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
此時日光漸息，天邊橙黃一片，紫灰一片。
唐雪謙穿著一套臨時找來的白色西裝，腳上的皮鞋還大了一碼，站立著時看不明顯，走起路來捎帶拖沓，他只得多穿了一雙襪子來盡力改善不合適的鞋子。幸而褲管夠長，遮住鞋面，看不見鞋襪。
這種情況換在平常，劉子旭早大笑八百回，但現在，他的嘴一直耷拉著提不起來，眉頭緊皺著站在禾秋的身邊。
他身邊禾秋的臉色猶如烏雲密佈的天空，陰沉的像是隨時要打出一個巨大的雷暴。
說來好笑，作為林意琳的經紀人，禾秋竟然不能站在舞臺下近距離觀看，而是被安排在二樓的導播觀察室裡，透過一塊視野受限的玻璃來看自家藝人的表演。
這玻璃最多三米寬，再多站一個人都顯擁擠，從這個角度，堪堪看到全場，只是距離舞臺極遠，需要十分努力地觀察，才可以看清檯上二人的臉。
忽然場下一片轟動，仔細一看，原來是蔣家樂從嘉賓休息室出來了，他戴著一副半透明的棕色漸變墨鏡，站在舞臺下目光投向臺上略顯侷促的兩個新人，工作人員圍著他正說些甚麼。
工作人員遲遲不預備開始，只顧著和蔣家樂攀談，冷落站在舞臺上的兩個人好一陣，等到唐雪謙握緊了拳頭，想衝上前找人理論時，蔣家樂抬了抬手，十分鬆快道：“好了好了，辛苦大家快開始工作吧，別讓人家等太久。合照簽名一會兒在繼續。”
沒等林意琳狠狠深呼吸幾口平息情緒，音樂前奏毫無準備地響起來。
幸得這首歌早已練唱了千百遍，錘鍊地爐火純青，她們輕易地跟進了節奏，自如快速地進入了狀態，在準確的拍子裡開口唱出了第一句歌詞。
僅一句，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一首歌的時間過後，林意琳和唐雪謙肩並肩走下臺，路過蔣家樂時，不約而同地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
蔣家樂原本信心滿滿的如意算盤在這首歌過後有了裂痕，他原以為，禾秋竟愚蠢到讓林意琳唱一首傳唱度為領的自創歌曲，還病急亂投醫地讓那個自大的蠢貨上了臺。他原以為他贏定了，直到那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蠢小子站在臺上拿著話筒開口唱歌，他才開始慌張了。
不過他很快就平靜下來，面上還是平和的微笑。
他必然會讓禾秋過來求他放過林意琳，他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
想到這裡，他回頭往導播室看去，透過那透明的隔斷，正好對上了禾秋如同藐視骯髒灰塵的眼神，直直地射了過來，穿刺他的鏡片，蟄痛了他的眼睛，讓他額角頓溼，猛然移開了視線。
再看過去時，透明玻璃後再無她的身影。
選手全部彩排完畢，只需等待正式開拍即可。這段時間裡也只能暫時歇口氣，儘量的休息到最完美的狀態，好在直播時展現最好的表演。
經這一遭，禾秋更加謹慎，她明白了蔣家樂的心性，比針孔還要迷你的心眼可以趨勢他作出任何拿不上臺面的腌臢手段。為保安心，禾秋將唐雪謙和林意琳安排在自己眼前，寸步不離，就連入口的水或者是補充能量的小零食都必須是她親自過手的才行。
劉子旭也因此跟著緊繃了起來，平時嘰嘰喳喳的嘴也閉了起來。
他的心也是和那要上臺的二人的心繫在一起的。
相較於外人的緊張，林意琳和唐雪謙則是輕鬆不少。方才在採演時，只需交換一個眼神，便可以清晰知道對方的念頭，比如歌詞是臨時劃分的，但用甚麼樣的氣息承接對方的後腳，是需要默契做依靠的。
他們果然是天生的搭檔，那一曲後林意琳的信心增強了許多，至少不會出現任何怯場的心思，只剩極強的勝負欲，想要狠狠壓下蔣家樂那欠揍的高調。
等待是漫長的，可一旦時間過去，到了臨門一腳，就又覺得虛晃了。
直播準點開始，主持人上臺熱場。選手被分別安排在單獨的候場室，等待上場。
比賽的順序是早已抽籤好了的，常夢鑫率先出場，之後是梁楚，最後才是林意琳。
常夢鑫一席紅裙出場，黑髮如瀑披在肩後，紅唇相綴，如一朵紅豔的玫瑰。她帶來的嘉賓是一個老牌的對岸男歌手，他數十年前曾紅透半邊天，她們合作對唱一首經典的粵語歌——《現代愛情故事》。
果不其然，男歌手一露面，彈幕裡紛紛打出“懷念”“鞠躬”等字眼。
常夢鑫選擇了自己的舒適區，她的氣息很穩，音色醇厚，與前輩合唱也毫不示弱，兩道充滿故事感的聲線合在一起，給予人陶醉。她的發揮與前幾場無異，總體表現上來說十分不錯，只是少了些許新鮮感。
歌曲結束，二人鞠躬謝幕，主持人上臺，鼓動他們做自我介紹。
常茹鑫介紹道：“大家好，我是常茹鑫，希望大家喜歡我和康哥剛才演唱的歌曲。”
男歌手道：“久違了，終於又和大家見面了。大家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們的康哥！”
主持人引導他們寒暄了一會兒，客套地商業互捧完畢之後下一組登場了。
梁楚獨自上臺，對著鏡頭的方向恭謹地鞠躬，而後燈光轉變為暖色調，歌曲前奏響起來。
這段熟悉的旋律幾乎人人都會哼唱一兩句，因為這正是蔣家樂的成名曲《副作用》。那時不論商場或是小賣部，都會播放這首旋律明快流暢的流行曲。
這首歌是禾秋混了多少飯局，喝了幾肚子酒才為他請來當時當紅的編曲家量身定做的曲子。幸而是不負眾望地紅遍大街小巷，也不負她辛苦付出的無數頭痛欲裂醒來的早晨。禾秋毫不意外她選的是這首曲子。
果然，一小段悠揚的韻律過後，正來到最能提現細膩感情的抒情氛圍裡，蔣家樂出場了。
梁楚向後紳士地伸手，作出“請”的姿勢，蔣家樂從背景踏步走來。
他穿著與梁楚相稱的黑色西裝，帶了一副銀絲眼鏡，面容的神情帶著欣慰，還有一絲陷入懷念的釋然。隨著他的伴唱，彈幕陷入一場段瘋狂的評論海洋。
“我的媽呀！回憶殺！”
“不行我受不住了，樂樂怎麼這麼帥~”
“現在和之前，哪個你最懷念？”
“回憶直接把我拉回七年前的夏天。”
“這嗓音，絕了。”
“真神出場，這不穩贏了嗎。”
“全體人員給我起立！”
“默默說一句，沒人覺得梁楚和樂樂很搭嗎……”
“良將組合YYDS！！！”
“愛你是我的副作用。”
謝幕時，蔣家樂站在梁楚身後，滿眼的欣賞，彷彿對於這人寄予厚望，並且相信他一定展翅高飛的模樣。
劉子旭猶如吃了甚麼極其噁心的東西，在後臺忍不住乾嘔了兩聲，那兩個不知道蔣家樂之前乾的畜生事，他可是知道的。
禾秋臉上沒甚麼起伏的表情，只是眼裡的嘲諷沒有任何遮掩地流露出來。
流程又向上一組一樣走了一趟，只是他們被挽留在臺上站了更久，交談地內容裡總離不開蔣家樂是梁楚的師兄，二人關係怎麼樣的要好。
終於輪到最後一組。
舞臺的燈光調暗，鏡頭從後往前拍攝，有兩個人在稀少的光線中並肩走來，一人黑裙，一人白褂，二人背影堅定，步調一致，在前奏響起時同時看向了對方。
林意琳啟唇歌唱，歌聲仿若一隻夜鶯在黑夜中啼唱，婉轉地低吟。那一瞬間，時間好似凝滯，空間裡只剩下月光的空靈。
彈幕空屏了一瞬，然後又密密麻麻地堆了起了。
“沒聽過啊，這是誰的歌？”
“好好聽啊臥槽！”
“林意琳NB！”
“自創曲？但是好好聽！”
“巨好聽，投票賽她竟然敢唱自創曲，這姐真的牛！”
“這個嘉賓我也不認識，不管了，林意琳絕了！”
“臥槽唱的這麼好聽，真假音轉換太絲滑，氣息也超穩，專業歌手也就這水平了，太牛了。”
在曲調逐漸起伏富有張力是，唐雪謙終於舉起話筒開口了。他低聲地輔助，巧妙地融合進鼓點的輕重中，與林意琳的歌聲四號不突兀，而是十分融洽，微妙地踩準每一個節拍。
“這嘉賓才是真助唱，其他兩個根本是在臺上爭風頭。”
“雖然不認識，但這人嗓音絕了，獨特又迷人，簡直唱進了我心坎。”
“等等，這個音色好熟悉，好獨特的嗓音。”
“找到了！瓦解樂隊的主場！！！阿Q媽媽愛你！”
“瓦解樂隊不是解散了麼，竟然在這裡出現了。”
“阿Q？他的聲音和林意琳好合拍啊，天吶，這是甚麼天籟？”
“聽得好舒服，我是在天堂嗎……”
蔣家樂看著彈幕，眉頭漸漸緊鎖，眼底藏著怨毒和忮忌。他對於林意琳的天賦不可謂是不在乎的，他恨透了別人把他的風頭比下去，還有邊上那個蠢貨，張起嘴來竟然是不可思議的柔和。
歌曲唱完，林意琳噙著禮貌的淡笑，拉和唐雪謙的臂彎將他靠近身旁，放下了手禮貌地鞠躬。
主持人上場。
她故作誇張，“哇喔，真是精彩的表演，把觀眾的熱情再一次調動了起來！”
“聽說這首歌是林意琳給我們的驚喜，是一首未釋出的新歌，很榮幸聽見你的首唱。”
林意琳抱以溫和有禮的微笑，“是的，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榮光》。”
“如歌詞裡唱的，有你是我的榮光。”
一番交談後，選手嘉賓下場。
投票即刻開始，觀眾有二十分鐘的抉擇時間，這個時間段，助唱嘉賓可以進行拉票。一時間部落格裡，朋友圈裡，各社交軟體上充斥著拉票的帖子，票數公開透明。
嘉賓也開始賣力地拉票，蔣家樂更是在部落格中po了一張和梁楚的合照，合照中梁楚稚嫩陽光，崇拜地看著蔣家樂。
蔣家樂配文：希望你能一直不忘初心，向前，如同現在這樣。
阿康哥也開始在直播鏡頭裡賣萌求票。
只有唐雪謙另闢蹊徑，他窩在一個鏡頭拍不到角落打著電話。
“老……不，爸，你快讓公司所有人給林意琳投票。”唐雪謙平生第一次低三下四地和父親對話，“是是是，我錯了，今晚回家領罰，你快發公告下去，投票的有獎！讓他們家人也投投，哦對了你和我媽也投一票！”
禾秋當然不會沒準備，她已經讓公司大大小小不論有無人氣的藝人發博拉票，還有之前結識的有名編曲家，導演，製片人等等。除此這外，她早就安排了一波人提前錄好了林意琳的cut釋出在網上，加上各種花式吹捧，收穫的轉發和點贊也不少。
梁楚的票數和林意琳的票數總是起伏不定，一會兒他在其上，一會兒她高出一個頭。
所有人齊聚一堂，站在舞臺上，因為最後三十秒時官方隱藏了各組的票數，誰也不知道最後到底誰勝出了。
答案即刻揭曉。
主持人先是吊了大家好足的胃口，一長串贊助方說了個沒完，最後才像是想起來甚麼似的，回到正題。
“讓我們先公佈第三名……”
“常夢鑫！恭喜你奮力到最後！”
雖然這個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還是給予了十分熱烈的掌聲。
“好，那麼，我們看看第二名……”
“螢幕前的觀眾們是不是都鉚足了勁，想要知道是誰對不對？”
林意琳的手裡沁出了薄汗，說不緊張那一定是說謊，她現在只怕自己的心臟要跳出胸膛。
反觀隔壁但是梁楚，則是一臉淡然，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好……我不在兜圈子了哈哈，第二名就是……”
眼看著名字就要呼之欲出了，蔣家樂已經開始撫摸上樑楚的臂膀，一句恭喜就要隨著說出口。
“第二名就是……”
“我們的梁楚！恭喜！”
蔣家樂和梁楚的表情只能說是非常之精彩，青紅交加，喜悅的表情還沒收回，就要被惱怒打碎了，可礙於鏡頭的直射，他又只能把臉憋地悶青，臉上溫和地笑堪堪維持住。這個冠軍，本應該是板上釘釘屬於梁楚的，是他求王總內定好了的，到底出了甚麼差錯！
林意琳重重撥出一口氣，她轉頭眉眼彎彎看向唐雪謙，後者已經完全僵在原地，眼尾和鼻尖紅透了，怔怔地看著推進的鏡頭。
舞臺的兩旁設有兩臺禮炮裝置，絲帶向一層層厚重的海浪，隨著主持人的賀喜轟然噴射而出，將他們淹沒在猩紅的喜悅裡。
“讓我們恭喜林意琳贏得冠軍！”
“恭喜！林意琳！”