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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很美

2026-04-08 作者:昭灼

第 15 章 很美

電梯繼續下行。

紅色數字在金屬面板上無聲躍動。

一層, 又一層。

廂內只有電機低微的嗡鳴,以及一種比安靜更深的靜謐。

陸曉研目光落在電梯內壁上,那裡映出模糊的、水銀般的倒影。

商秦州的身影被拉長、暈開, 成為一片深邃的輪廓。

西裝的面料泛著細微的暗澤, 肩線平直得像遠山的脊。

西裝褲管,與她的香檳色裙襬之間,保持著絕對禮貌、卻無法完全消除的微小距離。

陸曉研凝視著跳躍的樓層數字, 感到身旁的存在感比平日更具體、更龐大, 讓她不自覺地將呼吸放得更輕。

“叮——”

底樓到了。

門開的瞬間, 外界的聲音與光湧入。

商秦州邁步而出, 步伐依舊沉穩利落。

陸曉研稍慢半步, 跟在他身後。

晚宴設在市中心高層酒店的雲端宴會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

廳內水晶燈下,賓客往來如織, 低語淺笑。

“商總, 曉研。”蘇晴亭亭立在入口一側的裝飾柱旁。

她穿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剪裁得體。

“商總,請您核對主辦方調整後的流程。”蘇晴說。

商秦州垂目掃過,幾秒後頷首:“可以。”

不遠處,王磊正低聲與一位主辦方工作人員快速交涉, 確保動線通暢。

他朝商秦州點了下頭,示意一切就緒。

幾分鐘後,各位科技名流入場。

紅毯兩側的媒體快門聲響成一片。

幾位科技媒體的熟面孔和兩位頗具分量的行業領袖正結伴抵達。商秦州又停步和他們寒暄,然後依次走上紅毯留影簽字。

簽名板上, 商秦州接過禮儀遞來的金筆,懸腕落筆。

“商秦州”三個字流暢而鋒利地刻印在光潔的板面上,與他本人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簽完, 他將筆遞迴。

周圍此起彼伏的“商總看這邊”。

白色的閃光幾乎不間斷地潑灑在商秦州挺括的深色西裝上。

他頷了頷首,停留了數秒,便徑直入內場。

王磊適時留在外圍,與幾位熟識的媒體人簡短寒暄。陸曉研和蘇晴從另一側的員工通道入場,避開了主舞臺的聚光燈。

蘇晴酒紅絲絨的裙子像玫瑰,張揚豔麗;而她的香檳色長裙則是珍珠,沉靜素白。

蘇晴說:“你說咱們甚麼時候也能走紅毯啊。”

陸曉研想了想,說:“估計得當上區域公司總裁才行。”

蘇晴莞爾一笑,說:“看來,我們目標又一致了。”

商秦州拍完照,又接受了幾個科技行業記者的短暫訪談,便領著陸曉研和蘇晴進入主會場。

“商總,好久不見。”這時一位端著香檳的中年男士迎面走來。他身著略顯 oversize 的條紋西裝,名牌上寫著“飛翼科技”,李瀚。

陸曉研不認識這位李瀚,但卻對這家“飛翼科技”記憶猶新。

“飛翼科技”就是個行業copy怪。“翼巡”做甚麼產品,他們就馬上學甚麼產品,然後把成本降到最低,跟他們打價格戰。

商秦州略一頷首,神情是慣常的疏淡:“李總。”

“上個月那場峰會,商總的見解很是獨到啊,”李瀚笑容不減,目光已滑向商秦州身側的兩位女士,毫不掩飾其中的打量,“商總好福氣啊,身邊的左膀右臂,都是這麼亮眼的美麗女士。”

這話叫陸曉研立馬豎起眉梢。

“李總誤會了,”商秦州淡聲說:“天鷹的核心技術負責人,蘇晴,陸曉研。今晚的交流,她們是主角。”

“技術總監。”李瀚聞言,眉毛訝異地抬高了半分,“搞技術的?失敬失敬!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陸曉研笑著開口:“張總過獎。技術問題不分性別。我是陸曉研,主要負責‘天鷹’的演算法與系統架構,如果您對這方面有任何疑問,隨時可以交流。”

“好的好的。”李瀚是營銷出生,對技術一概不通,怕在陸曉研面前露了怯,打了幾個哈哈,便端著酒杯找下一位老總寒暄去了。

宴會廳的喧囂如潮水般起伏,但幾乎所有人,都默契地盯著西北角落地窗附近一個小小的角落。“凌雲資本”的合夥人陳峰正在和他的秘書低聲商談。

在科技行業,技術是引擎,但資本是不可或缺的燃料。

尤其對於攻堅核心技術的公司而言,漫長的研發週期意味著巨大的資金需求。公司只要開一天,這一天就在燒錢。沒有持續的資本注入,再璀璨的藍圖構想也走不出實驗室。“凌雲資本”,便是科技行業最受矚目的風投公司,沒有之一。

這半年,陸曉研在行業簡報和融資新聞裡見的新興科技公司,背後幾乎都有“凌雲資本”操盤的身影。被“凌雲資本”選中,幾乎等同於天選之子,下一個行業新星,是技術路線與團隊價值在頂級圈層的金牌認證。

所以從酒會開始,陳峰身邊便沒有冷清過。

身著各色西裝,來自不同科技公司的高管或創始人,輪番上前,遞名片,簡短交談,試圖在幾分鐘內留下深刻印象。

陳峰身邊短暫空閒的間隙,商秦州恰如其分地迎了上去,謙遜而得體地喚了一聲——

“陳伯伯。”

這聲“陳伯伯”用得自然而熟稔,分寸卻拿捏得到位。

兩家長輩淵源頗深,陳峰論輩分確是商秦州t的世伯。

在這講求人脈與圈層的場合,一聲稱呼就分出了遠近親疏。陳峰可以不給商秦州他這個小輩面子,但卻不能不給他老老子面子。

“啊,小商啊!”陳峰立刻笑了起來。陳峰看起來五十出頭年齡、氣質儒雅,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卻銳利如鷹。

兩人握了手,陳峰在商秦州肩膀外側拍了拍,又熟絡地捏了捏他的肩頭,說:“我前幾天還跟老商一起吃飯,他跟我念叨,說你回來後十幾家區域公司放在你眼睛前由著你挑,你倒好,放著北上廣深哪兒不好啊?偏偏就選了D市。你這叫老商以後多難見你一面啊。”

商秦州肩膀捱了那兩下,笑笑,露出被長輩打趣的無奈神情,有禮有節地說:“還是太年輕,總想證明證明自己。所以想去離父親遠一點的地方,好好鍛鍊自己。”

“嗯,”陳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更是欣賞,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有股勁兒。年輕人肯自己闖,總是好事。”

商秦州和陳峰簡單寒暄了幾句後,話題自然引向了公司的核心產品。

“‘天鷹’是吧,聽說了聽說了,最近勢頭很不錯啊,”陳峰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語氣帶著探究,“聽說最近搞了個智慧跟拍和社交媒體聯動功能年輕人很買賬?”

商秦州微微頷首:“這個季度的資料的確很亮眼。”

“陳總好,是的,我們最新一代‘天鷹2.0’主打的就是‘一鍵出片’和‘社交分享無縫銜接’。”蘇晴早已準備好,立刻上前半步,恰到好處地給商秦州補充產品細節:“使用者上選好模板,無人機就能自動完成追蹤、運鏡,甚至根據音樂卡點剪輯,直接生成15秒的短影片,一鍵分享到各大平臺。”

陳峰點了點頭:“降低創作門檻,繫結社交傳播,思路很清晰。不過,”

他話鋒一轉,說:“天鷹1.0出來的時候,我對你們的期望可是非常高的。”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蘇晴的笑容依舊完美,但已經不知道如何接話。

商秦州就在這時,平靜地接過了話頭,“除了社交維度,我們也計劃將“天鷹”運用到更復雜的地形上。在常規物流和人力難以覆蓋的特殊地形,進行穩定可靠的物資投送。陸總監。”

他用眼神示意陸曉研接上。

陸曉研立刻抓住機會,落落大方地開口道:“天鷹’理論上已經能夠應對強風、複雜電磁環境及超視距飛行挑戰。但實驗室可行的結果,真正運用到現實生活中,可能還需要進行大量地實驗和計算,這也是我們目前努力嘗試的方向……”

她語速平穩,用詞精準,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只是將技術邏輯和關鍵資料層層展開。像在展示一個精密的機械裝置,如何一環扣一環地運轉。

陳峰原本有些意興闌珊的姿態,不知不覺變了。

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

他時不時提問。

問題苛刻但專業。

陸曉研反應很快,才思敏捷,每個問題都被她穩穩接住,用更清晰的條理和更實在的依據化解開來。

陳峰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稱得上真切的笑容,對陸曉研點了點頭,笑著說:“年輕人,技術功底很紮實啊。”

商秦州適時介紹道:“陸曉研,我們研發部的技術副總監。專攻演算法與系統架構。”

陳峰略一思索,臉上是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謹慎,問:“不過……你們這個研發週期,前期投入不會少吧?”

聞言陸曉研腦中立刻警鈴大作。

她太瞭解這群搞風投人脾性。

商秦州在他們面前,頂多就算只小狐貍。

而他們,那是聊齋裡的千年狐貍精。

別看這個陳峰前面說得甚麼覺得“天鷹”用來當自拍杆太大材小用。

那是因為錢沒花到他兜裡。

真到需要他們掏錢的時候。

他們精得很呢!

陸曉研立馬瞄了商秦州一眼。

見商秦州對她小幅度的點了點頭。

她才實話實說:“是,初期投入和測試成本會比較高。”

“嗯,具體數字和回報模型,需要更細緻的測算。這個我們可以之後再詳談。”陳峰精明地說了個活話。

“我們投資,既是投專案,但更是投人。”陳峰舉起酒杯,與商秦州輕輕一碰,意味深長地說:“小商,你手下真是藏龍臥虎啊。”

“陳伯伯過獎。”商秦州得體地說:“團隊年輕,有銳氣,也還需要您這樣的前輩多指點。”

“行,”陳峰看了一眼腕錶,說:“待會兒我還有個小範圍的私人酒會,都是些技術圈的朋友和早期投資人,聊得更開些。小商,你到時候帶著陸總監一起來,有些技術問題大家能一起探討。”

這話說得客氣,但分量不輕。

商秦州立刻應下:“一定到。謝謝陳伯伯給這個機會。”

“客氣了。”他舉杯向幾人致意,便轉身走向另一群正在等候的訪客,身影很快融入流動的光影與人聲之中。

陳峰最後明確的私人邀約,意味著他們至少已經有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凌雲”那扇極難叩開的門內,幾人都有片刻的鬆弛。

商秦州轉向蘇晴,說:“剛才你的社交化功能的闡述很到位,抓住了市場痛點。”

蘇晴笑容依舊明媚,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接話空白從未發生:“是商總前期方向定得好。”

“陸總監,”商秦州的目光隨即落到陸曉研臉上,注視了她一秒,說:“剛才,嗯,表現不錯。”

“謝謝商總。”陸曉研也覺得自己表現得不錯。

不對,那是相當好。

如果她有一條尾巴,現在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商秦州不再多言,看了一眼腕錶,說:“還有二十分鐘。樓上的交流,問題會更直接,圈子也更核心。陸總監,你好好準備。”

“好的。”陸曉研一口應下。

蘇晴走後,陸曉研也打算找個安靜地方理理思路。

剛邁出半步,身後傳來商秦州的聲音:“陸曉研。”

她停下腳步:“商總您說。”

商秦州將她叫住後,又半晌不開口,只是往她身上掃了一眼。

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陸曉研的耳垂後幾縷烏黑的碎髮,然後在胸口處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就像燙到一般飛快移開。

“你去換一套衣服。”

陸曉研微微一怔,低頭看了眼自己。

這身裙子有甚麼問題嗎?

可能待會兒是更私密的場合,又都是異性同僚,她穿這身禮服有點懷璧其罪了。

“哦,好的。”她很快領會,一口應下。

“換工裝。”商秦州竟補充了這麼一句。

“工裝???”

他們技術部的工裝,可不是一般的工裝,因為需要在實驗室裡做測試,所以是件灰藍色技工的連體衣。她這麼穿,然後混在一群西裝革履投資人裡,這會不會是另一種“搶眼”?

“這會不會……”陸曉研儘量斟酌措辭,委婉地說:“影響‘翼巡’的品牌形象?”

商秦州頓了頓,終於做出了一個微小的讓步,“那就加工裝外套。”

“好吧。”陸曉研只得妥協。

*

會後私人酒局環境比昨晚的宴會廳私密得多,是一家會員制威士忌吧的包廂。深色木料、皮質沙發、空氣裡瀰漫著香菸與橡木桶的醇厚氣息。人不多,六七位,正如陳鋒所說,多是技術出身或嗅覺敏銳的早期投資人,談話更直接,少了些虛與委蛇。

只聽了兩句敞亮的東北話:

“哎媽呀,可算來了!”

“趕緊的,這邊兒給騰地方了!”

“甭客氣,先整一個暖暖場!”

陸曉研就在心中大喊不妙。

再往那長桌上一瞥,各色酒瓶已然林立,一瓶瓶雄赳赳氣昂昂,像極了閱兵儀式。

今晚這七位老總裡,有六個都是東北人!

北方人談生意,那就不可能不喝酒。

談天說地靠酒,推心置腹靠酒,敲定合作更靠酒。

酒杯不見底,就沒甚麼可聊。

幾位先到的老總正持杯談笑,見他們進來,各自介紹:“這位是翼巡的商總,商秦州。”

“這位是peak的總經理。”

“這位是飛狗,區域總裁……”

“喲,商總!”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士打趣道:“這麼漂亮的女士啊,今兒沒人跟我說,還能帶家屬的啊。”

旁邊立刻有人笑著應和:“就是就是。”

“嫂子好嫂子好。”

“李總、王總說笑了。這位是陸曉研,翼巡公司研發部的技術總監,也是‘天鷹’核心演算法的主要負責人。今晚陳總特意囑咐,有些硬核的技術問題,需要陸總監來一起探討。”

“嚯,”幾位老總臉上的調侃笑意收斂,t態度轉變自然圓滑:“瞧我這眼力!原來是陸總監。早就聽說‘天鷹’的技術骨幹裡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年輕專家,沒想到這麼年輕,還是位女士,真是了不起!”

“商總手下果然人才濟濟。”另一位也順勢接話。

落座後,陸曉研看了一圈,才發現今晚陳峰不在,剛好聽到一位老總說:“陳總本來要和我們一起吃可便飯的,但您猜怎麼著?趕巧了!剛好有急事要處理,今晚就咱們幾個聊著。”

這時,另一位老總已經拎起分酒器,熱情地探身過來。

“秦州啊,早就聽說你是這個!”斟滿的酒杯推到商秦州面前,液體幾乎要漾出杯沿。這位老總豎起大拇指,聲若洪鐘,自己先仰頭乾了杯中的大半,亮出杯底,笑容豪邁:“我這先乾為敬,你可不能養魚啊!”

“就是!商總,未來的合作,咱們的誠意可都在這酒裡了!”勸酒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爽朗的笑聲和酒杯清脆的碰撞聲。氣氛熱烈得像要把屋頂掀開。

商秦州笑笑,接過幾乎要滿溢的酒杯,杯沿比對方低了半寸,輕輕一碰,然後手腕抬起,喉結滾動,杯中透明的液體迅速見底。

“小商啊,”一杯剛下腹,又一位面龐紅潤的老總過來攬住商秦州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懷念與讚歎,“你老子當年在酒桌上那可是這個!”他用力豎起大拇指,虎父無犬子,來,這杯你得接住,咱也看看將門風采!”

商秦州只是淡淡笑了笑,來者不拒。

幾乎滿溢的酒杯被一次次遞到他面前,他每次都接過,偶爾抬手鬆一鬆領帶,或解開西裝最下方那粒紐扣,動作依然從容,背脊挺直。

可陸曉研卻又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會收緊,又緩緩鬆開,甚至委婉有些發抖。

陸曉研知道今晚不是簡單的應酬,每一杯背後都是拉關係。

可她實在沒見過喝成這樣子的場景。

商秦州喝得越多,她的胃就跟著一陣發緊。

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受不了,說不定還要被送去醫院洗胃。

當又一杯滿溢的白酒被推到商秦州面前,“商總,給個面子啊!”

陸曉研幾乎沒經過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伸手搶先接了酒,笑盈盈地說:“各位老總,我們商總後面還得留著清醒頭腦,跟各位請教技術上的大事呢。這杯,就讓我代勞,先敬各位的關照了。”

話音未落,商秦州的手掌先於她的動作,輕輕格開了她執杯的手腕。

他喝得太多了,所以他手指碰觸到她手背時,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異於平常的熱度。他身上的氣息,也因高溫越發醇厚,密不透風地將她包裹。

“女同志就不用喝了。”

他沒有看她,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抬手,仰頸,喉結隨著吞嚥利落地滾動。

空杯落下,在木質桌面上敲出清晰乾脆的一聲。

這是一個好正式、甚至有些年代感的稱謂。

在此刻的情景下,像一種老派的守護。

“商總說得對,咱們一桌大老爺們,可不能勉強女同志,”一位反應最快的老總順勢將話題帶開,“咱們今晚也不能光喝,也該談談正事。商總,您公司最近風聲很大啊。”

氣氛重新流動,談了幾句正事,還是少不了喝酒

陸曉研緩緩將手放到桌下的膝上,指尖蜷進掌心。

腕骨上被他指尖格開的那一小片面板,殘留的微熱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留下的冰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麻。

她看著商秦州再次舉起杯。

“商總,這杯是我敬你年輕有為!”又一滿杯推過來。

“商總,這是敬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商總,友誼地久天長!”

“李總客氣。”商秦州伸手去接,動作依舊穩。

陸曉研心驚膽戰地盯著商秦州。

酒入喉時,他閉了閉眼,下顎線側方肌肉隱忍抖動。

她甚至看到,他的眼底已經佈滿血絲,幾乎要泛出水光。

可他也只是閉閉眼,等再睜開時。

那層水光便被壓了下去,只餘下慣常的深黑。

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有時,他還會微微側過頭,極輕地、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胸腔裡被甚麼灼了一下,需要換一口乾淨的空氣。

他沒有說一句“不能喝了”、沒有一次推拒。

肩背挺直。

應對得體。

彷彿這點小酒真的就難不倒他。

陸曉研覺得自己的指尖也跟著發麻,彷彿那滾燙的烈酒,正順著她的視線,一路燒進自己心裡。

碗裡突然多了一塊紅燒排骨。

她最喜歡吃的菜。

這麼好的飯店,燒得排骨一定很絕。

陸曉研囫圇吞下。

卻發現自己沒有嚐出一點味道。

酒局終了時,商秦州站起身的姿勢依舊沉穩,只是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落地時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滯重。他與眾人告別時,言辭清晰,邏輯分明。

“商總海量啊,夠豪爽,您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幾個大老爺們,甚至在酒店門口依依不捨地摟抱成一團。

等所有人都走了,門庭若市的大門陡然安靜下來。

商秦州一直挺直的肩背突然往下鬆了半分,往後一退,後背輕輕抵上冰涼的大理石牆面,閉了閉眼,彷彿在對抗某種內部翻湧的不適。

額前的碎髮在廊燈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眉心微微蹙起,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

他的面板被頭頂的大燈照得很白,而耳根又是不正常的紅,看起來……

莫名有一種破碎感。

陸曉研心下一緊,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很輕:“商總?”

商秦州沒有立刻睜眼,只是從鼻腔裡低低應了一聲:“嗯。”

隔了兩秒,他才重新掀開眼簾。

眸光比平時沉,卻也還算清明,只是彷彿蒙著一層朦朧的薄霧。

他的視線聚焦在她臉上,然後略略下垂,聲音比平時低啞,清晰地報出一個房號:“扶我去樓上,B122。”

“好的。”陸曉研連忙扶住商秦州的肩膀。

電梯緩緩上行,狹小的空間將他們封閉在一起。

商秦州靠著側壁,頭微微後仰,閉著眼,呼吸聲比平時重了許多。

密閉的空間,讓這陣呼吸聲顯得尤為清晰。

陸曉研緊張地盯著電梯數字,只盼著電梯能升得快些,再快些。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終於到了12樓。

陸曉研架著商秦州的胳膊,慢慢朝122號房間挪步。

他的重量若有若無地壓向她這一側,重得令她額角冒汗。

到了門口,她停下,一時有些無措:“你……房卡帶了嗎?”

“在口袋裡。”商秦州閉著眼,頭微微側向一邊,聲音含混

他抬起手臂像要示意,但最終又垂了下去。

更多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了陸曉研肩頭。

陸曉研只得一手盡力撐住他,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西裝外套的內袋。

隔著精紡羊毛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異常熱度,以及胸膛因呼吸而緩慢的起伏。

這姿勢實在侷促又暖昧。

她卻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幾乎能嗅到他領口散出的、愈發濃烈的酒氣混合著體溫蒸騰出的氣息。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只覺得這一幕古怪,又熟悉。

肢體的貼近,黑暗中的摸索,略帶踉蹌的倚靠……

直到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們好像也是這麼踉踉蹌蹌地一頭撞進一扇門。

指尖終於摸到卡片。

陸曉研迅速抽出房卡,“嘀”一聲刷開門鎖。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

她摸索著開啟門邊的廊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玄關一小片區域。

她扶著他往裡走。

商秦州踉蹌了幾步,倒在了客廳沙發上。

沙發發出一聲悶響。

他一條手臂還垂在沙發邊緣,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眼睛,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個成年人男人真的很重。

陸曉研光把他扶進房間就累出了一腦門汗。後背的衣衫也有些黏膩。她暫時脫下自己的工裝外套搭在一邊,平復呼吸。

房間內光線昏暗,她憑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找醫藥箱。她很快找到了解酒護胃的藥劑,按說明拆出兩粒。又快步走到迷你吧檯旁,用玻璃杯接了半杯溫度適宜的直飲水。

回到沙發邊,商秦州依舊維持著倒下的姿勢,呼吸略顯沉重。

她放下水杯,彎下腰,一隻手小心地托住他的後頸和肩膀,用了些力氣將他上半身扶起一些。

“商總,醒酒藥。”她低聲說,將藥片遞到他唇邊。

他眉頭蹙著,眼睫顫動了幾下,似乎有些抗拒。

這一幕好孩子氣,t陸曉研忍不住嗤笑:“多大人了,還怕吃藥呢?快吃吧。”

商秦州微微張開了嘴,她便飛快將藥片放入他口中,然後傾斜水杯,讓少量溫水流入他嘴中。

他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將藥和水嚥了下去,皺了皺眉,又倒了下去。

商秦州酒品還算不錯。

不吵不鬧,不言不語,就是睡。

相比起來,似乎比她還強點?

她起身打算回去。

窗外恰好有云移開,清冷的月色流淌進來,靜靜披灑在沙發上。

那道光恰好落在商秦州臉上。

平日裡所有冷峻、疏離、掌控一切的線條都柔化了。

額髮凌亂地搭在眉骨,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卸下所有防備後,這張臉竟透出一種不設防的、近乎純真的脆弱感。

安靜得像個疲憊的孩子。

陸曉研心口莫名軟了一下。

像被月光泡軟了。

她鬼使神差地在沙發邊慢慢蹲下,蜻蜓點水地描摹著他被月光照亮的輪廓。

指尖從他微蹙的眉心,順著那挺直高窄的鼻樑,緩緩滑下。

“今晚怎麼喝這麼多啊?”她嘀嘀咕咕地小聲說:“好笨啊,喝不了就偷偷倒掉啊,或者換成白開水,他們哪裡會知道?還硬喝呢……”

月光安靜地流淌。

沙發上的人呼吸綿長,對她隱蔽的觸碰一無所知。

指尖停在他鼻尖,頓了頓,又收回來。

陸曉研忽然偷偷地笑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商秦州啊商秦州,原來還有人能欺負你呢?我還以為,沒人能欺負到你。”

她曾經以為,商秦州就是“商秦州”。

理所當然的天之驕子,永遠遊刃有餘,刀槍不入。

原來,他也需要這麼努力,才能勉強在父輩璀璨的光芒下,吃力地為自己掙得一席之地。

時間很晚了。

她不該在這裡久留。

陸曉研屏著呼吸,悄無聲息地站起身。

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醉酒後特有的莽撞。

一切發生得太快。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那力道帶著向後一跌。

後背毫無緩衝地貼上了一片堅實的曖熱。

隔著她身上單.薄的衣料。

那體.溫高得驚人。

帶著酒意蒸騰出的潮溼熱氣。

商秦州從背後抱住了她。

然後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頜,毋庸置疑地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陸曉研眼睫顫抖,被迫抬起頭,向前望去。

這才發現,沙發前竟立著一面穿衣鏡。

清冷的月光漫過鏡面,正好照出了他們影子。

她的盤發被弄散了。

烏黑的長髮如瀑垂落。

凌亂地鋪陳在肩頭和他的臂彎上。

堅實的手臂自她月腰後環過。

將她緊密地扣向了自己。

小臂積壓著她最上方的那根肋骨。

讓那片雪白的柔,在月光中無聲地凸顯。

猶如夏日氵十/水充沛的果實。

飽滿鼓月長。

柔軟的香檳色布料在月光下泛著魚鱗的銀光,無比貼合地覆著她的身形,幾乎和她的面板融為了一體,彷彿剛剛誕生的代表著美的維納斯女神從貝殼中醒來,但靈鹿的眼睛,卻滿是純潔的茫然。

她怎麼會是這幅模樣?

一股混合著羞.赧與陌生的熱意湧上耳尖,她難堪地想要別開臉。

“別……”她偏頭要躲,聲音悶悶地哽在喉嚨裡。

商秦州扣在她下頜的手更重。

拇指甚至無意識地撫過她的。

迫使她的臉重新轉向鏡面。

眼睫顫抖著,她不得不看得仔細。

她那賴以生存的冷靜外殼,正被月光寸寸剝落。

露出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溫柔和柔情。

羞恥感混著悸動。

像一陣電流經過她的脊髓。

她掙著用手肘去頂他的胸膛,“我不要。不要。”

“看看。”商秦州沙啞的聲音緊貼耳廓,“好好看看。”

鏡裡鏡外,呼吸交錯。

鏡中的商秦州半闔著眼,下頜輕抵著她發頂。

他的目光充滿了動物性。

像猛獸。

像毒蛇。

缺乏作為人應有的道德和禮義廉恥。

氵顯鹿鹿的。

一寸一寸沿著她的肩線往上爬。

經過的地方,留下粘禾周的毒液。

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原本清冽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獵網。

他低下頭,開口,胸腔震動。

聲音比平時沙啞低沉得多,帶著酒精浸泡後的醉意。

幾乎要將人吸進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暗裡。

“陸總監,你知道你今晚,很美嗎?”

作者有話說:謝謝貝貝們支援嗷!!!!

再次推薦一下我的新文預收嘿嘿,

希望大家喜歡:

《都市愛情故事》

許眠整個少女時代,都有一個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顧嶼。

他是高她兩屆的法學院學長,是演講臺上永遠鋒芒畢露、掌控全場的存在,是女生宿舍熄燈後,話題繞來繞去總會飄向的那個名字。

畢業,人海茫茫,她以為那點星光早已沉入記憶的海底,不再泛起漣漪。

直到相親桌上,介紹人那句“對方條件非常好,就是忙了點”話音未落,許眠抬頭,看見了那個幾乎刻進她記憶裡的身影。

顧嶼。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如昔。

*

三天後,他們領證了。

紅底照片上,顧嶼表情平靜,許眠笑容有點僵。

看著那本結婚證,許眠感覺像握著一顆定時炸彈,或者一場過於奢侈的美夢。

婚後的生活,像一部設定好程序的默片。顧嶼工作繁忙,許眠也有自己的編輯生涯。

直到那個雨夜。

顧嶼晚歸家,客廳只留了一盞小燈,許眠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看了一半的校樣。

她手臂無意識地環上了他的脖頸,腦袋在他肩窩依賴地蹭了蹭,咕噥了一句帶著濃重睡意的抱怨:“顧嶼……你的領帶硌到我了……”

那是她情竇初開時全部的星光

平淡婚姻裡最不平靜的意外,也是此刻,穩穩抱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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