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驚豔
“商總。”
“陸總監。”商秦州斜倚在櫃架旁,垂眼抿了一口咖啡,喉結無聲地滑動,姿態疏離又從容。
陸曉研盯著眼前琳琅滿目的貨物,心裡掀起一場無聲海嘯。
每一個想脫口而出的字都像滾燙的石頭,在舌尖反覆灼燒又艱難嚥回。
她不斷嚴詞警告自己:
不能說、不要說、不該說。
他是你上司,你的老闆,又不是你的甚麼人。
所以閉嘴閉嘴快閉嘴……
“關於‘天鷹2.0’的方向……”
字眼還是吐露出。
再憋下去,她一定會像氣球一樣爆炸掉。
“我認為還是我的方案更具有長期價值。”她語速快了起來,像竹筒倒豆子,一下子全倒了出來。
“而且技術上絕對可行。我可以現在就用已有資料模型推演給你看,‘天鷹’絕對、絕對、有能力達到我的設想。”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閃耀,幾乎是舉起雙手,向商秦州獻上她那金光燦燦的預想。
“你難道不想看到這樣的畫面嗎?如果有一天,天有不測風雲,某個城市需要救援,那時天空上會飛滿我們的無人機。每一架無人機就可以裝載20公斤壓縮餅乾、急救包或者水。我們能幫助到好多好多人,這是一件,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她的聲音在空曠裡顯得有些輕,卻因為那份純粹的願景,而有了奇異的重量。
她滿懷期待地等待著商秦州的回應。
“說完了?”商秦州打斷她,語氣平淡。
他終於側過臉,目光自上而下地掠過她因激動微微泛紅的臉,和那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
“沒有,”陸曉研被那目光一激,反而仰起頭,直接地迎上去,更上前一步。
距離瞬間被拉近。
近到那雪松氣息幾乎將她包裹。
近到她能看清深潭般的眼底,映著頂燈冰冷的光點,和一個小小的、執拗的自己。
她沒有因為這種壓迫感而退縮,胸腔裡那股氣頂著,讓她把話說完:“如果從社交媒體入手,我們的產品週期有多短?一旦熱度過去,或者友商推出更花哨的功能,我們立刻就會被淘汰。只有做出真正有技術壁壘的產品,別人誰都做不到,只有我們能做到,這樣才是護城河!”
“陸總監,”商秦州的聲音沉了下去,“今天的會議已經結束了,會議決定也已經發出。
“你不用再說了。”
四下無人,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他們兩個人。
白日裡人聲熙攘的繁華褪去,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倒影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隱隱綽綽。
商秦州就站在她面前兩步t之外,保持著安全而疏離的社交距離。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
陸曉研猶如迎面被潑了一盆冷水,怔愣在原地。
看著商秦州平靜的神情,她忽地想到了那晚。
心臟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下意識攥緊手指,指尖抓疼了掌心。
“是……”她瑟縮了一下,喉嚨有些發乾,聲音也低了下去,“是不是,因為我們的事?所以你才不看好我的方案?”
“我們的甚麼事?”商秦州反問,語調甚至微微上揚。
目光將她鎖定,不肯放過她此刻的窘迫和慌亂。
陸曉研張張嘴,那晚的畫面和觸感洶湧而至。
帶著溫度、氣息和失控的心跳,堵在喉嚨口,灼燒著聲帶,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販賣機內部製冷系統低微的嗡鳴。
過了半晌,商秦州終於像是等夠了,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分析的很對,邏輯也沒問題。”
陸曉研的心剛提起一絲希望,抬眼望他。
“但是,”商秦州話鋒一轉,“蘇晴的方案週期短,投入可控,在目前的資本環境下,她的回報預期更好,這是顯而易見的。”
“甚麼意思?”其實答案已經非常清晰,但陸曉研還是忍不住追問到底。
“還不明白嗎?”商秦州直視她,沒有任何委婉:“她的方案更賺錢。”
“更賺錢……”陸曉研低聲喃喃,咀嚼這三個字的滋味,“所以你否決我的方案,不是因為你認為產品做不到,而是因為想更賺錢?”
“是。”商秦州沒有猶豫,答案簡潔至極。
她其實早已經猜到,商秦州做決策就是基於此。
可內心深處,總有一角頑固地覺得——商秦州會不一樣。
她覺得商秦州的身上有一部分和自己很像。
好鬥、傲氣,對數字和科技有著發自內心的熱愛。
否則,他何必在不需要考試的時候,依然潛心研究黑板上的數學題;他的朋友圈裡為何只有無人機的九宮格。
可現在商秦州的回答,又讓他和其他人沒有區別。
冷靜、務實,典型的商人。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往下一沉,有些失落。
但緊接著,失望迅速被更熟悉的、不肯認輸的勁頭兒取代。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陸曉研逐漸穩下聲線,拼湊起鬥志:“我能向你證明,我的方案比蘇晴更賺錢,你是不是就選我?”
商秦州靜默地看了她片刻。
然後幾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好,”陸曉研眼睛閃光:“我證明給你看。”
“用結果說服我,”商秦州拿起他的那杯易拉罐黑咖啡,“而不是情緒。”
“好!你給我等著!”
陸曉研轉身回到工位,不再糾結於情緒,徹底沉入滿屏資料裡。
百葉窗後,商秦州抬起手,幾根手指極輕地撥開一道縫隙。
視野裡被切割成狹窄的條紋,只裝得下一個小小的陸曉研。
她正對著螢幕,背脊挺直,鍵盤上手指敲得飛快。
你給我等著?
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
像極了少年時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挑戰書——
放學別走!
你給我等著!
*
陸曉研需要雲伺服器資源跑一個場景模擬,申請了一週才批下來,且預算被砍半。
而同一天,蘇晴的團隊為了一個社交媒體濾鏡功能,新開了整整一個叢集,足以同時處理海量影象與實時資料。這簡直就像在用一家小型工廠的全套生產線,只為生產一枚精巧的裝飾紐扣。
茶水間,幾位同事正在閒聊,聲音不大,但正好飄進了偶然經過的陸曉研耳朵裡。
“哎,真羨慕你,被分到A組,我就倒黴了,在B組。”
“B組怎麼不好?多清閒。”
“呵,閒甚麼!”那名同事沒好氣地說:“陸曉研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面要資料。我真的服了,專案根本用不上,也不知道她較甚麼真……”
“她啊,她之前不是跟蘇晴爭總監的位置麼?現在來的這位商總,顯然還是更喜歡蘇晴姐啊。”
“這不是廢話麼?誰不喜歡蘇晴姐啊?蘇晴姐說話多讓人舒服,事情辦得漂亮,人情也周到。上週還給我們組點了下午茶呢。”
“就是,那個陸曉研,不就是長得漂亮,然後又有點水平麼?完全不會做人。”
“曉研姐!”其中一人抬眼看到她,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肘子偷偷撞了下旁邊還在滔滔不絕的同事。
聲音戛然而止。
陸曉研平靜地走到飲水機前,按下熱水鍵。
水流聲在突然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接完半杯水,才轉過身,目光徑直落在那個抱怨的同事臉上。
“上週五要的測試資料,資料呢?”
那同事喉結滾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馬、馬上,今天下班前一定……”
她端起杯子,從僵立的兩人間走了過去。
陸曉研從來不在乎那些聲音。
跑得太快的時候,身後的議論便只是擦過耳畔的風。
她心裡也清楚,這個專案大機率不會有自己想要的結果。
但她就是這脾氣,凡事只要開始做了,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更何況,許多事本來就是沒有結果的。
*
週五下午,王磊特意開了個例會,在會上說:“剛得到訊息,‘凌雲資本’的陳峰下週會出席行業創新晚宴。他們最近在密集關注低空經濟賽道,是個非常關鍵的資源。這次讓蘇晴和陸曉研,一起陪同商總出席。”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眾人目光微妙地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蘇晴臉上笑容依舊得體,:“王總,這類應酬,營銷部的同事不是更擅長麼?”
王磊說:“營銷部和市場部的領導當然也會去,但會上有解答產品所有技術細節的環節,他們哪裡懂?商總考慮得周全,這位陳主任是技術宅,不喜歡虛頭巴腦的東西,跟營銷部那群人聊不到一起去。你倆好好準備,一定要展現我們部門的風采。”
讓陸曉研跑資料她甚麼問題都沒有,但叫她去參加酒宴,她就有些手生了,忙打電話搬來林薇這個救兵。
林薇帶著她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家精品買手店。
店內光線柔和,浮動著淡淡的、昂貴香氛氣味。
“你就聽我的,”林薇語氣不容置疑:“說是交流,實則戰場。戰袍不對,氣場先輸一半。”
林薇抽出一件又一件禮服,在陸曉研身前比劃,每比劃一件,眼睛就亮一次。
“這件。”
“這件。”
“這件這件這件這件……”
陸曉研手裡的衣服快放不下了,林薇一把將她推進更衣室。
陸曉研在逼仄的試衣間裡,跟一件一字領的複雜繫帶鬥爭得微微冒汗。簾外,林薇盤問她:“你參加這個晚宴,是不是要和商秦州一起?”
“是,就是陪同他。”陸曉研費力地勾著背後的帶子,說:“還有另外幾位同事。”
“那你倆現在到底甚麼進度了?”林薇探究著。
試衣間裡安靜了幾秒。
“不知道……”陸曉研的聲音有些悶。
林薇抬高聲音:“不知道?”
陸曉研:“我是真的不知道……”
過了半晌,林薇突然笑了一聲,說:“那我知道。”
“知道甚麼?”
“他絕對喜歡你。”林薇說。
“哈……”陸曉研頭悶在衣服裡,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還喜歡我呢?你但凡跟他上過一天班,就說不出來這句話。他明天如果不把我寫的方案扔我臉上,我就已經燒香拜佛了。”
林薇:“嘁……”
更衣室的遮光簾“唰”地一聲拉開,陸曉研走了出來。
林薇本來倒在懶人沙發上玩手機,頭一抬,兩眼放光。
陸曉研身上是一條香檳色的一字領長裙,料子柔順,沿著身體曲線垂墜下去,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左側腰際,嵌著一道細細的、若有似無的銀色的弧。
“這裙子真的好看嘛?”陸曉研在鏡子前低下頭,兩手不習慣地在腰側摩挲:“好像沒口袋啊。”
林薇白眼翻到了天上:“陸曉研,你別逼我揍你。”
陸曉研轉過身,不確定地說:“這件真的行嗎?”
林薇沒立刻回答。
她向後倒進柔軟的沙發裡,兩臂抱在胸前,大爺似的眯著眼睛看她。
然後忽地咯咯笑了起來。
“笑甚麼呢?”陸曉研哭笑不得。
“沒甚麼,”林薇好不容易止住笑,起身勾了勾她的下巴,認真地說:“我就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看商秦州看到你穿這件衣服的表情。”
*
晚宴定在晚上七點。下午五點,陸曉研還在工位前,素面朝天,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與最後一段模擬資料較勁。
提前設定好的鬧鐘一響,陸曉研儲存好所有工程文件,拎起早已備好的衣物袋,連忙奔進洗手間。
換衣。
化妝。
她對著鏡子用指尖點潤唇膏。
一旁手機一陣響。
數不清的人突然同時找她。
陸曉研一邊t快步往電梯間走,一邊單手回覆訊息。
回完他的回他的,做完他的做他的。
王磊的叮囑跳在最前面:“看著點時間,一個小時後車在樓下。”
陸曉研:“好的。”
王磊:“見到商總了嗎?”
陸曉研順勢往商秦州的辦公室瞄了一眼。
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陸曉研敲字回覆:“沒有,他不在工位上。”
王磊:“好吧,他剛上來過一趟,應該又下去了。”
陸曉研:“可能是。要找他嗎?”
王磊:“不用,今晚你跟在他旁邊就行了。表現好一點啊。”
陸曉研打包票:“那肯定的啊。”
陸曉研在電梯門前邊等邊聊。
“叮”一聲響。
電梯門突然在她面前開啟。
廂內燈光明亮,商秦州正站在其中。
他穿著身挺括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手裡握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光。
他撩起眼皮,目光隨意地掠了過來。
在看到她的時候,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陸曉研站在電梯門外,燈光從上方落下來,先照亮她烏黑的發。每一絲都妥帖地收束在腦後,露出完整的額頭與一段修長的頸,線條幹淨得像未落筆的紙。一張粉面乾淨、素白,沒有多餘的顏色,只有唇上一點極淡的釉色。
她身上穿著香檳色長裙,依著身形垂落,像一道無聲貼合的暖流。腰間收著一線銀線,有時忽地光片流轉,如同深海魚類一閃而過的鱗光。
有那麼一個剎那,可能不到半秒,時間像是被凝滯了。
狹窄逼仄的電梯箱裡空氣停止流動,發酵出稠密馥郁的香氣。
“叮……”
電梯門因久候而發出清脆的的提示音。
“商總?”陸曉研見他不動,不得不開口提醒。
商秦州彷彿被驚醒。
下頜線收緊,又立即放鬆。
他抬起手,按在電梯鍵上。先是錯按了關門,然後移至開門。
“嗯。”他的應聲比平時低沉些許,對她微微頷首,側身向電梯內讓了半步。
作者有話說:
貝貝們,本文計劃下一章入v,提前感謝大家支援吼!!
[煙花][煙花][煙花]
——
下一本計劃開這篇《都市愛情故事》,希望大家喜歡嘿嘿!
許眠整個少女時代,都有一個秘密。
秘密的名字叫顧嶼。
他是高她兩屆的法學院學長,是演講臺上永遠鋒芒畢露、掌控全場的存在,是女生宿舍熄燈後,話題繞來繞去總會飄向的那個名字。
畢業,人海茫茫,她以為那點星光早已沉入記憶的海底,不再泛起漣漪。
直到相親桌上,介紹人那句“對方條件非常好,就是忙了點”話音未落,許眠抬頭,看見了那個幾乎刻進她記憶裡的身影。
顧嶼。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如昔。
*
三天後,他們領證了。
紅底照片上,顧嶼表情平靜,許眠笑容有點僵。
看著那本結婚證,許眠感覺像握著一顆定時炸彈,或者一場過於奢侈的美夢。
婚後的生活,像一部設定好程序的默片。顧嶼工作繁忙,許眠也有自己的編輯生涯。
直到那個雨夜。
顧嶼晚歸家,客廳只留了一盞小燈,許眠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看了一半的校樣。
她手臂無意識地環上了他的脖頸,腦袋在他肩窩依賴地蹭了蹭,咕噥了一句帶著濃重睡意的抱怨:“顧嶼……你的領帶硌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