膀很寬,衣架似的將棉質家居服撐開,然後順著脊背一路收窄。那是常年自律才會形成的挺拔身形,莫名給人一種磐石般的踏實感,彷彿只要有他在這兒守著,那麼所有的魑魅魍魎、未知惶然,都被阻隔在外。
奇異得令人心安。
陸曉研不動聲色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無效。
她又悄悄轉回來,平躺。
還是無效。
在第三次“烙煎餅”後,商秦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要是實在睡不著,就坐起來看書。”
“可以嗎?”陸曉研飛快翻身,面朝著商秦州的方向。
書架其實是個挺私密的東西。
看甚麼書,很反映一個人的性格。
想知道一個人是甚麼性格,看一眼他的書架,就一覽無遺了。
她進到商秦州的房間後,一直很老實。
不敢到處亂看,怕冒犯到他。
“嗯。”商秦州應道,說:“沒甚麼不能看的。”
“好哦,那我就看啦。”陸曉研摸索著擰亮了床頭櫃上的綠色舊檯燈。
一團溫暖昏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將坐在光影邊緣的商秦州籠罩了一層柔和的光邊。
她趿拉著拖鞋,腳步輕盈地走到書架前。
這是一個樸實的木質書架,有些年頭了,但擦拭得很乾淨。
上面整齊地排列著許多書,種類出乎意料地雜。
最上層是些厚重的工具書和科幻小說,中間幾層能看到《時間簡史》、《萬物簡史》這類科普讀物,也有《百年孤獨》、《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樣的文學經典。最下面一兩格,則顯得有些年代感。幾套自然圖鑑,還有封面上畫著卡通小孩子的《十萬個為甚麼》。
“這是……”陸曉研從書架中層抽出了一份不起眼的小冊子,“棋譜?”
冊子很薄t,封面是素淨的灰色,沒有任何花紋。
內頁則是棋譜。奇怪的是,冊子裡的棋譜竟然不是畫圖,而是文字的記錄。一步棋的記錄通常由四個字組成,棋子名稱、移動前位置、 移動方式以及移動後位置。
比如炮二平五,就是二路線的“炮”,橫向移動至五路線。
商秦州看了一眼陸曉研手中拿的書皮,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你會下盲棋?”陸曉研驚訝。
商秦州沒否認,說:“很久沒下過了。”
“試試嘛!”陸曉研瞬間來了興致,抱著本子幾步走到書桌前。兩人之間沒有棋盤、沒有棋子,只有一片銀色的靜謐月光。
商秦州看著她映著燈光的明亮眼眸,沉默了兩秒,說:“隨你。”
“炮二平五。”陸曉研在草稿紙上畫了九條縱線,記錄自己和商秦州走的棋,而商秦州甚麼都沒記。
“車一平二。”
陸曉研刷刷翻書,按照書上的指導走下一步:“馬……馬二進三。”
“車9平8。”商秦州應答得很快,彷彿不假思索。
陸曉研對著手畫棋盤都沒有他盲下快。
下盲棋需要非常恐怖的記憶力和空間想象力。要在腦中同時構建三十二枚棋子的動態位置,推算後續十數步甚至數十步的變化。而這對於商秦州來說,似乎輕鬆得像下五子棋。
一局終了,棋譜上記載的黑方勝。
“還繼續?”商秦州扭頭問她。
“不玩了……”陸曉研幽幽地合上冊子,別開臉,假裝對剛才棋盤上的慘敗毫不在意。
她又去看書架上還有沒有別的好玩的東西。
厚重的工具書、看不懂的哲學論著、還有科幻小說……這些都是商秦州世界的註腳。一個個字元、一本本書名,像磚瓦一樣構建出他的內心世界。她彷彿是一個站在他世界之外的遊人,從銅牆鐵壁上找到了一扇窗,於是踮起腳尖往裡看。
在書架最內側靠牆的地方,她偶然發現了一本深藍色硬殼文件夾,邊角有些磨損,但儲存得很平整。
稍稍用力,她抽了出來。
映入眼簾的,是幾張微微泛黃的成績單。
陸曉研微怔,然後往後翻,突然大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
商秦州竟然將他高中時重要競賽、考試成績收錄整理成冊。
最上面一張,是印刷體抬頭的成績單:“全國高中生物理奧林匹克競賽決賽成績單”。
而成績單列表頂端,赫然列印著兩個緊挨的名字:
第一名:陸曉研
第二名:商秦州
再下面就是相關獎狀和獲獎證書。
“看看!快看看看看看看我發現甚麼了?!”她幾步衝到商秦州面前,“117!!!!118!!!!你看,我是118!!!我比你高一分!我是第一!”
“商、秦、州,這、回、你、可、再、也、耍、不、了、賴、了!”她像個炮仗,已經躥上了天。
商秦州的目光,從那張泛黃的成績單,移到了陸曉研的臉上。
燈光恰好融融地籠罩著她,她的臉頰因激動興奮染上緋紅。
這一刻,二十六歲的陸曉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還是那個穿著統一白色襯衫、深藍色半身裙,在領獎臺上從他手中“搶”走第一名獎盃後,笑得像只狡黠小狐貍的十八歲少女。
商秦州:“還我。”
“不還!”陸曉研本能地往後跳開一步,將文件夾緊緊抱在懷裡,像護住戰利品。
“好不容易找到的證據,憑甚麼還給你?”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十年前那種熟悉的、不服輸的倔強。
“陸曉研,”他連名帶姓地叫她,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頓時籠罩過來,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還我。”
“不還不還!就不還!”陸曉研一字一頓地回擊,掉頭就跑。
她比商秦州矮了大半個頭,這是抹不平的劣勢。
但小巧也有小巧的好處,她能做到比商秦州更靈活,更出其不意。
他手臂只要探過來搶,她就矮身低頭,像一尾魚似的,從他臂彎下鑽走。
他從側面攔截,她就向後仰。
他進一步,她就退一步。
他封左邊,她就繞著椅子往右邊跑。
“還我。”
“不還!”
“還我。”
“不還!!”
“還我。”
“不還!!!!!!!誰找到就是誰的!”
她護著文件上躥下跳,但像一尾靈活至極的魚。可臥室還是太狹小了,她能活動的空間到底有限,腳跟突然碰到了床沿,整個身體仰面便倒了下去。
商秦州恰好伸手來搶文件夾,文件夾被她扔開,掉在地上。他的手撲了個空,掌心結結實實地握住了她的兩隻手腕,被慣性帶著向前倒去。
兩人一同陷入身後蓬鬆的被褥,揚起的床單像一張巨大的網,輕輕罩落,將兩人籠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之下。
他在上。
她在下。
他的手臂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仍緊緊握著她的手腕,將它們一同按在頭頂的枕上。
所有聲音彷彿瞬間被抽離。
窗外車鳴、狗吠和鳥蟲聲全都消失不見。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急促交錯的呼吸聲。
他俯身去看她。
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額角柔軟髮際邊,那一圈被細汗濡溼的、毛茸茸的可愛絨毛,能數清她不住顫抖的眼睫。
檯燈的光被頭上方垂落的床單濾過一層,在她臉上投下朦朧柔和的光。
她的臉頰因這番激烈爭奪而充血,紅撲撲的,柔軟的胸口上下起伏。那雙眼睛睜得很大,流露出一絲小小的羞赧,和一種他無比熟悉、穿越了十年時光撲面而來的灼亮的光。
剛才他說,這個房間裡沒有甚麼不能給她看的。
其實他說錯了。
他有。
只要陸曉研再往後翻那隻文件夾,翻過那些年一張又一張成績單、排名表、證書和獎狀,就會看到最後一頁,是他們的合照。
那一天,年輕的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襯衫,並肩站在領獎臺上。
她的手裡抱著獎盃,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他站在她的身旁。
那時他之所以會留下這張照片,其實並不是為了留念。他當時的心情其實更接近於臥薪嚐膽,是對自己冷酷的訓誡和鞭策。他是想透過反覆檢視這張照片來提醒自己:商秦州,你不可以輕敵,不可能僥倖,不可以掉以輕心。
敵人永遠比你想象得強大。
不熟悉他的人,大概以為他為人溫和有禮。
但骨子裡,他其實就是個傲慢的人。
他的眼睛只肯往上看,只有那些比他還要強的人,他才願意屈尊紆貴地去瞥一眼。
他竟然就這麼被一腳踹下神壇,對手還是個個頭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他的眼睛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她頭頂小小的髮旋。
少年人可笑的自尊,以及一絲不願承認的挫敗與震撼,混雜成一股他當時不願深究的複雜的情緒。所以拍照成定格的那一瞬間,所有人登臺者都歡笑地望進鏡頭,他的眼睛,卻看向了陸曉研。
他後來去過很多地方,見過世間諸多極致的光。深入北歐的永夜,記錄冰原上舞動的極光;徒步至高原之巔,在離天空最近的曠野仰望銀河傾瀉。那些光,宏偉、聖潔、令人心生敬畏,屬於神明與自然。
可沒有任何一種遙遠星辰反射出的光,能比得上陸曉研的一雙眼睛。
那是多麼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像此刻她眼中的光這樣,熱烈、滾燙。
而此刻,這光的主人,正被他圈在身/下。
陸曉研陷在柔軟的被褥裡。
手腳僵硬,幾乎忘了呼吸。
血液在耳膜裡鼓譟,彷彿漂浮在雲端。
這姿勢實在是太糟糕了……
輪廓分明的臉就在她的正上方。商秦州的手臂撐在她耳側,身體懸空,但有一部分重量還是壓到了她。
棉質家居服的布料隔不開人本溫,他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
他的鼻、唇,離她好近,帶著薄荷牙膏的清涼,和一點點剃鬚水冷冽的木質香。
這氣息讓她頭暈目眩。
她掙著想起身,但手腕卻被牢牢扣在頭頂、動彈不得。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被商秦州擺弄成了甚麼樣的姿勢,頓時耳根發熱,羞赧到了極點。
她才不願屈居人下,更不願被當成一場要被享用的盛宴,非要和商秦州較勁兒爭個高下。
於是她深吸口氣,蓄力,然後突然翻身坐起。
商秦州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做,不及防,反被她推倒進被褥裡。
兩人位置徹底顛倒過來。
她口耑息著跪坐起來,膝蓋抵著他身側,雙手撐在他耳畔。
半乾的髮尾垂了下來,像繁茂的海藻。
現在是她居t高臨下地凝望著他。
“服不服?”她口耑勻氣,滿臉頤指氣使。
商秦州仰.臥在凌亂的枕頭和床單上,昂頭看她。
漆黑的雙眼幾乎噴出火。
陸曉研全然不知這眼神的寓意。
還在繼續洋洋自得。
“服不服?”指尖傲慢地在他月匈口前一點又一點,“啊?服不服?商秦州你現在服不服?”
商秦州突然發力,雙手扣著她腰,將她高高抱起,然後抱著她側滾到一旁。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呀……”她大聲驚叫,再次被他牢牢困在身/下。
這一次他壓得更低。
她寬鬆睡衣的領口不知何時被揉亂了,領口滑落至肩側,微涼的空氣和他的溫度對比鮮明。他的鼻息又急又重,盡數噴灑在她頸側。
他用月桼蓋制住了她慌亂間亂踢的月退。
將她完全固定在自己的身形下。
“服不服?”他沉沉地說:“你說我服不服?”
陸曉研腦子幾乎要炸開。
耳膜嗡嗡作響,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顱頂。
明明身上這麼熱。
但唇卻像打寒蟬一樣凍得發抖。
她一時忘了動。
商秦州便也鬆開了手。
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揉了揉,然後轉而去捧住她的臉。
粗米造的指腹,重重摩挲過她的臉頰。
他和她一起呼吸。
吸氣。
吐氣。
直到混亂的呼吸聲,漸漸變得趨同。
明明已經有過親密的接近,但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沒有酒精作為藉口,沒有一切可以推諉的外因。所有選擇、所有的舉動,都是發自於理性,發自於那顆無法再自欺的心……
緊接著,他緩慢地,向她低下了頭。
姿態不像是準備猛烈的進食,反而更像是某種古老祭祀壁畫上,信徒即將要虔誠地禮拜。
他的額角抵著她的前額。
鼻尖碰著她的臉頰。
唇也即將觸碰到她的。
若即若離。
只有一線之隔……
“砰!”
樓下猝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
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陸曉研渙散的眼神迅速聚焦,緊張地抓了抓商秦州的袖口,側耳傾聽。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摔倒了。
“……是不是外婆?”她緊張地問。
外婆這種年齡的老人,是千萬不能摔。
商秦州也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自持,起身往外走,“我下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我一定能發出來!!!
因為我有特殊的過/審/技.巧!!!!!
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